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美式不加倒霉》张沐春

14、特等奖

　　采买完毕，到收银台结账。

　　乌泱泱一大片人，人满为患。排了好一会的队才轮到他们。

　　将东西一样样从购物车搬出来，放到传送带上，收银员扫码……陈运嘉的东西最多，实费了好一段时间。最后是赵翎结的账。接过小票时陈运嘉看了一眼，飞速地计算自己大概要转给赵翎多少钱。

　　她还没端详几秒，正装袋呢，忽然听见收银员说：“金额满两百就可以参加抽奖活动哦。一张小票只能抽一次，出门左手边就是。”

　　抽奖。
　　陈运嘉对这种词深恶痛绝。

　　无论是商超举办的抽奖活动，亦或是饮料公司的“再来一瓶”，陈运嘉从来都无福消受。说好的“再来一瓶”呢？上学的时候她三天两头地跑去买那类饮料，结果总是遗憾的“谢谢惠顾”。

　　明明叫“运嘉”啊，为什么运气这么不好？是不是叫什么就缺什么啊，她简直想穿越回去给自己改名。

　　但是人都是有欲望的。即使知道可能性很低，但仍然希望幸运儿的桂冠落在自己头上。因此虽然知道自己运气不太好，但这类抽奖活动，陈运嘉还是会积极参与的。毕竟就算是什么奖都没中，也可以到旁边找工作人员领两包手帕纸。总之不亏。

　　她问赵翎：“去抽奖吗？”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虽然努力控制，但表情一眼就能看出来十分渴望。赵翎自然也接收到了这样的渴望，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复道：“走，那我们去抽奖。”

　　抽奖处依旧要排队。所幸队伍不长，很快也轮到了他们。

　　工作人员拿过小票盖章：“只能抽一次，你们谁来？”

　　陈运嘉抬头看上边的抽奖奖品：纸巾、酱油、泰国香米……总之都是生活中用得上的东西。至于一等奖，她根本就没细看。

　　她这时又退缩了：一张票只能抽一次，万一又是安慰奖怎么办？

　　“要不你来抽吧。”陈运嘉小声道，“我手气不太好。”一点儿也不好。

　　赵翎笑笑：“概率都是恒定的，我手气也不好。”

　　他侧过身，让陈运嘉面对抽奖箱。

　　这下只能上了。她颇有些紧张，伸手进入掏了一个洞的抽奖箱，在里面捞来捞去，终于钓上一个乒乓球出来。将道具拿出来的那一刻，甚至和考试结束公布成绩一般，她都有些不敢去看——

　　工作人员接过了她的乒乓球，看了一眼，忽然惊讶道：“一等奖！您抽中了一等奖！”

　　周围人群瞬间爆发出羡慕的窃窃私语。陈运嘉则第一时间抬头去看一等奖所对应的奖品：一台国内知名品牌的微波炉，正闪闪发亮地等待它的主人。

　　“运气这不是挺好的么。”身旁的赵翎挑眉，“一抽就是微波炉。”
　　“我——”

　　陈运嘉感觉自己简直是翻身农奴把歌唱。俗话说否极泰来，二十六年了，终于也能体验一把中奖的滋味。她窜过去，细细检阅那台属于自己的微波炉：银白色的，非常简约的美丽。她又仔细看了边角处，确认没有破损和磕碰，这才放下心来。

　　一旁的工作人员问她：“这个微波炉您是现在带走还是之后来拿呢？”

　　陈运嘉看了一眼手上的东西：“我过几天再来拿吧。”根本拿不动了。

　　“好的。那您在这里留个姓名和联系方式。”工作人员推来一本笔记本，还有一根水性笔。陈运嘉拿笔认真地写了名字和电话，工作人员这才把本子收起来。

　　她签完，注意到一旁安静的赵翎。对方没有走，反而很有耐心地等待。她心中忽然有些过意不去。毕竟中奖的人是自己。

　　还没等她说话，赵翎便先一步开口，神色如常，还带着隐隐的笑意：“走吧？”

　　“嗯。”

　　他们便提着袋子搭下降的扶梯。

　　陈运嘉酝酿半晌，深吸一口气：“那个……谢谢你把抽奖机会让给我。”不然我或许也不会得到一台微波炉。

　　其实她一直都很想要一台微波炉的，只是刚开始搬入这间房子的时候没有买。每月的工资发下来，想着去超市看看，但看来看去，也放弃了。就这样拖延搁置，年复一年，曾经想买的东西，到了后来，反而提不起兴趣买了。

