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悼》女娲的高禖之子

17、故山新绿（下）

　　??傍晚时分，窗明几净。

　　??陈麦冬和青年两个人把能整改的问题都整改了，暂时来不及整改的就待以后。青年撸起袖子干得很卖力，和陈麦冬两个人都累得满头大汗。等到忙得差不多了，天色也已向晚，薄暮之色更加深沉，微微笼罩庭院，深红色的余耀又给“诊所”刷上暖色。

　　??一切完工后，两人歇了一会儿。此时青年仿佛反而陷入一种失落和不舍的情绪中，他无措地搓了搓手无奈地开口说：“……那个，差不多弄好了。等节后，我再抽空过来帮你啊。那、我先走了？”

　　??青年说完并没有急着迈出门，而是等着陈麦冬的反应。陈麦冬没有应答青年，而是自顾自地整理着刚刚储物柜上的花灯。青年见陈麦冬没有什么表示，这才垂头丧气地往门外迈步子。

　　??“等会儿。”青年身后突然传来陈麦冬的声音。青年立马转过头看着陈麦冬，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今天中午菜买多了。要不留下来一起帮我解决点儿？”陈麦冬抱臂斜着靠在储物柜上漫不经心地看着青年说。青年闻言，顿时眉开眼笑连连称好。

　　??陈麦冬领着青年走向厨房时嘴角扬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而在不大不小的厨房里，青年帮着陈麦冬打下手时看着陈麦冬娴熟洗菜、切菜、腌制、焯水、控水、炒糖色，而青年则只会负责淘米煮饭并拌一些简单的凉菜。青年忍不住问陈麦冬为何如此厉害。

　　??“因为以前经常看我哥炒菜。”陈麦冬一边忙一边说。

　　??“哦……这样啊……”青年说完陷入沉默。

　　??大约忙了好一阵子，陈麦冬和青年把有色有香有味的饭菜端上桌。青年高兴地在饭桌前坐下，正想招呼陈麦冬，却见陈麦冬又向何家树、何家浩的牌位走去：点香、祭拜、插香、再拜……陈麦冬完成这套日常流程后才走到饭桌前坐下。

　　??“……你跟你哥和你弟以前一定感情特别好，一日三餐前都要祭拜……”青年对着陈麦冬说，语气听不出有什么情绪，他仿佛想起身，但最终只是挪了挪身子。陈麦冬抬眼看了下青年，在青年未察觉的瞬间，浅浅地笑了一下。

　　??“那是当然，我们感情特别好。”陈麦冬说完，示意青年动筷。

　　??两人相对无言地吃着饭，过了好一会儿，青年突然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郑重其事地对着陈麦冬问：“上回跟你说的我想去村里武馆报个龙舟训练班的事儿，你觉得怎么样？顺便也练一练拳击？”

　　??陈麦冬自顾自吃饭，没我抬头看青年，只是问他：“为什么想？难道当民警很闲吗？休息日还有精力去锻炼？”青年给出的理由是说：划龙舟是传统习俗理应传承下去，要是以后能得个最佳划手就完美了，且西樵本身最注重传统文化，虽然自己才调来西樵没几个月，也应该入乡随俗。再者说，练练拳击不仅能强身健体，万一遇到歹徒还能保护好百姓。

　　??“哦，随便你啊，你想学就去学，想练就去练啊。”陈麦冬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了青年热血沸腾的宏愿，搞得青年不知如何应对和接话。陈麦冬看出青年有点心不在焉和低落，但也只催他多吃点菜。

　　??白瓷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回荡在两人缄默不语的氛围里，伴着门外吹进的风铺成一曲难以开口的情思。等到相对安静的晚饭时间终于结束，陈麦冬和青年收拾好了桌面，洗完了碗筷，将没吃完的剩菜放进冰箱里，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我走了啊。”青年站在门口向陈麦冬告别。

　　??陈麦冬站在门口，抬头看见夜幕高悬，听见婆娑轻响，对青年说：“要下大雨了，这么晚回去不安全。”

　　??“啊？明天才清明节啊，这会儿看着不像是会下……”青年听见陈麦冬说要下雨，一脸困惑地反驳，才说完上半句就看见陈麦冬那要刀人的眼神。

　　??“我说，要下雨了，这么晚回去路上不安全。”陈麦冬盯着青年说。

　　??“……啊，是是。要下大雨了，这可怎么办……今晚回不去我……我睡哪儿啊？”青年连忙改口。

　　??陈麦冬假装四处打量了一番说：“一楼房间是给小阿远留的，二楼家树哥以前的房间不住人，家浩没住过这里所以没有他的房间，看来你只好和我凑合住一间了。”

