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祸国（七） 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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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天，这孽缘天也难消遣，见魂灵儿去了远，说薄命佳人呵，误信婵娟。
——《锦屏记》折九“双鱼儿”（虞）苏令淮*辑
……
贺兰云命人将宫门紧闭。
奴仆们尽数退了出去，独留母子二人一左一右坐在褥炕，殿内气氛僵滞。
今夜，皇帝要把那南虞公主收入后宫，无论是皇后拓跋乌日娜，还是她这个贵妃，心里都有些不太舒服。
这倒不是因为贺兰云对慕容朝鲁，或者对情爱还存有什么幻想，她十七岁就生下慕容浚，早就清楚皇帝的秉性，他见一个爱一个，不仅是因为风流，也是因为把婚姻当做筹码，这种男人在大宛比比皆是。
她不舒服的是，在听到赵衿被封为嫔妃时，儿子气急败坏的模样。
既然得不到珍稀的爱，那么谁不想做狼王之下那匹母头狼呢？
贺兰云对儿子寄予厚望，本是叫他去勾引那个中原公主，没想到慕容浚先被对方给迷住了。
眼见赵衿成为后宫中的一员，‘她’美貌、年轻，慕容朝鲁必定会痴迷于‘她’，若‘她’稍使一些手段，会不会威胁自己的地位？
答案是肯定的。
从前和拓跋乌日娜争抢，她并不认为自己差了多少，可这样一个狐狸精一般的存在，搅动起浑水来……
贺兰云不敢再细想。
“母亲——”
怒气喷薄而出，贺兰云厉声道：“‘她’已经是你父皇的人，你冲我发脾气有什么用？”
慕容浚死死捏着拳头，一张俊逸的脸上，不见之前的朝气与从容，语气也颇有怨怼：“前几日我向父皇请旨赐婚，你为何不肯帮我说话？当时只要你肯开口……”
“瞧你这出死样子，眼睛里除了女人还有什么？”
“我难道只是图‘她’这个人吗？赵衿手上可是有金矿。”
贺兰云冷笑一声，抽过身狠狠给了他一个巴掌，对于自己这个精心培养长大的儿子，头一次有些恨铁不成钢。
“别犯蠢，也别找无谓的借口，‘她’一个落魄公主，哪儿来的金矿？就算真的有，难道日后不能想办法抢过来，哄过来么？”
慕容浚一时哑口，顿了半晌，方才低声道：“赵衿毕竟是我看上的人，我不甘心。”
“不甘心？你有本事现在就去你父亲的寝宫里把人给抢回来啊！只要杀了他，皇位属于你，人也属于你，毕竟父死子继，风俗如此，可是你敢吗？”
老狼还没到头昏眼花的地步，手下的狼崽就想冒出头又争又抢，可是会被撕碎的。
慕容浚拧起眉头，将那咬紧了的牙关，不甘心地松开。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动过篡位的念头。
父亲的儿子有很多，自己再怎么出众，也比不上大哥在他心底的位置。
对于皇位，慕容浚是很想要，却并没有母亲贺兰云看的那么重，成不成功，仿佛都能接受。
然而今天晚上，曾对自己无比殷勤的赵衿，连一个眼神都未给予他，那似乎在说，他什么都做不了主，掌不了权，坐不上高位，娶不到心爱的姑娘，他和没断奶的小儿有什么区别！
慕容浚痛恨对方的漠视，无比痛恨，恨得叫他心肺里冽出一团火来，穿过骨骼和肌肤，几乎快燃遍全身。
他迫切地想要证明一些什么，却除了无能狂怒，什么也做不了。
“想明白了吗？”贺兰云凝视着儿子脸上红彤彤的指印，如是问道。
“您说的是。”少年咽了咽唾沫，压抑着内心的颓丧与躁动，声音低沉，沉而有力，“既然赵衿选择了父皇，那我也没有必要再留恋。”
“我会让‘她’为今晚的选择后悔，一定。”
贺兰云满意地笑了：“继续好好照顾人家吧，兴许关键时候，‘她’还有用呢？”
……
帐子垂下，映着虚渺而冷清的月光。
熏香与情欲的味道混合，无比浓烈，无比刺耳，叫人闻了想吐。
男人袒胸露乳，大咧咧地睡在中央，赵衿则蜷缩在床尾，汩汩流着眼泪。
他的衣衫散落一地，再也捡不起来，他的高傲被狠狠撕碎，践踏入泥里。
好脏。
好痛。
好恨。
那个男人如掰开蚌壳一样，掰开他的身体，强行令他袒露所有的秘密，他说他是个怪物，用最粗鲁的北宛话辱骂他，嫌弃他，却又忍不住直勾勾地盯着他，在他身上发泄最肮脏最可怖的欲望。
赵衿想不明白。
他和别人，和男人，和女人，究竟什么地方不一样，为什么慕容朝鲁恼羞成怒，称他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整整一夜，泪挂在脸上风干，干了又湿，折磨出两条深深的痕迹，他咀嚼着撕心裂肺的痛苦，终于在天明时分想清楚了缘由。
