《二手初恋》万般如此

1、第 1 章 冬天

　　榕城的冬天是不讲道理的。十一月，细细的冷雨随风飘摇，如同打翻的面粉，为整个世界裹上一层茫然的白，即便只是站在燃着暖气的会议室内，望向窗外，眼睛也像要被冻僵了。

　　高楼之上，会议室内争吵不休。

　　温白榆所在的这家设计公司，名为EightS可能设计，人称“八秒”，称得上是业内公装龙头。温白榆从榕城大学毕业后就在这里扎根，算上实习市场，也快四年了。
　　对八秒，温白榆不说多有感情，也不能说有多怨恨——有项目的时候，常常加班，这或许是设计公司的通病，但总体来说，八秒福利不错，工作氛围也不错。

　　八秒有设计部和深化部两个部门，顾名思义，设计部负责设计，深化部负责落地。
　　两个部门不合已久，时有争吵。总之，深化部认为设计部做的设计异想天开，难以落地；设计部则认为深化部的人是嫌麻烦躲懒，常常私自更改方案。吵到像今天这样面红耳赤，也不是头一回了。

　　深化二部二组的组长王路，和设计一部一组的组长柳林——也就是温白榆的组长，也是针尖对麦芒。

　　今日开会，二人挑牙料唇一阵，王路败下阵来，他烦躁地翻看着面前的方案文书，点燃了一支烟。

　　难闻的尼古丁气味侵袭嗅觉，温白榆皱眉，侧身偏头，以阻挡来势汹汹的烟雾。

　　她的身旁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似乎是王路的组员。视野中，她此刻正眉头紧皱，脸上呈现出一种受难般的抿意，手背有意无意地掠过鼻尖，低头忍耐地抚摸自己的腹部。显然，她正怀有身孕。

　　温白榆不动声色地坐正，看向柳林，烟雾缭绕中，不难看出她脸上的烦意，显然她也有些厌恶这股味道，只是不想与王路争辩。

　　再看旁边的组员lulu，已经捏着鼻子翘起兰花指，见她望过来，即翻了个白眼。

　　lulu背对王路，将手放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做了一个“咔”的口型，以示愤怒。

　　温白榆想了想，从包里拿出一瓶花露水，确认是最难闻的金银花香味，便一掌拍到lulu大臂上，小声说：“有蚊子。”

　　lulu心领神会，也压低声音说：“这种天气怎么还会有蚊子？”
　　话音刚落，便从她手中拿走那瓶金银花花露水，对准自己使劲喷了几道。

　　不一会儿，气味散发出去，王路果然皱起两条毛毛虫似的眉毛，掐了烟，对柳林说：“我反正没有你能说会道，就按你说的来呗。”
　　又面露不满道，“以后别在会议室里喷这种味道大的东西。”

　　柳林站起来，屋内暖气很足，她穿着白色的单薄衬衫，显得精神而挺拔，整个人瘦削利落，眼神像一片锋利的柳叶刀。

　　“这句话，王组长还是留给自己吧。”她的神情始终淡然，“会议结束了，今天风大，大家整理好就早点回去吧。”

　　会议收歇，温白榆整理好会议记录，回到D1-1办公室，设计一部一组的其他两个人都已经回来了。

　　lulu已经心累得仰头倒在办公椅。看见她来，只是斜来一眼，抱怨道：“烟人就是事儿多。”

　　前座的麦加顶着方方正正的蒸汽眼罩，侧头不爽道：“别开地图炮啊，又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在室内制造二手烟。我可是良民。”

　　“所以啊，我又没骂你，你对号入座干嘛呢？”lulu说，“要怪只能怪你们这群体的人里，总有那么些事儿精，败坏整体形象。”

　　麦加掀开一点眼罩，看清lulu所在方向，立刻瞪视：“你也说了，只是其中一些人啊。干嘛一棒子打死。”

　　“可拉倒吧！”lulu努努嘴，“刚刚也没见你制止啊。”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了，温白榆并不打算劝架，而是一把将自己甩进椅子，埋头收拾东西。

　　二人互相嘴贱一番，硝烟停息，lulu问：“榆儿，周末打算去哪里玩？”

　　温白榆有气无力地说：“梦里。”

　　连着加班这么多天，好不容易放假，到底谁有心情出去玩啊？
　　还不如在家里躺着会周公。

　　三人同时发出深深的叹息。麦加拿出一沓蒸汽眼罩：“甭管了，先给眼睛放松下，来吧朋友们。”

　　过了一会儿，柳林回到D1-1，只见三个人排排坐，个个戴着蒸汽眼罩，仰头瘫坐在椅子上，不由觉得好笑：“你们几个，真是……”
　　她把手里的奶茶放下，笑了下，“我给你们点了热巧克力，等下敷完分了再走。我就先走了，下周见。”

　　三人异口同声说完谢谢柳姐，麦加却从桌上摸出另一个全新的眼罩，递给柳林。

　　又过了一会儿，温白榆率先揭下眼罩，多日的疲惫不说一扫而空，起码眼睛也好受许多。

　　她慢慢睁眼，一站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三个戴着同款眼罩的人，都半死不活地瘫在办公椅上。她不由嘴角一抽：“我先走了。”

　　“小树，下周见。”lulu用力朝她挥了挥手，哪怕眼睛被挡住了，温白榆依然能想象出她兴奋的神情。

　　至于她的称呼，温白榆已经懒得纠正了。反正她能叫出百八十个不同的称呼，纠正也是白纠正。

　　“下周见，白榆。”麦加说。

　　柳林则说：“会议记录发我，热巧克力记得带走，不另外加糖那杯是你的。”

