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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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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银属于塞耶贩毒集团中仅存的核心人物,公安部和检察院扯皮了很久,再加上她在缅甸军炮轰良吉山的时候重伤,所以始终是由云滇方面负责救治和关押的。移交检察院的手续半个月前刚刚批下来,但就在移交的过程中突遇缅甸武装分子跨境来劫狱……”林炡狠狠捏了捏眉心,捏着话筒的手微不可查地带着一丝颤意:“张博明已经带着特殊行动小组出发了,现在只能定位画师的大概方向,具体位置我还在追踪。”
省厅大楼里,特情小组办公室外的慌乱脚步声连成一片,楼下红蓝警灯闪烁,一辆接着一辆驶离省厅楼前,和几年前一样。
林炡注视着他们远去,瞳孔微微紧缩,重重叠叠的几幕景象交替重合,一时竟让他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何处。
“——如果我当年从没见过他就好了,如果我从没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如果他这辈子都不曾碰见过我就好了……”
张博明含尽悲凉的声音遥遥从万里之外传来,朦胧影绰,衬着初秋的寥寥蝉鸣。
“林炡?”
江停的声音从话筒中响起,林炡蓦地急促喘过来一口气,好像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一根浮木,浸透一身冷汗,他哑着声喃喃道:“不会再发生一次了,我们会把阿归和解行带回来……”
顿了顿,他又重复一遍:“一定会。”
坚定的语气不知是在回答江停,还是在警示自己。
办公室门被咚咚敲响,网关组的警员在门口,神情紧张肃穆:“组长,都准备好了。”
林炡轻轻“嗯”了一声,准备挂断电话。
这时,电话那边的江停轻声道:“林炡,我准备动手了。”
“……”
“货已经到了,黑桃K不会再继续拖下去。”
林炡抓起台历往后翻了一页,数字“9”下面殷红的笔迹映在眼底。
“好,我知道了,我会配合好。”
“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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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林深处的小道曲折颠簸,密密麻麻的枝桠凌乱生长向远方。
一队吉普车呼啸着撵过荒草树枝,行驶在最中间的那辆车里,鲨鱼饶有兴致地盯着电脑屏幕,上面是万长文刚刚发来的视频。
视频中,一个身形消瘦、面带狰狞的女人凑得离摄像头极近,她隔着屏幕和另一头的人长久对视,眼底的恨意和疯狂近乎要漫了出来。
“阿、归——”这个名字像是是从她喉间生挤出来的,每个字都浸透了滚烫的鲜血,“你背叛我,毁了我的家,害死我父亲,没想到我还能活着从地狱里爬出来吧?嗯?”
狭小的车中空气寸寸凝固,副驾驶的保镖浑身紧绷,咔嚓一声手枪上膛,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鲨鱼身侧静默而坐的人:“Phillip先生……”
“嘘——别吵,还没看完。”
阿归苍白平淡的侧脸笼罩在缭绕的香烟里,他抬了抬眼,黑白分明的眼珠对上屏幕中少女的视线。
“你现在还敢不敢来见我?你准备好偿还这笔血债了吗?!”
泣血的吼声回荡在车里,视频戛然而止。
鲨鱼转过头看向阿归,脸上还带着礼貌的笑,一根手指在屏幕上哒哒点了两下,问:“阿归先生,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身边的人一阵沉默,垂落下去的眉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片刻后,他眉头轻轻皱起一点,透着点苦涩和无奈,沙哑的声音道:“我确实是个叛徒,Phillip先生,我背叛了塞耶。”
鲨鱼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势。
“我小时候在悬崖上给玛银小姐摘了一朵花,换取到跟她回家的机会,小姐信任我,送我去学了很多东西,塞耶老板也教了我不少,我曾发誓永远效忠小姐、保护小姐……如果我一直是孤身一人的话。”
阿归的来历出身鲨鱼自然查过,掸邦毒村、拳场拼杀、红山刑房死里逃生……但文字的呈现哪里有他亲口说出来的动人呢。
“我有一个兄弟,亲的,有血缘关系的。Phillip先生,您之前说过不理解黑桃K先生为什么要顾虑家族争斗,可能您也无法真正明白亲人对我的意义。”
“东南亚的文化和自由的北美不同,血缘亲情、家族传承是每个人都绕不开的纽带。原本只有我一个人,那就都无所谓了,小姐对我很好,给了我一身本事,我把这条命给她都行,但是当我知道我还有一个兄弟存在时,我就无法再无所顾忌了。”
“突然出现的……兄弟?”鲨鱼好笑地摇摇头,“阿归,以你的警惕性,不会轻易相信一个突然出现的人。”
阿归扯了扯嘴角,但似乎笑不出来,“我那个时候已经有了一些自己的人手,当然去查过,事实证明那个人就是我的兄弟。我查清楚的时候,他恰好被抓进了边境的一个看守所,他那个人,在我面前表现的畏缩、胆怯,甚至像是碰过白粉,和那些村寨里跑腿谄媚的小马仔没什么不同,但他又和我长得很像。”
这让鲨鱼产生了一些兴趣,一侧眉毛挑起,目光从阿归的脸上细细划过,想象着另一个人的样貌,旋即理解地点点头。
“他在看守所里活不下去,所以我把他救出来了,打发去罂粟园里看园子,只要能得口饭吃、活着就行,我就能对得起爹娘。”阿归望着空气中悬浮的灰尘,安静放在腿上的手缓缓握紧,“直到塞耶和亚瑟……”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鲨鱼。
“我的安全主管,亚瑟·霍奇森。”鲨鱼灰蓝色的眼睛眯起一点,沉声道:“他在良吉山被中国警方抓捕——怎么?和你有关系?”
