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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祸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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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嗟!我见云英去,牛羊欲归马不归。惘惘虏家儿,靡靡皇汉女。
(二)
鹞子逐彩雀,雀喙吞鹞目。
白狼猎绥狐,引狼向歧路。
——《慕容家企喻歌·其一其二》
……
宫墙榴花盛开之际,从北宛来的车队,停在景阳城门口,六皇子慕容浚奉命出使南虞,正查验过所。
临街一家茶楼内,赵衿倚着栏杆,冷冷望着下方入城的异族车队,双手紧握,指甲深深刺进掌心,将袖口染红。
上一世,也是这样一个日子,碧荷娇嫩,榴花灼灼,却是赵衿赶赴敌国,踏上一条不归路。
北宛国都名为燕城。
与南国三百六十五日,一年好景、姹紫嫣红相比,北国风光大为不同。
这萧索之地,多种白杨树,城池粗陋简单,除了少数木屋和石屋外,还不时出现一座座低矮的土屋和茅草屋。
皇族居住的宫室倒漂亮许多,它们由巨石筑成,成群连片,极为高大,虽依旧粗陋,看上去却有伟岸壮观之感。
车马行行,道旁喧哗。
听说今日来了位南虞公主,爱看热闹的民众你追我赶,围满整条长街。
这些蛮夷不通礼数,议论起南虞人,尤其是南虞的“女人”,口中毫无遮拦。
一时说,南虞女人个个貌美,尤其皇室公主,养在深宫,更是肤白貌美,不知哪位皇子能享这艳福;一时又说,南虞老皇帝怎舍得送女儿过来吃苦,马车里的怕不是位宗室女,南人总是这样,两面三刀、诡计多端。
迟迟等不来人迎接,和亲的队伍僵滞不前,还要被议论指点,赵衿气得不轻,当即摔了一个杯子。
发作归发作,敌国有意冷待,他也毫无办法。
又等了半个时辰,才终于等到三五小吏、七八兵士,引他们去使者馆驿。
本以为吃了个下马威便足够了,却没料到,北宛皇室将他们一丢,从此不管不问,不召见、不设宴,也不说赵矜要和谁成亲,他派人去问,反而受他们嘲讽——
南虞公主就这么恨嫁?
赵衿自然又在屋内大发雷霆。
婢女们见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忍不住摇头。
若有得选,谁愿意到这异国受罪?
跟了这位主子,前途本就堪忧,面对北宛的刁难,对方不仅想不出办法化解,还只知道发脾气,她们才不乐意伺候。
是以,屋内摔砸叫骂之声不断,却不见谁上去收拾,人几乎全跑光了,唯有温内侍踏过一地碎瓷,向他走来。
他轻轻将赵衿抱入怀中。
“殿下,殿下,且听我说——”
“滚,全都给我滚!”
赵衿气得浑身乱战,温如晦制住他的双手,费了好一阵功夫才将人安抚。
“此次和亲,不仅为两国缔结鸳盟、平息战端,更为了给大虞争取休养生息的机会,重任全担在你肩,臣知道殿下很委屈,不过我们一定要振作。”
平息战端,休养生息?说得好听,不过是苟安片刻。
“他们欺人太甚!”他喉中哽咽。
“‘非我族类’这种想法,蛮人当然也有,他们不会那么快开始接纳你,相反,会把你当做战利品,当做宣泄国仇家恨的靶子,践踏、欺辱……”
说着说着,温如晦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讲的这些道理浅显易懂,赵衿哪能不明白,立时把头埋在青年胸口,落下两行泪来。
察觉到怀中人失落的情绪,温如晦视线向下一瞥,目光深邃,语气温柔如常:“不过,殿下你也不必忧虑,无论前路如何,臣都会一直陪着你。”
“除非我死。”
话落,赵衿猛然抬头,那双哭得红彤彤的眸子,落下如珍珠一般圆润的泪水,嘴唇颤抖着,喃喃道:“本宫只有你了。”
半晌,又重复一句:“我只有你了。”
“臣何尝不是只有殿下一人。”他的指节从眼睑划到赵衿唇角,抹去泪水,语调轻扬,“殿下就是臣的全部。”
“……”
“我们虽然处境艰难,但事在人为,殿下别的不用管,只需按照臣说的去做,好好活下去,好么?”
