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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天下归·翻云覆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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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孟尧的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竹屿画的符纸虽说能吊着口气,可他毕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咳嗽声从早到晚没断过,太医们来了一波又一波,中药一碗一碗,却只见他脸色一天比一天灰败。
朝中大臣们嗅觉敏锐,私下里动开了心思。有人把家眷悄悄送回了老家;有人揣着厚礼往各位高官显贵府里跑;也有那胆小的,天天缩在衙门里装糊涂,只求别惹祸上身。
不过弹劾竹屿的折子稀稀拉拉少了许多。一来是皇帝离不得他的符纸,二来有户部的段思邪在旁帮衬着,谁都知道这两人如今走得近。风言风语虽没断根,却也不敢再摆上台面,顶多是茶馆里说书先生嘴里的几句闲话,没人当真。
竹屿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
孟尧要符纸的频率加到了一天两次,寅时就得爬起来调朱砂,画到晌午才能歇口气,中饭前还得进宫送符,下午忙着和倪舟互通消息,准备在明日正式行动,夜里沾着床就睡。他偶尔站在廊下望天上的云,想起崔七——段思邪已经和他坦白了,他也知道崔七在程府避难。
那小子在程府不知安稳否?可转念又掐灭了念头,这时候见面,不是帮他,是害他。
后宫向来风波不断。墨贵妃因三皇子之事被废入冷宫深苑,日日以泪洗面,哭得肝肠寸断,不过月余便香消玉殒,红颜成枯骨。自始至终,孟尧未曾踏足冷宫半步——当年赵青鸾皇后薨逝时,这男人也是这般凉薄无情,半分怜悯也无。后宫的事暂由几位大嬷嬷管着,可她们毕竟是奴才,镇不住那些得宠的小主。
事发后不久,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罗妃身上。这位娘娘今年四十出头,性子闷,平日里就爱在宫里侍弄花草,尤其喜欢清秀的莲花,说话都轻声细气的。
她的女儿五公主孟萱之,性子也随了母亲,在一众金枝玉叶中抹不起眼。她说话温软如絮,平日里只爱埋首书卷与针线,可蹊跷的是,已二十一岁的她至今未曾婚配。照理说这绝无可能,而且孟尧的两个女儿——二公主孟锦之与五公主孟萱之,皆是二十几的年纪,竟都迟迟未嫁。
早些年孟锦之十六岁时,曾被指婚前往北疆和亲。偏她不是任人摆布的性子,效仿唐代太平公主掷地有声的做派,当众闹得惊天动地,此事终究不了了之。加之她素来性情刚烈,这些年才始终无人敢攀这门亲事。
五公主孟萱之却截然不同,她是京中闻名的温婉淑女。若不是脸上那道疤痕,恐怕早已觅得良婿。这道疤的由来,要从太子十六岁那年讲起。
彼时孟萱之十三岁,与太子的伴读姜家小公子姜陌暗生情愫。这事偏被太子撞破,很快闹得满城风雨。皇帝震怒,怒斥此举玷污公主清誉,姜家迅速被排挤出权力中心,举家迁出了京城。孟萱之悲痛欲绝,竟一时冲动以毁容自证清白,在眼角到唇角间留下一道狰狞疤痕。如今虽已淡去不少,可当年的风波早已传遍街巷,这才让她蹉跎至二十一岁仍未出阁。
再说回来,她有个孪生弟弟六皇子孟子钰,只比她晚出生几个时辰。姐弟二人脾性却天差地别,孟子钰自幼痴迷武艺,性子张扬跳脱,连他花房里侍弄的,也尽是些颜色浓烈的大朵花卉。
现在皇宫巨变,后宫也要跟着翻新。
