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线风筝》夏无疾

5、再见

　　再次见到顾识青，严铮头一次这样明目张胆到有些无礼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严铮身高几近一米九，顾识青虽然也高，但仍比他矮了半个头。他留着半长发，今天倒是没扎起来，随意地搭在肩膀上，尾端打着不太明显地卷儿，乌黑发亮，显得那张脸愈发俊美，眉深，唇红，鼻梁高挺，额头光洁，眼里透着股莫名的劲儿，看着不像大学生，倒像个风流二世祖。

　　可他不是，视线下移，他仍是卫衣牛仔裤的搭配，布料不怎么好，裤子看得出来洗过很多次，隐约发白，卫衣上也能看见一两处线头。

　　顾识青由着他打量，反正互惠互利，他都由着他把自己从上看到下了，自己也不是根木头桩子，眼睛左瞟右瞟，上移下动，欣赏得差不多了，弯了弯嘴角，露出满意的表情。

　　这副神情不仅落在严铮眼里，旁边站着的人，亦是看在眼里，他们几乎是同时，感觉到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但又说不上来，只是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仿佛很多余，很奇怪，至少到现在，除了顾识青跟严铮有过眼神上的交流以外，他们连声老师好都没说过。

　　“严老师好，又见面了。”顾识青扬唇一笑，微微仰头注视严铮。

　　“……老师好，老师好……”在他之后，后面跟了一串儿稀稀拉拉的问好。

　　严铮神色淡淡，点了点头，直入主题，“以前有参加过类似的比赛吗？”

　　顾识青回答说：“只参加过一些校赛，以及和小微企业合作的比赛，像项新这样的大公司没有过。”
　　严铮点了点头，手里翻看这六名学生和比赛的资料，有三个学计算机，另外三个学金融还挺契合比赛主题。大赛由京南大学和项新科技联合举办，全国同级别高校，各专业学生都可参与，名字叫“金融科技和产教数字融合创新挑战赛”，九月报名，十二月初赛，来年三月复赛，奖项设置得还挺丰厚。

　　但经过严铮的初步判断，除顾识青目的还不明确外，其他几人估计都是冲着保研名额或是项新offer来的。

　　“你们知道大概流程，只是没有应对大型比赛的经验，先提交各自的想法，顾识青汇总，交给我，然后讨论选哪个。”

　　众人没有异议，随后又建了个群，各自交流意见，初步确定方向，然后商量了下各自分工，轮番下来，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等其他人都走了后，严铮才收拾东西出教室，一出门，就看见了倚靠在栏杆边儿的顾识青。他似乎没注意到严铮已经从教室出来，背对着教室，冲着远处发呆，这个时候，他眼里卸下平时无意识的防备，浑身难得放松，看起来倒是有几分能哄住人的乖巧。

　　听见关门声，顾识青立马回头，歪站着抬了抬手。严铮皱眉，“还有什么事吗？”

　　顾识青粲然一笑，眼里光彩浮动，“没事儿，想起来还没和严老师说再见呢！”

　　过了一晚上，严铮因为一时冲动冒出来的想法已经被他按下去一半，此刻再看顾识青，依旧把他当个难办的学生，只是现在，他不太能理解这位学生的脑回路。

　　严铮等着他的下文。果然，顾识青站直往严铮跟前凑，把他逼得后退一步，继而笑嘻嘻道：“严老师为什么不和我说再见？讨厌我吗？因为那天我冒犯了严老师？可我是真的很好奇啊？严老师不要生气，来日方长啊我们，您要是不想告诉我，就不用说，反正我都会知道，只是您千万不要因为那几句混账话不理我，严老师？”

　　严铮瞥了一眼快要贴上他的顾识青，毫无感情地强调：“第一，我和你不熟，就算熟，也没有必须说再见的义务；第二，我不会讨厌你，那是你自己的品德修养问题，与我无关；第三，我讨厌别人踏入我的私人空间；最后，我现在是你的老师，顾识青，不管你有什么目的，请自重。”说完，他深深地望了顾识青一眼，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走得毫不迟疑，自然没有看见走廊尽头那人露出的玩味的，有些不怀好意的笑容。

　　顾识青刚刚抓了下严铮搭在手臂上的衣服，此刻手上还有淡淡的茶香味，他将手举到鼻尖，漆黑的瞳仁却一动不动地聚焦在严铮逐渐远去的背影上，轻轻道：“严老师，看来我比你快点儿，你没看清我，我倒先看透你了。”
　　……

　　滴滴——

　　午高峰，路上堵得水泄不通，凉爽的天气在此刻都变得燥热起来。严铮松了松领带，修长的脖颈上覆着一层薄汗，亮晶晶的，又把垂在眼前的头发往后扒了两下，然后拧开瓶水，几口凉水灌下去，那股烦躁才堪堪被压下去一点儿。

　　他承认，他被顾识青那副样子勾出了疯劲儿，心里隐秘的东西悄悄在发芽，快要动摇他的理智。严铮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不禁有些后悔昨天的一时冲动，屈服于一时的欲望。

　　顾识青对他有所图谋，这是任何一个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的事，他当然也不例外，甚至比其他人更清楚顾识青每一句话里的撩拨，试探和……邀约。他本该严词拒绝，然后果断远离，并把这样一个没有丝毫边界感的人永远划入黑名单。可是，他没有，他一无所用的直觉在那个时候告诉他，顾识青也是个疯子，准确来说是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疯子，只不过他藏得深些。

　　藏得越深，内心就会被压抑越久，顾识青这个同类，一眼就看出来他拙劣的掩饰，并不遗余力地去揭开他的面具，企图看到真实的，赤裸的他。

　　而这些，他知道，但是他还是选择进入他的陷阱。他们两个人，都是在创伤中长大，养成一副表面温和周到，内心恶劣偏执的性格，长此以往，终究会暴露问题，就比如现在，顾识青气定神闲地布下陷阱，严铮挣扎着跳进去，两个人都想要沉沦，彻底的将真实的自己展露无疑。

　　顾识青眼里的欲望毫不掩饰，甚至带了捉弄的心思，严铮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想要沉沦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