　　??“真的吗？？”青年激动地说。陈麦冬表示如果青年嫌弃的话就只好去睡工作间，青年连连摇头表示不嫌弃不嫌弃。

　　??青年就这样就在了陈麦冬这儿。

　　??第一次在陈麦冬这儿待到这么晚，青年很激动又很紧张，脑子里想的全是晚上睡觉的事儿，电视里演的啥完全没看进去。

　　??“你为什么想要去学龙舟呢？”陈麦冬盯着电视屏幕，却不经意地向青年发问。

　　??“啊？我是看西樵很多人都学龙舟啊。”青年被陈麦冬打断思绪，连忙说。

　　??“如果你是自己想划龙舟那就去，不要因为其他人划龙舟你就划，也不用去争什么最佳划手。”陈麦冬的眼睛依旧盯着电视屏幕，头也不回地说。

　　??“……”青年沉默，没有接陈麦冬的话。

　　??等到夜色更深，陈麦冬关掉电视跟青年交代了一声就先去浴室洗澡了。等到陈麦冬洗完，擦干身体，换上睡衣出来后，青年才眼神躲闪地走进浴室。

　　??躺在自己房间的大床上，在柔和的小夜灯光亮中，陈麦冬静静地听着青年洗澡的流水声，仿佛感觉有一股清泉流进自己心里……

　　??手机里突然传来消息提示音，陈麦冬打开消息一看，是蒲一永发来的清明节问候：

　　??“馬上清明節了，清明節安好。記住，多把腦袋裡的空間留給美好的回憶吧。”

　　??陈麦冬笑了笑，回复蒲一永：“谢谢啊，你也是。蒲大师！”

　　??刚刚回复完蒲一永，陈麦冬马上又收到可谢之远发来的消息：“麦冬哥！明天就清明节了，清明节安好！后天我也要回老家扫墓去啦。”

　　??“多谢小阿远，你也是啊。”陈麦冬回复。

　　??“我今天把兔子花灯转交给了我朋友，他知道是你送他的后，而且知道你现在一切安好之后，高兴得蹦了起来，要我一定给你转达谢意！(???????)”谢之远回复。

　　??“他喜欢就好啊。^_^”陈麦冬回复。

　　??“对了，麦冬哥！给你看个东西，你做好心理准备哦。”谢之远发来神秘兮兮的一条消息。

　　??“？？？”

　　??陈麦冬正在纳闷，看什么东西还需要专门做心理准备时，只见谢之远发来一张照片。陈麦冬点开照片，等到加载出清晰大图后，惊得瞪大了眼睛。

　　??照片里是谢之远和另一个年纪与他相仿的男孩儿的合影。谢之远左手比着剪刀手，处于画面右侧，另一个男孩儿一脸笑容，双手捧着陈麦冬做的兔子花灯在画面左侧。而那个男孩儿的样子简直就像是谢之远的双胞胎兄弟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谢之远肤色显得更黑更健康，比陈麦冬以前的小麦色皮肤还显黑，而男孩儿更瘦肤色也更白，比何家浩以前更白，脸颊处还隐隐泛着粉红。

　　??陈麦冬震惊得半天不知道回复什么，这世上怎么会又有一个人长得和他们如此相似。

　　??“……这是？”陈麦冬呆住了好久才回复。

　　??“是不是吓了一大跳？？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好朋友林希睿，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都吓了一大跳！！?( ó?ò)”谢之远回复。

　　??“……确实……让人吃惊到害怕。”陈麦冬回复。

　　??“好啦，麦冬哥，我要和阿睿继续吃夜宵啦！你们也早点休息哦！别熬夜了。”谢之远回复。

　　??“嗯。”陈麦冬与谢之远说完再见后，思绪又陷入外貌的巧合中。

　　??半晌，陈麦冬拉开抽屉取出那张何家浩与自己在阳光下的合照看得出神，丝毫没察觉到青年已经不知何时来到了床边。

　　??“……你在看什么啊？”青年问。陈麦冬回过头，看见青年定着一头半湿半干的头发，洗干净后的脸更加俊朗：浓眉大眼，剑眉星目，一脸正气又不失风流。

　　??陈麦冬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床位示意青年坐到床上来。青年略微羞赧地坐上床，看着陈麦冬递过来的照片。