赵皇后生前育有一子,即当朝太子孟子琰,可惜红颜薄命,尚未等到儿子登基便已离世。二公主孟锦之,生母为秦嫔,位份低微,昭宁公主五岁时染病离世。三皇子孟子垣的生母墨妃,曾极受宠爱,如今已然失势,三皇子的势力也随之一落千丈。四皇子孟子珩为燕贵人所生,却因早产夭折,母子二人皆不幸殒命。五公主孟萱之与六皇子孟子钰,生母是罗妃,论地位,在后宫中仅次于赵皇后。
其余皇子公主则为其他妃嫔所生,多尚年幼,年岁最长者也刚满十五岁。
谁都知道,这是山雨欲来的兆头。孟尧手里的权柄还没松,可撑不了多久了。连那几位在封地的王爷,也开始借着“请安”的由头,往京城递折子。
程府的院子里,颂今正趴在程奶奶怀里哭,小胳膊小腿蹬着,嘴里在哭闹。崔七蹲下身,摸了摸小家伙的头顶,袖子蹭过孩子柔软的胎发:“颂今乖,平哥要走啦,以后让奶奶给你讲故事。”
他身上穿的还是程府给做的粗布短打。这些天忙着重整行装,脸晒深了些,可眉眼间的俊气藏不住。背上的包袱塞得鼓鼓囊囊,里面是素梅给缝的换洗衣物,还有程奶奶烙的麦饼。
素梅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块帕子,眼泪往下掉:“平哥,你这说走就走,到底要去啥地方?再多留几日不行吗?等我家公子回来,让他给你备辆马车……”
崔七摇摇头,拍了拍包袱:“不了,素梅姑娘。我这性子野,待不住。程公子忙公务,别扰了他。”他看向程奶奶,贵妇正用帕子擦眼角,平日里端庄雍容的模样,此刻也添了几分不舍。
“小平啊,”程奶奶拉过他的手,“你这孩子,连千武回来道个别都等不及?”
“奶奶,公子是做大事情的人,我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崔七弯腰,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他这些天打杂攒下的几串铜钱,“这钱您收着,算我谢程府收留的情分。”
程奶奶把钱推了回去,往他手里塞了个小银锭:“拿着路上用。出门在外,别亏着自个儿。”
崔七还想推,程奶奶却按住他的手:“听话。你是个好孩子,奶奶盼着你能顺顺当当的。”
崔七鼻子一酸,眼圈红了。他退后两步,“咚”地跪下,朝着程奶奶和素梅磕了三个头。“谢奶奶,谢素梅姑娘,这一个月的恩情,李平记一辈子。”
“哎,快起来。”程奶奶连忙扶他,“菩萨会保佑你的。”
崔七站起身,最后看了眼抱着颂今的程奶奶,看了眼抹眼泪的素梅,咬了咬唇:“我走了。别送了。”
他转身往外走,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看见程府的朱漆大门在身后慢慢关上,把那些温暖的牵挂,都关在了里头。
崔七没往热闹地方去,挑着僻静的小路走。他心里早有了章程:先回云梦泽看看,净阳大师、牧归荑先生,还有牧南箫,都是曾帮过他的人,该去道声谢。之后就回陇西老家,把老屋拾掇拾掇,等安稳了,再往北疆去——他还要和萧绰联系,他还要找他的妹妹。
走了两天,脚底板磨出了血泡,他就找了块破布裹上,歇脚时啃两口烧饼,就着山泉水咽下去。天快黑时,他钻进一片树林,想找个避风的地方过夜。
月亮刚爬上来,银晃晃的光透过枝桠洒下来。崔七正往前走,忽然听见前面传来兵器碰撞的脆响,还夹杂着呵斥声。
他心里一紧,猫着腰往声音处挪,扒开灌木丛一看,倒吸了口凉气。
只见林子空地上,十来个黑衣人手执弯刀,正围着一个穿粉衣的男子打。那男子看着病恹恹的,手里握着柄长剑,动作却不慢,只是身上已经带了伤,左臂的袖子被血浸透了,沾在胳膊上。
“往哪跑!”一个络腮胡大汉怒吼着,弯刀劈向粉衣男子的后心。
粉衣男子猛地转身,长剑“唰”地挽了个剑花,挡住弯刀,却因力气不足,被震得后退两步,撞到了身后的老树上,闷哼了一声。
崔七看得清楚,那粉衣男子带着蓼花面具,侧脸竟有几分像牧南箫。可再仔细瞧,眉眼间又多了几分温和,不像牧南箫那般跳脱。
是牧归荑!就是那个在苏州经营小医院的风流医生。
“抓活的!”另一个瘦高个喊道。
“赤那将军说了,敢坏咱们的事,定要扒了他的皮!”
