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万福》扶雪雪

29、祸国（八）

　　耳下垂玛瑙，颈上枕玉珠。

　　——《锦屏记》折九“醉春风”（虞）苏令淮*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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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夏之后，草场丰茂，牛羊开始长膘，大宛的儿郎们蠢蠢欲动，又想去远方征战。

　　当然了，这只是一个略微好听一点的说法，与其说是征战，不如说是劫掠。

　　赶在夏末出发，历经漫长的肃秋，足够他们赶在冬季结束前带着战利品凯旋。

　　周围的小部落惶惶不安。

　　一旦城池被大宛攻破，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将通通沦为比牲畜还要不如的奴隶，一群群被捆着手脚，毫无尊严地驱赶，任人宰割。

　　曲诏的使臣前来拜访，带来金银珠宝、香车美人，一同献给大宛的汗狼王，祈求两国和平。

　　宫人打开一个个箱子，里面装着各色宝石，还有满满的金银制品，有的会装进皇帝的私库，有的则会分给他的那些女人。

　　慕容朝鲁身边的女人有很多，其中身份最为尊贵的，当属从拓跋部来的乌日娜。

　　他们为这位皇后准备了一条串有一百零八颗碧玺珠子的项链，用以逢迎她的地位。

　　而除了乌日娜，更引人注意的，不再是贺兰部的贺兰云，而是一位中原公主。

　　听闻这半年以来，慕容朝鲁为“她”神魂颠倒，稀里糊涂做下不少错事——明里暗里削减大皇子手里的兵权，大庭广众之下狠狠鞭打了六皇子好几次，甚至还斥骂过他最宠爱的华翎公主。

　　正是如此，皇后乌日娜与皇帝的关系一日不如一日，朝臣们也有了许多怨言，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说回今日。

　　对于曲诏人的巴结，慕容朝鲁甚是满意，一个不落地照单全收。接着他挥一挥手，把东西都分派下去，哪怕厚此薄彼，也没人敢不听从他的安排。

　　南虞公主得到的是一整套玛瑙头面。

　　至于光彩逐渐黯淡下去的昔日宠妃贺兰云，不过被分了一盘同样黯淡无光的珍珠。

　　大殿上发生过什么，乌日娜安排了眼线，知道得一清二楚。

　　当她满心欢喜地等着曲诏的礼物风风光光送到寝宫时，却听说那些玩意儿转了几个弯，落到了赵衿手里。

　　“他简直不把我拓跋部放在眼里！”乌日娜脸上全是憎恨，忍不住痛骂出声，“真想把他的头颅割下来，高高地挂在城墙上，看他还怎么风光。”

　　长生天在上，溪流从高处落到低处，太阳从东方落到西方，慕容朝鲁逐渐年迈，脑子开始变得昏聩，他的儿子们正当年轻，却迟迟无法接替父亲的位置。

　　大宛向来讲究父死子继，父还没死，子万万不能伸手去拿，这可以理解。

　　但乌日娜最不能理解的就是，慕容图善怎么也犯了浑，不肯应下她替他相看的好亲事。

　　大宛是由几十个部族结合而成的大宛，权力是由各部族男人女人结合而成的权力，他到底在犹豫什么？

　　难道要等他步入中年，等到他弟弟们的崽子一个接一个生下来，像今天在朝堂上那样，把所有东西都瓜分了，甚至等到赵衿那个贱人也生下孩子，再一起去抢那个位置吗？——一个不男不女的东西，能怀孕吗？或许能吧。

　　还是说，原本对南虞公主不屑一顾的他，现在反而对人家念念不忘，不能释怀了呢？

　　对啊，对啊。

　　在围猎大会上，赵衿拿着一把小弓，妖艳地坐在皇帝怀里，两人共乘一骑，乘着大伙儿都在追赶猎物时，竟敢将箭射向她的儿子。

　　慕容图善差点被射穿手臂，却一句追究的话也不说，乌日娜本以为，他是顾忌慕容朝鲁对公主的纵容，可后来才明白，他根本就不怪他！

　　哈，他们都疯了吗？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赵衿！

　　她越想越气恼，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最终拍手道：“我要狠狠给他几个耳光！”

　　乌日娜早就受够了那个妖精，自从他使用见不得人的手段迷住皇帝，自己的地位一再受到挑衅。

　　今天就试试皇帝的态度吧。

　　如果慕容朝鲁还不肯迷途知返，还不肯退下来安心享受骄奢淫逸的日子，她就只好把这位昔日的雄主，一块块分给草原上的群狼。

　　没有遭受多少阻拦，乌日娜辗转来到赵衿居住的地方。

　　他银铃一样的笑声钻进耳朵里，又酥又麻，叫她站在门外，怔愣了半晌。以至于在听到慕容朝鲁的声音时，头一次觉得无比恶心，恶心得想吐。

　　“你不该拿走皇后的东西，她要是闹起来，恐怕不太好看，拓跋部也会不服。”慕容朝鲁语气代销，在同他的美人讲道理。

　　屋子里放了冰盆，炉子里点了熏香，寒气与香气纠缠在一起，搅动出缕缕沁凉又炙热的烟雾。

　　赵衿穿着亵衣，靠在床上，眼中带着潮湿的欲望，以及几分麻木的清醒，轻轻地说道：“难道你就好看了么？又老又丑……”