　　“谢谢柳姐。”温白榆挑走自己那杯热巧克力，语气轻快地说，“下周见，大家。周末快乐。”

　　八点整，温白榆走出办公楼。公司所在的写字楼依然亮着星点的灯。飘飘的细雨未停，经由内透的亮光一照，空气中犹如浮动着一朵朵柔软的水母。

　　她手中握着那杯热巧克力，打着伞，走向地铁站。寒风刺骨，雨水打着旋儿飘到衣服上，透着一股冰凉。
　　途中经过一家罗森，温白榆想了想，决定奖励自己一根脆骨丸。

　　前台的女生满脸疲惫，动作机械地将脆骨丸递给她，温白榆在长桌上坐下，准备把身体暖热再出发。

　　她一边啃脆骨丸，一边百无聊赖地骚扰好友何郁桐：我下班了。
　　顺带发送几张脆骨丸的上下左右正反面的照片。

　　何郁桐秒回，对面沧桑的国画头像迅捷地冒出水面：黑心老板今天转性了？
　　又引用了脆骨丸的照片：入口照？入狱照？

　　大学毕业后，何郁桐回到她们的母校榕城中学，成为了一名光荣的高中美术教师。
　　也因此，她的通讯软件大多换成了各种心平气和类头像，力争让人看一眼就丧失沟通欲望。

　　温白榆说：老板性转了比这更有可能。

　　何郁桐发来一个发光巨大拇指：还是你敢想。

　　敢想不敢做，有什么用。温白榆三两下把晾凉的脆骨丸吃完，走出便利店门口，站定在垃圾桶前，把签子和包装一同扔进去。

　　动作使然，她微微弯腰，恰在此时，一个不明白色物体打在她手中的杯子边上，正好掉在垃圾桶旁边的地上。

　　温白榆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坨纸巾。她不舍地将喝到一半的饮料送进垃圾桶，默默抬起头，看见一个站在不远处的男人。

　　男人尴尬地看着这边，然后假装很忙地环视四周，匆匆抬步，要往便利店里进。

　　温白榆沉默地抽出伞柄，戳了下面前的人，凝视着这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男人，又指了指地上的垃圾，言简意赅地说：“捡。”

　　男人被她抽伞的动作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急忙闪避：“你想干嘛？要打人啊？”

　　“自己扔的垃圾叫你捡还那么多废话。”温白榆扫视一周，立刻大声说道，“你捡不捡，不捡我就塞你嘴里信不信？”

　　零星有几个人路过，都好奇地看过来，其实一个人似乎是要进便利店，正好站在门口，此刻已架起手机，专心看热闹。

　　男人涨红了脸，蹲下身把垃圾捡起来，泄愤般用力扔进垃圾桶，骂了一句：“神经病吧，算我倒霉。”便头也不回地匆忙离开。

　　温白榆置若罔闻，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她撑开伞，步行至地铁站，去了趟洗手间。洗手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有些愣神。

　　镜子中的人面容精致，柳叶眉，桃花眼，不笑起来的时候，看起来有点不好接近。

　　其实她还很年轻，二十五岁，正当时的年纪，自然不可能长出斑驳的皱纹，但浓重的黑眼圈、苍白的脸色，还有眼神中的疲态，无一不说明，她已和刚毕业时的自己大相径庭。

　　温白榆洗了把脸，凑近镜子仔细观察，没有洗掉黑眼圈，反而把淡粉色的口红洗掉了，露出最底下苍白的唇色。
　　现在好了，更像一条人干了。

　　手机铃响，显示为“温女士”来电，接通后，温以然的声音从遥远的那方传来：“小树，什么时候回家？”

　　温白榆擦干净手，重新戴上口罩和兜帽，回复道：“刚到地铁站，很快。”

　　温以然在榕城大学任教，如今快要退休，每天在家无所事事，便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探望父母和关心唯一的女儿上。

　　“明天还上班吗？”温以然问，温白榆连轴转了两个星期，可把她心疼坏了，“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撑不住就请个病假，好好休息一下。”

　　“这周末不加班。”温白榆往外走，“应该就待在家里。”

　　“……好不容易放假，你出去逛逛也挺好的，别总宅在家里。”温以然试探道，“你胡阿姨的外甥……”

　　温白榆头痛起来，她打断对面，自顾自地说起来：“周末我去姥姥家，快一个月没见，有点想他们了。”

　　温以然有点生气地说：“只是见一面，合适再慢慢相处，又不是一定要你谈对象。你现在二十五岁，现在谈对象，过几年不就稳定下来了吗？”

　　五十五岁，也正好是第二春的年纪。温白榆心想。

　　但她可不敢这么说，只道：“工作太忙，我暂时不想这些。等稳定了再说吧。”

　　温以然气结，她深吸一口气：“等你回来再说吧。早点回家。”

　　温白榆附和了她两句，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熟练地挤进地铁，并成功抢到一个座位，昏昏欲睡地刷着手机。

　　可惜，今天注定不会这么平静地结束。

　　头顶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温白榆懒得抬头。家里和公司只有三站的地铁，还有两站，眼看快要下车，旁边有个人推了她一下：“你是残废吗，听不懂人话？起来给我孙孙让个座！”

　　温白榆愣了一下，从手机里抬起头，看向旁边，是个愤怒的老太。再抬头，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神情懦弱。继续往下看，是个背着书包的男小学生，长得有点像他奶奶，脸上却是和他妈妈如出一辙的懦弱。

　　温白榆：……原来是八岁啊，催得那么急切，她还以为是八十岁呢。
　　真是有趣的老太婆，在该入土的年纪，让人觉得该入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