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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入宫    则 ...


  •   则见人云鬟懒挽,头上金钗儿坠,又倚定窗棂,怎拨得发髻儿歪。那柳腰一搦、春风来醉,都道公主你呵,是琼葩仙子入幽斋。

      ——[虞] 施庸 《散曲·娇颜行记》

      ……

      春来忙啊,春来忙。但见陈家村里,农户不种地、泥匠不砌墙,原是那官兵挎刀执戟,一波波排成了行。

      师爷打了帘子,请新上任的知府严大人下轿,又喊停一路上敲的锣、打的鼓,清了清嗓,对乡邻们说,他们今儿来接当今圣上流落在外的爱女——大公主赵衿回宫。

      公主。

      公主?

      娘嘞,真看不出来,这一穷二白的山窝窝里头,竟藏了个金凤凰?

      会是谁呢……

      一众村民挤眉弄眼,猜来猜去没个准信儿,就见官兵们绕过山坡,越过河堤,重重围在陈屠户家门,分列而站,摆出仪仗,架势十足。

      金瑶瑶拉开门,提起裙子往外飞奔,在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冲里头招手道:“‘姐姐’,不,殿下,他们来啦!”

      这小妮子,不是只有个泼皮似的哥哥么,上哪儿来的姐姐?

      却看,接着迈出门槛的,是一位穿着布衣、梳着高髻的美人。

      “她”生得瓜子脸面,眉山横、眼风锐,鼻梁通直,红唇微薄,半点没涂脂,半点没抹粉,真个儿丽质天成。又观其肤色胜雪,肌腻如脂,哪怕布衣荆钗,掩不住通身气质,个头见长,蕴藉出十分风流。

      稀不稀奇,混头小子摇身一变,成了半大姑娘。

      也对。

      昔年小童,今岁少年,年年岁岁地过去,一天一个模样,便是在跟前长大,回想起从前,也难免惊讶,更何况自从金百两死后,兄妹俩便鲜少露面,乍然再见,再有几般变化都不算离奇。

      听说金百两的姐姐金六娘曾入过宫,怪道还没到放出来的年纪,突然带着孩子返乡,死得那样年轻、那样蹊跷。

      而这金晃晃,怪道娇气不似男儿,样貌更胜女儿,原来“她”金樽玉质陷泥淖,凤凰误入麻雀巢。

      公主一露面儿,严大人打头撇干净衣袖,磕头跪拜,俯首称臣。

      切实见到皇亲国戚,街坊四邻从新鲜、好奇中剥离,一时局促,一时惶恐,有样学样,跟着落下膝盖,不敢再窥玉颜。

      他们听那早前还摆谱的高官,得了句“免礼”之后,毕恭毕敬地上前,字字恭维,句句关心,像伺候一尊活菩萨,半分没有怠慢,更将身子伏低。

      最终,公主的仪仗也好,抖擞的官兵也罢,悉数离去,留了此地一个清净,才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三三两两低声议论。

      ……

      队伍走得很慢。

      出村不久,行至一处荒丘,赵衿素手撩开纱帐,扬声吩咐道:“且停一停,临走之前,本宫要先去见一个人。严大人,这不耽搁你的公务罢?”

      “哪里的话。殿下要说什么、要做什么,尽管去做便是了,下官还敢拦着您不成?”严文清堆上笑脸,乐得合不拢嘴。

      前年襄江洪涝,他奉命赈灾,将灾银昧下一半,三分留作己用,七分上了供,流入贵妃的口袋。

      未料这件事被蒋巡抚揭发,清流一派以此大作文章,参得他狗血淋头,本指往贵妃能保上一保,哪想眼见火烧起来,就要殃及自身,那妇人一不做二不休,竟欲把罪责全推在他身上!

      对沈首辅和沈贵妃,严文清谈不上忠心,不过蝇营狗苟、如蚁附膻,利益牵扯颇深罢了。

      都是老狐狸德行,你不仁我不义的,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严文清当然留有后手。他手握往年的账本、往来的证据,死咬着沈家不放,最终逼沈望山亲自出马,来转圜此事。

      命不至于给丢喽,但富庶之地的大官儿是当不得了,只得缩在这穷乡僻壤,吸一点蚊子血,刮一层苍蝇肉。

      油水?拿篦子篦都捞不着多少。

      其实官场也没多复杂,虽说差不离得罪了沈家,但毕竟还在一条绳上拴着,他也好用,若时机恰当,沈望山还是愿意提拔一二。

      可严文清经不住等,经不住别人吃肉,自个儿眼巴巴地连汤都喝不上。

      宦海浮沉数十载,他的运数终究没到头。

      北狄来犯,擢人守边,细数如今两大将,谭天佑年迈,谭家几代单传,第三代又无男儿,委派谭将军么,貌似不太合适;而元勋林家,自故去两位皇后,走丢小林氏所出大公主,便与皇家生了嫌隙,老的称老,幼的称幼,安定后方尚可,绝不愿深入前方。