青年的声音,如一片羽毛拂在赵衿心坎,那么柔,那么暖,搔得他六神无主、无计可施,垂下眼眸,温顺地点了点头。
又过了五日,北宛皇帝派人前来传话,请南虞公主入宫。
赵衿令婢女梳妆。
不多时那昏黄的铜镜,映出个美人模样。
乌发分作两边,高高绾起,戴着从前小林后还在时,替他打的一整套赤金攒珠头面,发带鲜红,款款摇漾,又换上大虞最庄重的衣物,裳裙耀目,大气明媚。
他最是个任性骄矜的性子,哪怕冷落于公主府数年,仍未消秉性,视线斜睨,下巴高抬,受不得轻视,更放不下姿态,好一个傲到骨子里的南虞蛮蛮。
牵起赵衿的手,温如晦不由失神。
华章,华章,不辱封号,集锦绣华贵于一身,当真绝色。
早在进宫之前,温如晦便使了银钱向宫人打听过,北宛皇帝子女众多,但尚未立太子,其中大皇子慕容图善乃皇后所出,堪堪及冠,最得看重;六皇子慕容浚的生母出自贺兰部,极为受宠。
若要谈婚论嫁,这两位皇子长相不俗,且颇有势力,都是不错的人选。
迈入广殿,稽首叩拜,老皇帝命他抬起头来,这一抬,四下皆静,鸦雀无声,顿觉惊艳,那惊艳之中,又透着些许兴味与垂涎。
蛮夷们无礼的打量,赵衿并未放在心上,他环顾左右,心急地找寻起两位皇子的身影。
世上哪有多少青年俊杰,多的是庸庸之辈,赵衿很快发现,众皇子中还算亮眼的,也就一位十五六七的少年。
他在看那少年,那少年也正在看他,二人目光对视片刻,对方忽朝他微微一笑。这时,却听高坐上首的老皇帝吩咐了一句什么,便有内侍站出来,手捧圣旨,高声宣读。
他们最终决定,由大皇子慕容图善迎娶南虞公主。
赵衿猜也猜得到,要娶自己的不会是方才的少年,可他毕竟年轻啊,虽然从前困囿一方,日子坎坷了些,也从没被谁教导过男女之事,却也爱少慕鲜,立时一阵失落。
圣旨还未宣读完毕,那少年频频回望,眉心蹙起,显然同样无比怅然。
生不逢时,命不由己,从踏入异国开始,一切便由不得自己做主,赵衿整理心绪,很快接受了现实——
在诸位皇子中,最有望继承皇位的非大皇子莫属,北宛的这个决定,终究算全了南虞体面。
然而,听到后半段,他瞳孔一缩,面上讶异,惊诧,乃至怒不可遏。
圣旨上说,大皇子之前已定下婚事,赵衿若嫁过去,只能当个侧妃。
侧妃,那不就是个妾?
殿内的臣子也好,贵胄也罢,目光纷纷落在这南虞长公主身上,没几个人对他生出怜悯,反而眼中幸灾乐祸。
赵衿死命扯着垂在膝盖的衣摆,扯得布料发皱,丝线凌乱,周围的议论声、肆无忌惮的嘲笑、毫无顾忌的奚落,犹如一道道利刃,将他一点点凌迟。
他再任性,再高傲,也是个年岁不大的稚子,怎堪受此辱,不仅脸上火辣辣,羞愤欲死,心中更是无比酸涩,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视线一片模糊,赵衿瘫坐着,迟迟不肯接旨。
皇位之上,北宛皇帝见他不应,肃了神色:“长公主对这桩婚事还有异议?”
温如晦从身后膝行半步,握住赵衿的手,悄声安慰:“殿下莫怕。”
“两国通婚,兹事体大,即便当前大虞战败,只要国还在一日,我们便还有一日的底气,岂容他们如此放肆。”
“既然北宛挑衅在先,我们也不必客气,臣不信,他们真就不把大虞放在眼里。”
青年的话语轻缓而有力,赵衿回握了一下那只手,挺直腰背,正视着北宛皇帝,强作镇定道:“本宫乃大虞长公主,不远千里到你们大宛,不是来给人做妾的。”
“若你们不满这桩婚事,大可送书与我父皇,将我好生送回去,如此折辱于我,本宫断然不能接受!”
老皇帝沉吟良久。
说出这些话,赵衿愈发有了底气,看向朝臣与众皇子,又道:“大皇子既有了婚约,为何不自己出面拒绝,反要我这‘女子’打头阵呢?这便是你们大宛的行事风格,这便是你们大宛男儿的气魄吗?”
最后一句诘问,他刻意提高了腔调,声音清脆,语气愤然,令得人人侧目。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大皇子昨夜去了邙城,今日不在”,北宛皇帝眉头一皱,说:“既然你不满意,那等吾儿回来再商讨也不迟。”
他将赵衿上上下下地打量,又补充道:“实在不愿嫁给朕的儿子,也可进后宫做朕的妃子,端看你怎么选了。”
随后,老皇帝似是觉得累了,再不管下方如何,直接命内侍唱喝退朝。
他一走,赵衿脸色苍白,终于支撑不住,失力往后仰倒,温如晦稳稳把人接住,在怀里温柔安抚。
人群陆续散去,这互相依偎的二人,还久久留在原地。
赵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是来嫁他儿子的,又不是来嫁他的,他、他……他年纪比我父皇还要大,我怎么能嫁给一个老头!”
“他只是随口一说,殿下不必当真。”
赵衿摇头,仍闷着声气儿哭。
方才皇帝那眼神,哪像是随口一说,只要稍一回想,自己浑身都是鸡皮疙瘩。
青年拿手帕不住给他擦泪,只好道:“嫁给他也没什么不好,他是北宛最有权势之人,只要能够得宠,殿下日后岂不是要风得分,要雨得雨?”
原本抽抽嗒嗒的赵衿猛然一顿。而后用力将他一推,从地上爬起来,急得直跺脚:“温如晦,你怎么能这么想?本宫恨你,本宫恨你!”
他欲转身跑走,温如晦忙将人一拉。
“臣不该这么想,殿下别不理臣……”青年压低声音,在赵衿耳边厮磨,“殿下当配这世上最出众的少年郎,其他人如何配得上你?”
“北宛皇帝不配。”赵衿呜咽道。
温如晦顺着他的话说:“不配。”
赵衿又道:“你……”
刚吐出半个字,却是止住了口。
“臣是个残缺之人,就更加不配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
温如晦替他将跑乱了的发带拨下来,细细的鲜妍的红色从掌心滑落:“无论殿下有没有这个意思,臣都有自知之明。”
“太监又怎么了,要我说,你比那当缩头乌龟的大皇子强上百倍!”赵衿瘪着嘴,瓮声瓮气。
至于比之六皇子如何,回忆起大殿上眸子清亮的少年,他垂下眼睫,却是没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