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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祸国(二)    诉 ...


  •   诉折柳横笛如咽,思旧国庭中照月。

      ——[虞]李洮《塞下》

      ……

      圆月盈空,照得天上地下两相辉映,夜风习习,吹送笛声。

      曲调幽怨,于这样一个沉寂的夜晚,忽而在馆驿响起,不免叫人生了许多哀愁。

      却听“砰”的一声,赵衿将杯盏摔在门上,碎瓷与茶水四溅,惊散满地侬愁:“本宫烦都烦死了,她们竟还有兴致吹曲!你去,一人赏十个嘴巴!”

      那为他卸发的婢女,见主子大发雷霆,连忙放下钗环,屈膝称是,这便出了门子,要去办事。

      恰逢温如晦跨入院门,问她发生了何事,公主怎么又在闹脾气,婢女道来缘由:“回大人,采薇她们在院外吹笛,扰了殿下清静,殿下命我去赏耳光。”

      青年听罢不由一哂,挥手支使她下去:“既然打了能叫他高兴,那便打罢。”

      烛火惶惶,温如晦推门而入,隔着一道帘子,他向内唤道:“殿下。”

      “做什么?”赵衿鼻中轻哼。

      “方才的笛声,臣也听到了。”

      “你也听到了?那你说,本宫该不该打?”

      青年沉吟片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说:“此曲名为《折柳》,一个月前,陈大人将我等送至边境,特意吹了这首曲子告别,如今离开家国日久,她们起了思乡之情,也是寻常。”

      “呸!什么酸儒生胡乱吹的酸曲,成心给本宫找不痛快!”

      赵衿娇贵得很,来北宛途中,差不多整日歪在车上,对温如晦提到的“陈大人”,几乎没有印象,只大抵记得他斯斯文文,一副书生模样。

      又望了眼窗外,见庭中月色空蒙,照得他一颗心也空落落的,直想喝点酒,遂吩咐道:“温如晦,你叫他们去取几壶好酒温了送来。”

      “殿下,饮酒伤身呐。”

      “叫你去你就去,本宫的事用不着你管。”

      “你还在生臣的气吗?”对方声音一颤,愧疚、伤痛、无奈似全涌了上来,喉头微哽,“我、我希望殿下多保重自己。”

      话落,又虚行了个礼,正要告退,听赵衿急道:“且慢!”

      那遥在妆案边的影子,绰绰约约,向门口而来,一只修长轻软的手掀了帘子,二人之间没了阻碍,两相对望,双双望进彼此的眼睛。

      彼时赵衿散开头发,擦掉口脂,无甚么妆饰,容色少了些靡丽,倒多了几分俊气,他虽拉下了脸,语气依旧生硬:“别扫兴,陪我喝一杯。”

      “……好。”

      “还不快去叫酒。”他扬眉催促。

      青年视线灼灼,眸中泪光一闪,忙收了神通,连声应下:“是,是。”

      温酒上桌,夜近三更。

      北地春夏短,秋冬长,酒也烈些,赵衿浅酌了一小口,便觉得有股劲儿从喉头烧到了胃里。

      见他喝皱了眉,温如晦指着另一个铜壶道:“北地蛮子粗野,喝惯了这种酒,对于我们来说,却嫌割嗓子,殿下不妨加点马奶进去,好散散酒性。”

      赵衿想也不想便道:“那还有什么意思。”

      他性子也如酒,争强好胜得很,不管不顾将一整杯酒狠狠灌下肚去,眼睛慢慢红了,悄悄转出了泪。

      “你喝呀,你怎么不喝?”

      “殿下是不是也想家了?都哭了。”

      “没有,我是被酒给呛的!”

      “酒喝得猛,自然醉人。”温如晦摇头一叹,止住对方又欲倒酒的手,声音娓娓,“酒色醉人,酒醉人,色也醉人;主仆思乡,主思乡,仆也思乡。”

      赵衿将嘴巴撇了撇:“又念经呢。你原先一定生在个经儒世家罢,说起话来文绉绉的,怪不中听。”

      “臣是想说,随遇而安,有殿下在的地方,便是吾乡。

      “是这个意思么?”

      赵衿还品着前面半句“酒醉人,色也醉人”,没想明白其中意味,突然,青年毫无征兆地抬起他的手,轻轻亲在手背,他心潮起伏,脸颊一红。

      “好你个登徒子,敢轻薄于我,不怕我叫人刮了你。”

      “若无殿下纵容,臣怎么敢?”

