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悼》女娲的高禖之子

12、双生嫩芽（下）

　　??“嘶……疼疼……”陈麦冬忍不住叫出了声。最开始只是有点酸，然后是有点麻，现在已经开始疼了。他逃过课打过架受过伤，按理说应该练就一身皮糙肉厚的身子骨，但是现在直挺挺跪了一个多小时祠堂后，膝盖果然还是受不了。

　　??陈麦冬一回到何家浩家里，先被何宏光以成绩下滑为由劈头盖脸一顿骂，差点还被用鸡毛掸子抽了一顿，要不然何家浩他妈王丽华拦着，这顿揍是少不了。按陈麦冬以前的性子，这要是搁平时，除了何家树要是谁敢这么对他，他早跳起来干仗了。但是现在不行，现在他是那个乖乖学生何家浩……

　　??何宏光在工厂加班忙了几天没回家，今天一到家就发现何家浩的成绩单，顿时火冒三丈。陈麦冬替何家浩挨了这顿骂后，何宏光不依不饶，心里还觉得何家浩几天不见怎么看着愈发吊儿郎当了，故而才有罚跪祠堂这出常规操作。

　　??那祠堂里供着何家的列祖列宗以及康皇的神像。陈麦冬不信祖宗不信神祇，他未曾谋面的祖宗没保佑过他，诸教仙神亦从未眷顾他。因此，便是碧霞元君和护国天妃亲至，陈麦冬的膝盖也不会弯下去。

　　??此时此刻，陈麦冬老老实实跪在这里，一方面是因为假扮成何家浩，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在一众牌位里看见眼熟的名字——何宏霄——那是何家树唯一承认的爹，是何家漂泊在外时常常祭拜的爹。陈麦冬不仅乖乖跪着，还对着何家树父亲的牌位磕了三个头，开口说：

　　??“……何伯伯，求你保佑……我知道…我有私心…但，我必须赌一把……”

　　??跪足了两个小时，陈麦冬一瘸一拐地去洗漱，随后喝完王丽华递来的牛奶后便躺在何家浩的床上。

　　??何家浩想必一定是在这间不算大的屋子里坚持不懈地给何家树发了1600多条□□消息吧……陈麦冬这样一边想着一边打量着屋子：书桌，电脑，书，金鱼缸，穿衣镜和藏在桌子下的兔子灯……看得出来何家浩家条件很不错，基本什么都不缺，但太多的东西挤在一个空间里，显得压抑而窒息。

　　??只要能让待在何家树身边，他可以让何宏光随便抽，只要能让他赌赢，他可以再去祠堂跪一天。陈麦冬带着这样的决心或者说是忐忑在何家浩的床上睡着了。

　　??次日，陈麦冬起了个大早，托辞补课跑到街上无所事事地转悠。临近中午的时候，他收到一条□□信息，是何家浩发来的：

　　??“陈麦冬，快来武馆！我哥发烧晕倒了！”

　　??什么！何家树病了！陈麦冬其他无关人事一概不想，只风驰电掣地往武馆奔过去。何家树怎么会突然发烧还晕倒？是这几天熬太晚回家的原因吗？还是什么情况？膝盖的痛不能阻止他跑向何家树。

　　??等陈麦冬跑到武馆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他趴跪在地板上，抬头只见和自己交换衣服穿的何家浩坐在凳子上，一只手还拿着个冰袋在冰敷额头，陈麦冬气喘吁吁地问：“何……何…嗯呃…何家树他……咋……咋了？”

　　??何家浩没出声，一脸复杂地看着陈麦冬。陈麦冬正儿纳闷儿，突然感到一只手从后面发力地搭上自己的右肩。

　　??“……陈麦冬，胆子大了啊，敢合伙儿骗人了？”何家树中气十足地说。

　　??不用回头陈麦冬也知道这是何家树的声音，脑子闪过一个念头“上当了”。于是，还没怎么喘过气的陈麦冬头也不抬，猛地转身一窜，连跑带爬地又往门外冲。

　　??何家树一把没抓住，让陈麦冬给逃了。何家浩正愁没机会，赶紧趁着这个档口也跑了出去，一面跑一面害怕何家树继续生气，还找借口：“哥……我，我去买消肿药膏啊。”