宫人们打来热水，伺候皇帝梳洗。
他离开之后，另一道脚步声急匆匆赶来这里。
不知是谁的手，宽厚，苍白，冰冷，颤抖着展开大氅，将赵衿牢牢包裹，他也将赵衿深深拥进怀里。
“殿下……”
赵衿头颅低垂，明明睁着眼，却像是睡着了，安静得连呼吸声都难以捕捉，更没有任何回应。
直到一串水迹顺着氅衣流下，亮晶晶地滚到他手背，那么烫，烫得他的手不禁一缩，他终于受了惊吓一般，无措地抬起头。
“殿下，是我。”
“我来了……”
赵衿望向青年的面容，上面鼻青脸肿，早就失了平时的英俊，他看到后一时觉得悲怆，一时又觉得安心，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回报过去，悄无声息地哭。
“没事了，都没事了……”
温如晦红着眼眶，轻拍他的肩背，竟口中干涩，说不出多余的话来安慰。
“我好脏。”赵衿低低地道了这么一句。
青年的心瞬时一颤，宛如千根针万根针一齐扎上来，刺得那里鲜血淋漓，千疮百孔。
“你不脏。”
“你只是为了救我，要说脏，那也是我脏。”
脏？论起来，这世上最脏的，恐怕就是自己的一颗心了罢。
温如晦一阵恍惚。
等回过神，赵衿猛然掐住他的脖颈，又哭又笑，哭得可怜，笑得癫狂，一边哭笑着一边道：“我受不了了，温如晦，你陪我去死，陪我去死好不好？”
“我们一起死，一起死了算了，好不好？”
他看上去真是个娇弱的人，然而骨子里的倔强，又赋予了此时的他诸多的力气，掐得温如晦挣扎不开，上气不接下气。
“咳、咳。”
“殿、殿下，冷静，你听我说——”
赵衿的万般委屈愤恨，情窦初开的爱意，化作古怪的笑意，化作口里几句低嚷：“我们死了就好了……”
生死交接之际，温如晦用尽全力，终于在最后一刻扯开他的手。
接着，那修长的指节缱绻地包住赵衿的小手，沙哑的声音穿过红肿的脖颈，镇定地漏了出来：
“去日苦多，来日方长，好好振作，我们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我与你不求一时，只求一世，就算是为了我，为了我们，为了你自己，再忍耐忍耐，好吗？”
“你千里迢迢来到北境，多少苦难都捱了过来，还害怕什么呢？”
“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从这牢笼里救出去，我们得了自由，到那时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不要旁人打搅，只我们两个……”
赵衿紧紧依偎着他，尝到一滴滑落唇瓣的泪，又咸又苦。
不求一时，只求一世。他们这两只笼中鸟，真有展翅高飞的时候么？
赵衿的心犹犹豫豫，晃啊晃，终究还是选择落了过去。
自从母亲去世，从小到大，他再也没有体会过有恃无恐的偏爱，以至于如今愈发渴求，渴求得舍不得放开。
既然温如晦这么笃定，他愿意去相信，愿意为了来日，在泥淖中苦苦煎熬。
毕竟他可是大虞的宝珠，母亲捧在掌心的公主，什么做不成，什么办不到呢。
他甚至可以为了他，把那些蛮子一个接一个地迷倒。
只要他们还有以后。
……
慕容朝鲁享用了南虞的公主。
上朝的时候，见皇帝春风满面，底下的臣子也是机灵，纷纷恭贺他新纳美人。
除了大皇子和六皇子，一个不动如山，另一个脸色阴沉。
得了绝色，荒唐一夜，慕容朝鲁本来是觉得满意的，然而回味之余，却又在餮足之中，感觉到一丝不悦。
呵。
南虞人好大的胆子。
要不是他率先把公主纳入后宫，察觉到端倪，等赵衿嫁给自己的儿子，还不知要闹出怎样的笑话。
虽然对方那样的容貌，那样的身体，滋味确实不俗，可一想到南虞送了这样一位公主过来，他就感觉自己受到了挑衅。
慕容朝鲁深知南虞人惯被压得抬不起头，他大可以借此再做些文章，讨些好处。
南虞富得流油，可不缺金银等物。
不过，这次传过去的书信，不仅仅是要钱那么简单，他还要狠狠羞辱南虞一番，叫他们抬不起头。
这就是轻视和戏弄大宛的下场。
他做下决定，奋笔疾书。
再从桌案抬首，俨然夜已深沉。
慕容朝鲁看着夜色，咂摸着嘴，对近身的内侍吩咐道：“去公主那里。”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祸国（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