      灯下美人,如梦似幻,温如晦喉结滚动,那双清亮的眼睛,将赵衿仔细看了又看。

      毕竟散着发喝酒不大方便,随手拿了一根簪子,将乌发绾起,发髻松松垮垮,低低垂落,竟褪去骄蛮,显得娴静许多。

      这簪子……

      “殿下,你发间的簪子,瞧着倒奇巧。”

      那是一根金合欢花样的发簪,款式陈旧,早就不时兴了,却又见上头重新串嵌了珍珠与玛瑙,米粒儿大小,鲜红如血,小是小了点,成色并不便宜,不像赵衿所有。

      作为随行的内侍,赵衿一不受待见的公主带了哪些嫁妆,温如晦一清二楚,因而十分好奇它的来历。

      “簪子?”

      赵衿手往脑后一伸,拔下发簪放于掌心,同样惊奇:“这不是我的……咦?”

      兀地,他话音顿住,反复看了半晌,又改口道:“不,这是我的东西,居然回到了我手里。”

      “哦?不知它有何渊源?”

      渊源……

      赵衿本就记忆不俗,此话一出,慢慢地,许多人和事在脑海中浮现,将蛛丝马迹串联,两张不同年岁的脸逐渐重合,之前容貌还模糊的“陈大人”,突然变得清淅起来。

      “难怪他要过来。”

      两年前,江南大雨,大江决堤,淹没数顷良田,灾情牵连甚广,承德帝不得不下罪己诏,以平息民怨。

      赵衿得知消息后,暗中派人传播谣言,说有妖妃祸世,迫贤后、害忠臣,才导致老天看不过眼,降下责罚。

      招数拙劣,但三人成虎,沈贵妃一朝风评受损,怒火中烧,一查就查到了他头上,便与父、弟联手,或前朝施压,或吹耳旁风,逼迫皇帝不得不罚。

      于是赵衿便被派去守三个月的皇陵。

      他自然很要吃些苦头,可令沈贵妃吃了瘪,倒也心甘情愿,更何况,好不容易有了出公主府的机会,去看一看外面,这哪里是受罚,分明是去散心。

      赵衿乐得自在,只面上还得装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好掩人耳目。

      马车往京郊而去,初时一切顺遂,行至半道,叫一群乌泱泱的人堵了去路,他们不知在看什么热闹,把路围得水泄不通。

      听这些人叽叽喳喳,吵吵嚷嚷,他心烦,自己呢又想找伐子下车,当即喊停车夫,不顾婢女的阻拦,拿了一截油亮的鞭子下车,抽打在地上,一抽一个声响,凶神恶煞地道:“哪儿来的刁民,竟敢挡了本公主的道!”

      皇亲国戚一出来,吓得百姓纷纷往道旁退去,又是下跪又是求饶,直个儿诚惶诚恐。

      他们跪伏下去,矮了身子,那中间不跪不拜的少年,便格外显眼。

      少年生得瘦削,颜如玉,眉似弓,神情晦暗,眼神阴冷,好一个硬骨头的人物!

      他披麻戴孝,头上插着草标,身旁拿席子摆着一具尸首,看发髻、穿着,死的应当是个妇人,又见有一块“卖身葬母”的牌子,便明白了状况。

      卖身葬母,好新鲜。

      真是话本子里的苦命人。

      赵衿扬眉:“大胆!见了本宫,还不下跪!”

      那少年眼中不忿,得赵衿一瞪,还是跪了下去,口中却冷冷道:“埂上肉贱,靴底泥贵。”

      近期沈、柳二家以势压人在前,高、文二家子弟纵马撒钱在后,这本是在嘲讽景阳贵游子弟,嘲讽他们随意践踏百姓,一条人命比不上权贵鞋底的污泥,未料赵衿轻易不知外事,听不懂他口出诳语,眼风将对方死去的母亲一扫,想起自己早逝的母后,心生恻隐,取下发间金簪,扬手一丢——

      “赶紧闭上你的嘴,从本宫面前滚开,否则我拔了你的舌头。”

      簪子落入少年怀中。

      这时,侍卫将行人疏散,催促道:“殿下,都处理好了,快启程罢。”

      是他,原来是他。

      时隔两年,没想到当时浅薄的一面,造就这分外的缘分。

      赵衿来到北宛,如何凄苦,如何艰辛,自不必谈,手头也吃紧,而这簪子物归原主,拆了珍珠玛瑙,能换下不少银钱。

      “哎,那姓陈的,倒是个知恩图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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