　　这几句话令男人脸色骤变。

　　怒火中烧，他宽厚的巴掌高高扬起，却又在赵衿主动把脸贴上去时，及时收了力气，只粗鲁地捏了几下。

　　赵衿冲他挑眉，像在撒娇，耳朵上的红玛瑙坠子，跟血泪一样艳丽惹眼。

　　慕容朝鲁不是没打过他。

　　这个骄矜的美人，嫌弃他犹如嫌弃一滩又脏又臭的烂泥，面上写满了不情不愿，甚至有时会在床上毫无顾忌地干呕，哪能不叫他发火？

　　可打过那一次之后，换来的是更冷更硬的脸，是即使被赶到羊圈，即使饿死冻死也不服软的姿态，倒真勾起慕容朝鲁些许怜惜。

　　他践踏着他年轻的□□，征服着南虞送来的战利品，在满足欲望的同时，难免会有惋惜。

　　自己确实不再年轻，可也犯不着说丑吧？

　　慕容朝鲁把赵衿的脸单手托在掌心，另一只手勾着那串珍贵无比的长链，把他带到怀里。

　　赵衿张开唇笑了。

　　幽幽香气从唇齿间逸散，是美人衰的味道。

　　美人服用了这种草药，便成了一匹烈性却又奔放的马，会莽撞且毫无顾忌地撒野，眉眼间遍是缱绻的风情。

　　他深深痴迷着，痴迷于赵衿这幅模样，他的手指横亘在对方唇齿，一边希望赵衿狠狠咬下去，让他痛起来，一边又矛盾地希望他只在上面留下浅浅的牙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

　　“陛下，皇后过来了。”

　　赵衿把皇帝推开，从迷离之中稍许脱离，向后一挪，坐回原地。

　　他一句话都不说，两根手指掰扯着碧绿的串珠，漫不经心地蛊惑着人。

　　他整个人都是药。

　　或者说，他整个人都被药浸透了，才能沉湎在欲望里，醉生梦死，自欺欺人。

　　“她来做什么？”慕容朝鲁眉头向中间一缩，很不耐烦，“叫她滚吧，别成日打搅我的好事。”

　　美丽的花儿总是惹人觊觎，眼高的马儿也总是爱吃回头草。公主这么美丽，他的儿子们没有一个不喜欢的，包括自己向来倚重的大儿子慕容图善。

　　在这种事情上，慕容朝鲁一直是敏锐的——他可是统一了几十个部族的威名赫赫的汗狼王，心中难免种下怀疑的种子。

　　拓跋部最近蠢蠢欲动，究竟是乌日娜的主意，还是她儿子的主意？
　　是不是等不及他死，他就想取代他，好接手自己的人了？

　　老狼王眼神冷冰冰，好似一条毒蛇，不减当年争强好斗的秉性。

　　内侍自然不可能把话原封不动地通传。但尴尬的是，皇后乌日娜早在门外听了个一清二楚，面色瞬间变得铁青。

　　现在她确定以及肯定，皇帝的魂魄叫赵衿勾走，彻底失了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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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半年以来，慕容浚过得很痛苦。

　　他的母亲失去父亲的宠爱，逐渐沦为后宫中籍籍无名的一员；他曾经心爱的人，成了父亲日夜宠爱的玩物。

　　他还是一只雏鹰，还离不开雌鹰的庇护，还摆脱不了被雄鹰叼走，从半空摔落的风险，更接受不了将曾经属于自己的东西拱手送人，哪怕当时并没有那么喜欢。

　　慕容浚憎恨父亲的滥情，憎恨赵衿的薄情，看着他从往日高不可攀的样子，一天天变得娇柔、妩媚，心里除了恨意，还有多得快溢出来的痛惜。

　　他有一次喝醉了酒，四处闲逛，期望能偶遇他，来到一处假山山洞附近，却看得自己的好大哥，正和赵衿亲热。

　　呵，那个放荡的，毫无廉耻的贱人，和白帐子里最低贱的女奴有什么两样？

　　他已经成为了父亲的妃子，为何还要作践自己，去爬另一个男人的床呢？如果每一个男人都可以得到他，那又为什么自己不可以？

　　慕容浚想，是因为权力吗，是因为他的母亲吗，还是因为赵衿从前的甜言蜜语都是假话，其实，他一点也不喜欢自己，相反，甚至嫌弃自己？

　　少年颓废了好一阵子，被贺兰云两个耳光狠狠扇醒。

　　“小狼崽子，快认清现实吧！”

　　“如果你拥有你父亲这样崇高的地位，赵衿也会乖乖脱了衣服，躺到你的床上！”

　　慕容朝鲁的宠爱，来得快去得也快。

　　仅仅吃过几次瘪，这头凶狠的母狼便学聪明了，索性暂避锋芒，蛰伏起来，伺机寻找机会。

　　贺兰云知道，那个南虞公主绝对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货色，他恨她，也恨浚儿，所以才三番五次挑拨他们母子和皇帝的关系。

　　只是，明面上再怎么对皇帝不满，她也不能同他闹僵，在前面冒头的绝不能是自己。

　　贺兰云能看得出，乌日娜的大儿子也对赵衿起了征服欲，她的小女儿则对赵衿恨得不行，仅仅只用了一点小手段，就激得慕容华翎一次又一次去找赵衿的麻烦。

　　过不了多久，乌日娜就会忍不住要出头了吧？真正的争端还没开始呢。

　　等乌日娜败下阵来，才轮到自己上场。

　　在这之前，她为讨好皇帝献上的草药，会先一步蚕食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