　　??“这就是家浩弟弟和你吗？”青年看着照片里两个容貌相似的少年问陈麦冬。

　　??“嗯，看得出来哪个是我吗？”陈麦冬笑着问青年。

　　??“这个别过头的肯定是你，这个戳对方脸的肯定是家浩弟弟。”青年自信满满地说，“虽然知道你们长得很像，但是稍微仔细看就能分出来，两个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哦？你这么厉害？”陈麦冬又用那种似笑非笑地表情看着青年，看得青年心里发毛。

　　??陈麦冬和青年并排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卧室里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一个缓慢，一个急促。青年仿佛为了想办法打断这种无措的局面，岔开话题问陈麦冬：“……你觉得我应该报名一个季度的龙舟训练班还是半年的啊？你觉得我以后可以拿最佳划手吗？”

　　??陈麦冬收好照片后，突然双手用力把青年的肩膀捏住，让青年转过来正对着自己，好让自己的眼睛狠狠地凝视着一脸懵的青年。

　　??“看、看我做什么？”青年慌张地问。

　　??“你还想试探多少次？”陈麦冬一侧的嘴角向上扬，微微抬起头，眼神睥睨地看着青年。

　　??“……啊？什么意思？”青年假装听不明白，只不过演技有待提升。

　　??陈麦冬将青年扑倒，自己双手撑在床上，用自己的手臂和身体围成囹圄牢牢禁锢住青年，而眼睛则盯着青年的眼睛。青年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到，吞了吞口水。焦灼而紧张的氛围在床上蔓延，床头的小夜灯仿佛也微微闪烁起来。

　　??“我是谁？”陈麦冬问青年。

　　??“什么？”青年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问你我是谁？”陈麦冬重复，语气变得更强硬。

　　??“你……你是陈麦冬啊。”青年老实地回答。

　　??“那你是谁？”陈麦冬继续追问，眼睛依旧盯着青年的眼睛不放。

　　??“我……我是周全。”青年继续老实回答。

　　??名为周全的青年仿佛看见陈麦冬的脸上一瞬间闪过一个短暂的满意的笑。陈麦冬的脸越来越靠近，周全的一脸正气的脸上逐渐泛红，心跳也渐渐加快，眼看陈麦冬的鼻尖就快触碰到周全的鼻尖。

　　??“看着我的眼睛。”陈麦冬出声命令移开目光的周全。周全听话地将眼神继续对上陈麦冬的眼睛，那双眼睛真好看，周全觉得仿佛自己就要陷进去了。

　　??“我的眼睛在看着谁。”陈麦冬的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仿佛在引导。

　　??“在……在看我。”周全不好意思地说。

　　??“那你是谁。”陈麦冬又抛出这个问题。

　　??“……我是周全啊，刚不是……说过了吗…”周全说话的声音渐渐变小。

　　??“那，现在再重新说一次，我的眼睛在看着谁？”陈麦冬说着，鼻尖轻轻触碰到了周全的鼻尖。

　　??“你的眼睛，在看着……周全。”看着陈麦冬清澈的眼睛里倒映出自己的脸，周全情不自禁地说出这句话。从自己嘴里说出自己的名字不知为何让人特别难为情，周全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陈麦冬终于露出满意的笑，他轻轻地对周全说：“我的眼睛，此时此刻，在看着周全，看着这个周全。你不用非得学龙舟，你不用得什么最佳划手，你也不用成为别人。”

　　??“……哦……”周全轻声答应，“……那我可以，叫你麦冬吗？”

　　??“当然可以。”陈麦冬笑着用鼻子蹭了蹭周全的鼻尖。

　　??“麦冬……”周全说。

　　??“我在。周全。”陈麦冬说。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陈麦冬和周全紧紧地贴在一起，他们让对方的温度温暖自己，让对方的气息包围自己，让眼、耳、鼻、舌、身、意六根都沾染对方的色、声、香、味、触、法六尘……

　　??春风入夜，撩情拨意，

　　??辗转同眠，夜尽天明。

　　??当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精准地照射到周全的眼睛上时，周全才迷迷糊糊醒过来。昨晚的一切就想梦一样，他穿上内衣内裤急忙起身走出房门，仿佛晚一步那幻梦就会破碎。直到看到一楼大厅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早餐，而准备早餐的人正从厨房走来，周全这才放心。