　　??陈麦冬和何家浩一前一后在路上跑，引得行人翘首观看。

　　??“陈麦冬！陈麦冬！你站住！”何家浩在后边追陈麦冬。如果是平时何家浩肯定是追不上陈麦冬，可今天陈麦冬先前本就一路跑来武馆的，再加上膝盖疼，陈麦冬跑到桥边后实在没劲了，直接背靠石栏杆席地而坐。

　　??何家浩也追了过来，趴在栏杆上喘气。

　　??等陈麦冬喘匀了气便问何家浩到底咋回事：

　　??“何家浩你干啥了？这么快就暴露了？还有有为什么发信息骗我过来？”

　　??何家浩气儿还没气没喘匀，断断续续地说：“咳……那，那个□□信息，是，是哥拿我手机，给你，咳咳……发的。”

　　??“啊？？？”陈麦冬懵。

　　??何家浩虽然不情愿不服气，但还是告诉陈麦冬来龙去脉：上午睡醒时，何家树已经早早出门去武馆。何家浩在出租房里待了一会儿，便也跑去武馆找何家树，他想着以陈麦冬的身份接近的话，哥哥何家树应该不会再那样冷冷的。谁知何家浩来到武馆后，何家树只是愣着看了几眼何家浩就叫何家浩陪他练拳击。何家浩根本不会，硬着头皮上结果被何家树一拳揍倒，原来从何家浩进门起，何家树就已经怀疑互换身份的事了。

　　??陈麦冬听完笑了，像是被气笑的。

　　??“哥肯定生我气了！陈麦冬，这可是你想的主意！”何家浩向陈麦冬控诉。

　　??“何家浩，是你自己答应的，是你自己暴露的，我可没强迫你。现在怪我？”陈麦冬反驳。

　　??“我是答应了！但主意是你想的！你别想置身事外！这事儿得一起担着！”何家浩说完“一起”这个词时，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后陷入沉默。

　　??“哼。”陈麦冬听见这个词时，眉头一颤，冷哼一声，说，“一起？呵，那我跟你一起当何家树的弟弟你乐意吗？”

　　??陈麦冬说完这句话后，开始整理衣服，顺便拍拍裤子上的灰尘。力道没控制好，不小心拍到膝盖时，陈麦冬忍不住“嘶”地倒吸一口气。卷起裤腿，陈麦冬发现自己的膝盖上的淤青更加明显了。

　　??何家浩没回答陈麦冬的问题，只是斜眼看见他膝盖上的伤，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了句膝盖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跪你家祠堂跪的呗。”陈麦冬云淡风轻地说。

　　??“……我爸妈没看出问题？”

　　??“没。”

　　??桥上的风带来一点点凉爽，何家浩和陈麦冬在风里沉默不语。又过了大约不到十分钟，两声几乎没有时间间隔的□□特别关注提示音打破何家浩和陈麦冬之间无言的缄默，两人同时掏出手机查看。

　　??何家浩□□里的联系人“哥”发来消息：

　　??回来吃饭了。

　　??陈麦冬□□里的联系人“?”发来消息：

　　??回来吃饭了。

　　??两人对上眼神，顿时心知肚明。文字的消息看不出情绪，不知道何家树是什么心情，是在生气？还是担心？

　　??“……要回吗？”陈麦冬问。

　　??“…那…回呗。”何家浩答。

　　??陈麦冬吃力地扶着石栏杆从地上爬起来，何家浩就这么等着，看着陈麦冬慢慢站起来才迈出步子往回走。

　　??从武馆跑到这儿花了五分钟，从这儿走回去花了二十分钟，主要是因为陈麦冬腿脚不便。两人回到武馆，没见着何家树，只有一些学员，端着杯子喝水的阿龙哥用眼神示意他们何家树在里间。何家浩和陈麦冬互相谦让地你推我让，最后还是何家浩先进去，陈麦冬随行。

　　??何家树正在用一个电磁炉做饭，听见后边的动静回头看了两个少年一眼：“回来了？坐吧。”

　　??“……嗯。”少年们答。

　　??见陈麦冬走路走得别扭，何家树眉头皱了皱，带着担忧地问：“你腿怎么了？”