阿归抿了抿干涩的嘴,“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确实是。良吉山的时候,交易失败,亚瑟霍奇森被捕,我们所有人都有嫌疑,被老板关进红山刑房。一直到那个时候,我都在思考卧底究竟是谁?究竟是谁走漏了消息……然后,我听到他招认了。”
“很难想象,他骗过了我、骗过了小姐和老板、骗过所有人,混迹在马仔之中,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怎么传出去的消息。但当时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小姐要杀了他,云滇的兵要打上来了,可我只能看到他喊我哥的时候垂死模样……后面发生的一切都近乎我的本能,我丧失了思考能力,反应过来的时候手里的刀已经插在小姐的胸口了,然后就是手雷、爆炸、地道坍塌……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得把我的血亲兄弟带出去。”
鲨鱼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他也确实无法理解这种血缘的羁绊,只能以一种极其古怪和纠结的目光扫量着身边这个年轻的男人。
“我带着他爬出地道,他跟我说,要把我带回去,带去中国,劝我主动认罪,他会替我争取减刑。我也怕死,我干的那些事,数不清得多少颗子弹才能算清,他要替我减刑,给我减成一颗弹子儿吗?”
“后来呢?”
“他拖着我,死也要拖着我。”阿归带着点迷茫不解抬起头,自问一样地说:“也不知道中国条子是怎么驯人的,都要死了,还满嘴的忠诚、信仰……忠诚?什么是忠诚?去送死就算吗?那我可算不上,我也怕死,我想活着。后面就更乱了,枪声、炮声、骂声……混成一团,分不清哪个更响,我带不走他,也回不去找小姐,甚至连挨了一枪都来不及回头看是不是他打的……现在想想,应该是吧,可能他对我也有点感情,没想真要我命,不然换那些中国条子,瞄准的该是我的脑袋。”
这曲折离奇的经历,比现在这条难走的小道还要波折,就连前面坐着的两个保镖都一脸呆滞。他们和鲨鱼一样,都是无政府主义的自由者,家庭、亲情,都是虚无缥缈甚至是阻挡他们追求自由的东西,早已从人生中被抹除。
车队渐渐靠近一座村寨,阴沉沉的房子像是鬼怪的巨口,静待猎物靠近。
阿归盯着前方,乌黑的眼珠被遮挡在半垂落的眼睫后,在前车刹停的瞬间,他彻底垂下了视线,又恢复了那副苍白平淡的模样,好似任凭发落。
鲨鱼的手下陆续走过来,步重华也在其中,英挺的眉眼沉沉压着,冰冷的骇人。
但鲨鱼并不着急下车,一只手撑着头,不知道在思量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道:“看来你果然是很聪明的人,阿归。”
他不说自己信不信那些话,模棱两可的态度让阿归心里一紧。
“背叛与被背叛、贪生与忠诚,你明明可以是最自由的那只鸟,却在矛盾中给自己套上了枷锁。”鲨鱼一手抬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摸索进他的口袋,捏起了那只他从不离身的老式手机,“有密码?”
剧烈的心跳声炸在耳边,阿归的喉结在鲨鱼掌下一滚,下一秒平淡说出四个数字:“19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