　　??“周警官，赶紧刷牙洗脸，下来吃早餐。”陈麦冬站在晨光里对着周全说。

　　??“哦哦！来了！”周全连忙答应，去卫生间洗漱完后噔噔噔跑下楼。陈麦冬照例没有立马坐上座位，而是走到何家树、何家浩的牌位面前点香祭拜，只不过今天陈麦冬举着香闭着眼心里默默祈祷的时间有些长。周全站在一旁看着陈麦冬，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儿陈麦冬才睁开眼将香插进香炉了，再拜了拜才结束。

　　??“周全，你愿意来给他们上柱香吗？”陈麦冬叫住原本站在身后正打算往餐桌走的周全。

　　??“真，真的可以吗！？”周全喜出望外地说。在从陈麦冬的表情里读出确认可以的信息后，周全连忙走到牌位面前，点上香，恭敬地拜了拜。

　　??“家树哥，家浩弟弟，你们好！我叫周全，我是调来西樵的民警，以后说不定能考上刑警！今天是第一次给你们上香，希望你们在那边也平安祥和，希望你们保佑麦冬健康开心，希望你们……”周全正碎碎念着，被陈麦冬打断。

　　??“行啦，说这么多。家树哥和家浩说不定都听累了，先吃饭啦。”陈麦冬笑着讲。

　　??“哎呀，今天是清明节嘛，而且是第一次给他们上香，你让我多说点吧。你先去吃饭啦。”周全转身笑着对陈麦冬说，然后又回过头看着何家树跟何家浩的牌位。

　　??将香插进香炉里，周全看着供桌上的两张照片：一张照片里是何家浩，样子跟陈麦冬很像，另一张照片是何家树，样子跟周全很像。双手合十，周全闭上眼，又开始在心里默默碎碎念。

　　??陈麦冬就这样看着眼前认真祈祷的周全。也许周全自己并不知道，陈麦冬满是笑意的眼睛正默默注视着自己的背影。

　　??清晨的风带着清明的凉爽吹进大门，吹过陈麦冬的脖颈，如此惬意美好。仿佛感到有两只手轻轻拍打自己的双肩，陈麦冬回过头。

　　??在逆光中，在迎面而来的清风中，陈麦冬又看见了那两个男子：一个是剑眉星目的青年，身穿白色短袖，外套一件无袖黑色马甲，一个是温柔坚强的少年，身穿西樵一中的校服。

　　??陈麦冬向他们微笑致意。

　　??那青年的右手摸了摸陈麦冬的左脸，随后凑上去在陈麦冬左耳边轻轻地说：“小冬，我们一直都在，但你不必再为我们停留。”

　　??那少年的左手摸了摸陈麦冬的右脸，随后凑上去在陈麦冬的右耳边悄悄说：“陈麦冬，我们都很想你，所以请你自由。”

　　??眼含热泪，陈麦冬笑着点头。

　　??那青年看了看陈麦冬身后站着的还在默默祈祷的周全，装出一脸嫌弃的表情说：“他的话好多啊，跟你一样。”

　　??那少年在一旁听见青年这么说，连连点头：“嗯嗯！就是就是！比谢之远话还多。”

　　??陈麦冬差点笑出声，随后露出一副表示赞同的表情。

　　??青年又拍了拍陈麦冬的肩膀：“那……我们走了？”

　　??少年也靠在陈麦冬另一侧的肩膀上：“陈麦冬，你要好好过完这一生哦！不然到时候我和哥不来接你了！”

　　??陈麦冬再次默默点头，目送着青年和少年在逆光中走向门口。

　　??他们依依不舍地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陈麦冬，挥了挥手，消失在晨光中……

　　??“一路顺风。”陈麦冬望着门口说。

　　??“嗯？？你说什么？？”周全听见陈麦冬说话随即转过身问他，“麦冬，你在看什么呢？”

　　??顺着陈麦冬的目光，周全也望向门口。

　　??“没事，我在看远处的山呢。”陈麦冬说着，看了看给何家树与何家浩上完香的周全。

　　??“麦冬，故事不是为了让人沉眠过往，而是让人带着回忆继续前行。”周全突然说了这番话。

　　??“嗯？你这句话从哪儿学来的？”陈麦冬好奇地问。

　　??“嘿嘿，我前段时间玩的一个游戏，作者在结尾处有这句留言，我觉得很好。”周全笑着说。

　　??“原来如此……周全，春节的时候有空吗？”

　　??“有啊！”周全答。

　　??“那……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大理玩吧。”

　　??“好啊。”

　　??他们看着门外，远处的山又添新绿，郁郁葱葱，春意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