      正在这时,严文清搭上东风,“凑巧”把大公主找了回来,听闻此事,乾元帝龙颜大悦,即刻安排下迎送爱女之事,并迫不及待向林家传信……

      不论后续结果如何,一来解了陛下燃眉之急,二来替公主牵线搭桥,可以说,东山再起,指日可待。

      他自觉看人很准,当初赵衿找上门来,就觉得“此女”并非池中之物,要紧紧攀附这棵大树,莫说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要求,便是胡搅蛮缠、颐指气使,他也受得,受得。

      赵衿带着金芙蕖,去往一片坟地。

      受他示意,官兵不作打搅,堪堪守在见得着人的地方。

      今年清明没有落雨,野草生得不高,祭拜的人赶早来过几趟,纸灰洋洋洒洒,有的乌黢麻黑,有的还未烧透,正四处乱飘。

      面前两方矮矮的坟茔,碑立得歪斜,坟修得粗糙,一座属于金百两,一座属于金六娘。

      赵衿跪在坟前,重重嗑了三个响头,一谢她们庇护之恩,二谢她们养育之情,三谢她们舍命之勇。

      除此之外,之所以这么做,也因心中有愧。

      自己虽重活一世,却实在没有能力待在深宫,若不是非要金姑姑带他走,若不是非要来此避难,她们或许都还活得好好的。

      正逢清明,可他和瑶瑶走得急,没时间上坟,更没时间烧香,只得草草拜一拜,算道过别。等到来日,等做完一切,带小妹风风光光地回来,必再厚谢恩情。

      赵衿起身,拍落膝上的泥土,将目光放到别处。

      有位少年茕茕立在风里,脸色惨白、眼下青黑,唇失了颜色,宽大的衣摆乱晃,粗陋的发带飘荡。

      那一整把的骨头被生活压弯,背微微佝偻,那往日的生气被磋磨干净,显得如此伶仃。

      比一条丧家之犬还要不如。

      赵衿见过他更落魄的样子,是在陈嫂子棺材前,陈响一张张往火盆里丢纸钱,丢着丢着,仿佛把魂儿也丢在了里面。

      瞧着是有些可怜。

      某一晚守夜,四下既无人,他偷溜进去,关上门,坐在地上,将陈狗儿抱在怀里,一边拍着对方的脊背,一边替他抹眼泪。

      几分微薄的同情,几分浅淡的理解,叫少年埋首胸前,泪流得更欢。

      等真从自个儿的举动里品出些难过,赵衿与他头靠着头,轻飘飘叹了口气:“为何好死的不死,偏要赖活着,为何不该死的,却怎么也留不住呢?”

      “阿狗哥,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方法,能让某些人早点死了,早点干净?”

      泪痕蔓延到对方脖颈,赵衿的指尖一点点往下,擦过青色的筋络,落到喉结,轻轻摩挲,陈响兀地咽了咽口水。

      他露出一双毫不掩饰的充满恶意的眼睛,跪在灵堂前,匍匐在赵衿脚边,信誓旦旦地道:“有。”

      “我早就想过。”

      赵衿早就想过。

      陈响不似寻常的读书人,将仁义礼智信的死道理奉为圭臬,他聪明,他识趣,他拉得下脸,放得下身段,狠得下心肠。他的经历,他的出身,注定了他要做一个汲汲营营之人。

      更何况,他们还带着同样的仇恨。

      赵衿冲他招手,将人召至身前。

      “阿狗哥,我就要回去了。”

      “嗯。”

      “你怎么不来送一送我?”

      “……”

      “嗯?”

      陈响避开他的目光。

      赵衿一把拉过他的衣袖,纤细的指节点在少年胸膛:“是舍不得,还是不敢,还是觉得自己不配?”

      “现在就当送过了罢。”

      “我知道柳家人逼死了你娘,跟着我,有一条通天路,你走不走?我帮你报仇啊。”

      陈响睫羽一闪,视线缠在赵衿脸上,动也不动,仿佛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赵衿与他对视,目光往下,悠悠落在对方□□:“去净身,做我贴身的太监,做我的奴才,伺候我,协助我……你愿不愿?”

      一个抬起头,一个不挪眼,两两相望,久久、久久。

      陈响的眸子里,映满他的影子,毕竟曾经朝夕相伴,熟悉得紧,到底如今身份天差地别,又陌生得很。

      “你担心我会把那些事情说出去?”

      他指的是售卖春宫图一事。

      赵衿拧紧眉头,傲然道:“我不在乎。”

      “那么,是在与我说笑?你不必回答,我也看得出,你是认真想过的。”少年深吸一口气,咧开嘴,笑得有些滑稽,“殿下,你可知道,除了你给我的那条路,想达成目的,这世上还有一条路给我走?”

      “我会去考取功名,深入官场,到时候也能帮你助你,伴你身侧。”

      赵衿抿紧唇,暗自冷笑:眼下自己无人可用,等他三年五载、老老实实地科举,恐怕什么都已晚了。

      是以眼神冷淡下去,皮肉还扯着假笑,回他:“去吧,本宫等着你。”

      从山阴到景阳,迢迢千里,一别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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