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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溺亡 方出西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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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出西邻,辗转东厢,黜罢画屏,冷落幽窗。
困销粉印,润损晚妆,引逗得云惜玉、雨怜香。
——[虞] 昭音居士 《题美人图》
……
问今时今世,哪个行当最能挣快钱,当属香脂粉头、楼船夜舫。论风月业,山阴虽不比广陵繁盛,却也多的是为名妓豪掷千金的见闻。
自前朝伊始,南地便有以花喻人、评“花榜”之举,文人骚客舞文弄墨,卖弄风采,大商富贾挥金似土,打响名声,甚至还不乏高官捧场,亲手操办,权当一件雅事。
其间多少排场,又有多少讲究,北地粗人仿得出皮,习不来骨,只也搞了个“仙画榜”,给州府的红伶排一排序,好凑凑热闹。
不过,无论南北,但凡有心与人交际的才子,实难完全回避妓子出没的场合。
对于陈响来说,一则卖画这营生,要去攀附一些贵人,穿烟花之地、过花街柳巷,算是寻常;二则他娘际遇特殊,之前是个卖唱卖笑的表子,后又成为官员外室,要提完全不知一点门路,也不可能。
但没想到的是,为了赚到一大笔银子,赵衿将主意打在了这上头,竟如此豁得出去。
“你的手既还画得,何不画几幅美人图卖去欢场?”
“模样照着我来罢,你去婶子房里翻一翻箱笼,找两件光鲜的衣裳,我自有用处。”
察觉到他的意图,陈响眼皮一跳,一颗心似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要你为了我做这种事,不如叫我去死。”
“少自作多情,谁为了你!我是为我自己。”
“你比我还缺银子不成?”
“对!没有银子,我怎么联系亲故,没有银子,我怎么风风光光地回去?”
“晃晃……”
“你闭嘴。”赵衿凑近,用力捧着陈狗儿的脸,揉着那颧骨,搓着那皮肉,咬紧银牙,愤恨地看他,“要算的账太满,要做的事太多,我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这破落地方,真正做一个乡野之人,绝无可能!呵,说了你也不懂,你怎么会懂。”
“这世上没人能懂。”
“总之,我怎么说你怎么做就是了。”
他的脸映在少年眼里,朱颜暖、眸色冷,一整个美得不可方物,可扒开层层美貌,方知被腐蚀得千疮百孔,早不复经年纯真。
他是流逝掉的生机的艳尸,曾摆上桌任人取用的玩物,是从阴间爬回来的艳鬼,要把人连皮带肉吞吃的罗刹。
少年目光一丁一点变得虚渺,眼角通红。
最终,他一声不响地推开厢房的门。
……
屋内阴森狭窄,摆了块凑数的矮屏,几乎没落脚地儿,点燃烛火,照得影子蜿蜒。
只看,那面矮屏之上,仰面倒着个人,一身薄纱霭霭,一头云鬟偏偏,双眉染柳条,两腮注樱桃,朱唇淡抹,粉面薄销。
他展臂对着作画的少年,隔得似近非远,动作若即若离。
过时的衣裳,低廉的妆,一块块指甲染了凤仙花的颜色,还是小妹早时亲自采来,正是这么一个美人,神情淡漠、姿态轻松,一下蜷回娇躯软骨里,没了从前要转圜本性的别扭,那般自然而然、顺理成章。
怎么瞧着瞧着,丝毫挪不开眼,怎么画着画着,心内升起了火?
若拿灯烛比艳阳,那他便是开在艳阳里的花,灿烂得过了头,也靡丽得过了头,半世的勾人精,天生的风流种。
还年少呵,豆蔻一样的年纪,可他的眼里,他的身上,媚态已成了难以更改的习惯。
陈响不由思忖。
他的身世是什么,又经历过什么,受过多少委屈,目睹过多少糟污,才造就今日的他呢?
这一幅画,画得比寻常更久。
赵衿干巴巴地等。
绵绵地靠着矮屏,与绵绵地靠在那些北狄男人怀里,没甚么差别,同样硬梆梆,只那时还会哭一哭,到了这时,泪流干了,哭不出来,甚至格外想笑。
赵衿果真抿唇笑了笑,勾起的唇角尚未放下去,陈响把脸别开,先哭得涕泪横流。
他眉头一皱,呵斥道:“哭什么哭,一会儿打湿了纸卖不出价,我要你好看。”
这次开口的语气,不觉有些颐指气使。
仿佛不以这样的口吻去对待他,不真把他当做一条匍匐脚边的狗,自己的骄傲,自己的尊严,会慢慢裂开,碎掉,再也捡不起来。
重新活过来的时候,赵衿就发过誓,他要伫立云端,永远高高在上,绝不再落入尘泥。
画挂在窗台上风干。
它颤巍巍地晃,晃得上面的美人跟着摇曳生姿,牵引魂梦,惹出相思。
“昭音居士”所出的数幅美人图,从坊间传开,引起一阵轰动。
不知倾注了作画之人怎样的心血,更不知世间是否真有如斯美人,那一笔一笔勾勒出的女子,挠人心肠,艳杀四方。
没有俗气的脂粉,没有华贵的衣裳,媚而清贵,诱而高傲,看着高不可攀,偏又觉得触手可及,勾得人想煞了,究竟是什么身份,什么来头?