黑衣人们步步紧逼,粉衣男子靠在树上,长剑垂在身侧,显然快撑不住了。
崔七心里咯噔一下。赤那?这不是北疆的人吗?他们怎么会追杀牧归荑?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就是因为牧归荑和牧南箫长得像,所以是他们认错了人!
眼看络腮胡的弯刀又要劈下去,崔七没多想,抓起地上的块石头,猛地朝络腮胡扔过去。
“砰”的一声,石头砸在络腮胡的后颈上。那大汉疼得嗷嗷叫,转身怒视:“谁?!”
趁这功夫,崔七从灌木丛里跳出来,冲到粉衣男子身边。
粉衣男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出现。
“哪来的野小子,敢管爷爷们的事!”瘦高个挥刀砍向崔七。
崔七没练过兵器,可几个月在北疆摸爬滚打,又和牧南箫学了点真本事,身手也算灵活。他侧身躲开弯刀,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猛地往回一拧。瘦高个疼得惨叫,弯刀“哐当”掉在地上。
这几下兔起鹘落,黑衣人们都愣了。络腮胡反应过来,怒吼着冲上来:“先宰了这小子!”
崔七护着粉衣男子往后退,眼看弯刀就要砍到眼前,他忽然觉得浑身发热,后颈微微发麻——是体内的半妖体质被惊动了,这一个月他一直压抑着,现在和人打架,自然会暴露出来。他咬了咬牙,索性不再压制,只觉眼前的景象变得格外清晰,脚步也轻快了数倍。
他拽着粉衣男子,像阵风似的往后掠,躲开了劈来的弯刀。黑衣人们只觉眼前一花,两人就退到了三丈开外。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有人结结巴巴地喊。
崔七站定,只觉青鳞纹发烫,低头时,看见自己的指甲长了半寸,泛着淡淡的青黑色。他故意咧开嘴,露出点虎牙,声音也变得沙哑:“你们……找错人了。”
月光下,崔七浑身泛着层诡异的绿光。
黑衣人们一愣,北疆人常年与草原精怪打交道,别说精魅,就是山里的狼神、河中的水怪都见过,哪会怕这个?领头的络腮胡甚至咧嘴笑了:“这小子有点意思。”
旁边的瘦高个却忽然“咦”了一声,眯眼盯着被崔七护在身后的粉衣男子,又凑到络腮胡耳边嘀咕:“头,不对啊。牧南箫个子有这么高吗。而且他用的是长剑,半张脸还带着面具,牧南箫用的是软剑吧……”
络腮胡这才仔细打量牧归荑,果然见他手里是那柄长剑,与传闻中牧南箫的软剑半点不像。他眉头一皱,又看向崔七:“你护着的是谁?”
崔七没应声,只将牧归荑往身后又拉了拉,绿光更盛了些。他体内的妖力虽没完全觉醒,可这股生猛的气息却骗不了人——不是好惹的。
瘦高个又道:“头,咱们是来追牧南箫的,误打误撞缠上这么个主儿,不值当。将军说了,耽误了正事,咱们都得吃鞭子。”
络腮胡咬了咬牙,盯着崔七身上的绿光,又看了看靠在树上、虽虚弱却眼神沉静的牧归荑,心里打起了算盘。这两人一个半妖,一个带伤却剑法刁钻,真要拼起来,他们未必讨得着好,反倒会误了追杀牧南箫的时辰。
“算他们运气好!”络腮胡啐了口唾沫,挥了挥弯刀,“走!先去前面镇子查牧南箫的踪迹,这两个以后再找补!”
黑衣人们本就觉得没必要在无关人身上耗功夫,听头这么说,纷纷收起刀,瞪了崔七一眼,转身往林子外走。走在最后的瘦高个还回头瞥了眼崔七的绿光,咂咂嘴,估计是觉得在这里遇见个有精魅体质的半妖太稀奇了。
脚步声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林子里,崔七身上的绿光才慢慢淡去。他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着旁边的树干大口喘气。刚才强行催动半妖体质,把浑身力气都抽干了,头也昏沉沉的,眼前直冒金星。
“你怎么样?”牧归荑扶了他一把,声音里带着些微惊讶,“你这体质……等等,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