　　??“没事。”陈麦冬说。

　　??“……跪祠堂跪的。”何家浩答。

　　??何家树不在继续追问，让何家浩和陈麦冬坐好。不一会儿给陈麦冬端上一盘加了胡萝卜丁和火腿肠丁的蛋炒饭，还撒了一些芝麻，给何家浩端上一碗加了煎蛋和小白菜的清汤面。随后，何家树还在桌上放上一碟葱花，一碟泡菜和买来切好的卤牛肉。

　　??“先吃饭吧。”何家树说完，随后又转身去给自己弄吃的。

　　??陈麦冬把那碟葱花放到离何家浩更近的位置，自己则拿起勺子狼吞虎咽吃饭。还是何家树炒的饭好吃……何家浩看了看旁边埋头苦干的陈麦冬，没说什么，撒了一撮葱花在汤面上也斯文地吃起来。

　　??等到何家树也坐上桌后，三人之间的气氛又有一丝尴尬。自从回到西樵后，何家树第一用关心、温和的语气对何家浩说话：“还疼吗，小浩？”何家树指了指何家浩额头被自己打的位置。

　　??何家浩连忙摆手摇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疼不疼不疼，哥，我没事儿，哥打得很轻的。”

　　??看着何家浩一副不值钱的样子，陈麦冬顿时翻了个白眼儿。

　　??“那你呢？疼吗？”何家树对陈麦冬说话时明显没有刚刚对何家浩那样温和。

　　??“何家树，我快疼死了。”陈麦冬说。

　　??白眼从陈麦冬脸上转移到何家树脸上，何家树不理会陈麦冬，转过脸对着何家浩说：

　　??“小浩，你真的还当我是你哥哥吗？”

　　??何家树理所当然地听到一个意料之中的回答，看到一个不停点头的何家浩。

　　??“既然如此，小浩，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何家树说话的语气变得很坚持。

　　??何家浩看了看满脸担忧的何家树，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陈麦冬，犹豫再三，还是将自己近半年来的精神状态，心理变化以及控制不住的行为反应说了出来。他越说越小声，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何家树的反馈。

　　??何家树的眼神从担忧到惊讶又到心疼，眼中仿佛闪过泪光。

　　??“哥，我，我会没事的！我会没事的！我，我只是……需要时间。”何家浩不知道在害怕什么，像是表决心一样赶紧对着何家树保证。

　　??“你当然会没事！无论需要多久，一年、两年。我……我们陪你，可以吗？”何家树的眼睛里含着热泪和真诚，让何家浩没有办法拒绝。

　　??三个人在暧昧不明的氛围中吃过饭后，何家树用一次性的纸袋以及其他厨余垃圾打包好，拎起往外走。陈麦冬把碗筷叠在一起想着拿去水槽洗干净，用力起身时被膝盖的伤痛得差点没站稳。

　　??“你还是歇着吧你。”何家浩一脸嫌弃地对陈麦冬说，随即接过对方手里的碗筷后，朝水槽走去。

　　??陈麦冬步履蹒跚地也跟着往水槽蹭过去，跟着一起洗碗。

　　??“我看见你奶奶的死亡证明和其他东西了。”何家浩一边冲水一边说。

　　??“哦……”陈麦冬回应。

　　??“节哀顺便。”何家浩波澜不惊地说。

　　??“……嗯，知道。”陈麦冬波澜不惊地回应。

　　??“你是故意放抽屉里让我看到的吧？还有我哥和你签的意定监护协议书。”何家浩问的时候并没有转过头看陈麦冬。

　　??“…………嗯。”陈麦冬现在特别老实。

　　??“我考虑一下。”何家浩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嗯……啥？”陈麦冬看着何家浩说。

　　??白眼不会消失，只会从一个人脸上转到另一个人脸上，现在白眼到了何家浩脸上。

　　??“我说，你在桥头那儿提的事儿，我考虑一下。”何家浩不耐烦地说。

　　??“哦，好。听你的。”陈麦冬现在特别老实。

　　??“多谢你主动和我哥提回西樵。”

　　??“？？啊，我只是把何家树想说的话提前说出来。”

　　??两个人洗碗洗了半天。

　　??“陈麦冬，滚下来擦药。”楼下传来何家树的声音。陈麦冬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何家树，反而看着何家浩，好像在等何家浩开口。

　　??“…还等着我送你下去吗？”何家浩一脸无语。

　　??陈麦冬一瘸一拐地往楼下走去，不过感觉膝盖没那么疼了。

　　??他觉得，他应该赌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