可惜无从得知。
“仙画”“仙画”,喊得好听,终究是春宫图,上不得台面,不知多少人观其□□,不知多少人日夜淫思。
一时供不应求。
……
暮秋,天时一日比一日短,一日赛一日凉。
赵衿散了头发,抹去口脂,方才走进家门。
饭菜端到桌上,母子三人围坐,他得知那男人并没有回来,不觉松了口气。
这几个月下来,对方看他的眼神愈发龌龊,怀揣何种心思,简直昭然若揭。等回到宫里,自己定要宰了陈屠户这烂人。
好在婶子治病的钱有了,向上打点的钱也有了,再过一阵就能带娘、带瑶瑶带离去,叫她们跟着享福。目前除了再忍一忍,实在别无他法。
夜半,吹灯歇下半晌,一时憧憬着回宫的日子,一时焦虑难捱的当下,在床上煎来熬去好一阵,断断续续做完半个梦,赵衿忽然察觉外边儿有动静。
似乎是谁正搬运重物,脚步声拖拖沓沓,东西也蹭着地面,“沙沙、沙沙”地响。
担心家里进贼,他摸下床,将房门敞开一条缝,悄悄探头去看,这时院子里却一片清明,什么都看不到了。
赵衿没有多想,转回头继续入睡,脑袋挨着枕头没多久,周围又热闹起来,叫嚷声一波接着一波。
“金娘子死了!”
“金娘子被打死了!”
族老们又一次聚在院内。
金百两被草席裹着,躺在堂屋中央,头上沾了大片污血,露出的脸死气沉沉。赵衿面色苍白地站在她脚边,金瑶瑶则跪在地上,哭得声音嘶哑,模样好不可怜。
二人难以置信。
之前还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一个活生生、好端端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是他,只可能是他。
一定和那个恶棍脱不了干系!
赵衿深吸一口气,直着脖子看向外面,怒气腾腾,双目将要瞪出血,恨不得立时杀了人泄愤。
作此猜疑的远不止他一个。
村长“吧嗒”抽了口旱烟,把烟灰嗑在椅子腿儿,冲陈屠户道:“金娘子到底怎么死的,老实说来。要不是赖麻子发现你半夜出去埋人,你是不是就当没这回事?”
人命关天,又有诸多蹊跷,实在叫人忍不住发问。
男人面上不见半点心虚,抹了把脸便道:“我回来得晚,买了点下酒菜当宵夜,她下去给我拿酒,脚下打滑,当时就断气了,是她背时、短命,说什么也怪不到我头上。”
他话里冷血至此,村里人听了眼神晃来晃去,皆唏嘘不已。
有个念过书的老秀才道:“究竟怎么死的,喊仵作过来验一验罢。”
“是啊,叫官老爷过来……”
几个年轻人刚要附和,就见陈屠户狠狠剜了他一眼,额头青筋绷起来:“不过死了个赔钱的婆娘,还犯得着找官差?大爷们吃吃喝喝,你给我出钱招待?”
“那总得办丧事,哪儿有急赤白脸就把人埋了的。”
“老子乐意,我屋里的事,轮不到旁三旁四的做主,我劝你们管好各自那一厘三分地,剩下的少来唧歪,否则把老子惹毛了,准有他好受的!”他捏紧拳头,横眉立目。
陈屠户本就是村里一等一的泼皮,又摆出这架势,谁还敢管,谁还能管。被他记恨上,恐怕断手断脚都是轻的,一个不好,是不是还得像金百两这样赔上一条命!
如此蛮横、如此凶暴,怕了,他们实在是怕了。
金百两被草草下葬,坟头就立在姐姐金六娘旁边。
陈屠户家没做白事,村民们倒赶上了另一户人家的丧宴。
前些时候,陈嫂子的病眼看着好些了,还能下床走两步,吹吹风,原来只是回光返照,到底留不住,冬月里就去了。
念在家里就一个半大小子,姑婆叔婶们帮着搭把手,操持丧事,停灵、抬棺、入土,样样安排妥当。
转眼便要过年。
这相邻的两家,接连死了女人,少了人气,看上去冷冷清清的,没个年节的样子。
陈狗儿到底读过书,自己写了幅对联,贴到门上,好上一些,那隔壁的陈屠户,甩开膀子去喝花酒,一个人逍遥自在,不管屋头,更不管孩子,直叫人背地里把舌根子嚼烂了。
他确实过得潇洒。
没了恼人的婆娘,他想怎么对那两个拖油瓶,都有的是办法。
陈屠户早就怀疑,金晃晃其实是大姑姐金六娘亲生的“女儿”,看那细皮嫩肉、水灵灵俏生生的模样,怎可能是个小子,要不是金百两死了还没多久,再闹出点事情太惹人闲话,听着也烦,他早就去验一验了。
不过,人落到自己手里,都是迟早的事,暂且不必着急。
腊月三十晚上,
男人喝完花酒回来,歪歪倒倒推开院门,还没跨过门槛,突然被人一闷棍敲在后脑勺,立时倒在地上。
昏了不知多久,一阵刺骨的冰凉席卷全身,他猛地一个激灵,就见自己掉进了堰塘。
惊慌之下,陈屠户酒醒了大半,手脚并用,这便要往岸上爬,却从前面伸出来一根竹竿,闷头打在身上,死命把他往水里按。
呛了几口冷水,男人勉力挣扎,钻出水面,一边挨着打,一边朝那边看,见三个站成一排,即使看不清脸,他也清楚地知道他们是谁,一时怒不可遏,试图破口大骂。
却没料到,三人一齐发力,将竹竿往他身上捅了又捅,捅得他下得去上不来,捅得他闷头入水,口里鼻里全是泥沙……
他最终没能爬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