　　如同少年时看见的那条裙子。闪闪发光，很是好看，只是太贵。隔着商场一尘不染的橱窗，总是能望见。可到了后来，她攒够了钱，却发现裙子不如当年那么惊艳了。

　　赵翎听完她的话，顿了顿，忽然反问她：“你很想去抽奖，不是么？”

　　陈运嘉点点头。

　　“那就不用对我说谢谢。”赵翎温声道，“我反而不太爱抽奖。我想，比起索然无味，兴致缺缺的我，机会或许更青睐你这样的人呢。”

　　他好像明白她的踌躇。

　　陈运嘉忽然没声了。好一阵过去，她才有些闷闷地说：“你不是……”她回想他的用词，“你不索然无味。”

　　诚然，有些人的内心可以用索然无味这个词形容。但她觉得赵翎不是那样的人。细细掰开，反而有趣极了。

　　“你的生活很丰富。”她说，“我感觉你是我见过的最有生活趣味的人之一。”

　　赵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猝不及防得到一个夸赞，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耳朵久违地覆上一阵热意。

　　人类总对突如其来的夸夸毫无还手之力。

　　“生活趣味。”他饶有兴趣地重复道，“大概是指什么？”

　　想要解释某些事情，第一要务就是定一个准确的概念。这样的奥义不止可用于政治题，人生方方面面均能适用。

　　扶梯已经到了尽头，两人提着东西，从熙熙攘攘人群中挤出来。两边是各式商店：男装、女装、珠宝、餐饮、鞋子……同样也打上了“打折”标语。

　　“嗯……”陈运嘉一时间还想不出来怎么描述。她思忖半响，问：“假如今早的早餐是馒头豆浆，明天早上你还会吃同样的早餐吗？”

　　“当然不。”赵翎自认对饮食十分有追求，“我可能会做个三明治。”

　　“如果家住在海边，你会跑去赶海吗？”

　　“嗯。”就算不住在海边，也是向往海洋的。

　　“路过一家花店，花很好看，价格也很合适，你会买么？”

　　赵翎听完她说话，忽然想起曾经见过的，那株在凌晨绽放的水仙。没什么人会大半夜守在花前，只为了不确定的一瞬间的绽放。但是总会有人这样做。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一日昏暗的光景来。吹胡子瞪眼的老头、漆黑的夜色、模糊的灯影、雪白的水仙花。

　　“会的。”赵翎笑了笑，“听你这么一说，我忽然很想买一束满天星。”

　　陈运嘉没继续问下去了。她望了望不远处，慢慢地说：“我觉得，这样或许就是所谓的‘生活趣味’吧。”

　　两人忽然就这样沉默下来，不发一言。

　　他们走出了超市大门。不比超市内部热烘烘的人气，出来后，秋风一吹，倒真有点萧瑟的味道。

　　“拿这么多东西，你要走回去么？”赵翎问。

　　陈运嘉叹口气：“当然啊，毕竟骑不了单车了。”

　　她正准备和赵翎道别，却听见对方笑意盈盈的声音：“我是开车来的。既然我们住一个小区，又是邻居，不如我送你一程？”

　　生怕她不同意，他还拿出循循善诱的语气：“毕竟你刚刚夸了我。我要是不做点什么，可就对不起你的夸赞了。”

　　-

　　陈运嘉看着赵翎手上的车钥匙，再体会了一番两只手沉甸甸的重量，最终还是禁不住诱惑，点了点头。

　　哼，有车阶级。

　　连电瓶车都没有的陈运嘉难免有几分忧伤，而这忧伤在将东西放入后备箱，坐上副驾后就完全消失得无影无踪。

　　虽然早晚高峰很堵、车牌摇号难求、养车油耗保险花销不少……即使有一万个不买车的理由，但不可否认的是，汽车仍是人体面生活的必备单品。

　　回去的路上，不过几个红绿灯而已。不过今日运气很好，一连过了三个，都是绿灯。车子安稳行驶，不多时便到了地下车库。他们打开后备箱，提着从超市采买的东西，还未搭乘上电梯，就看见一辆湿漉漉的汽车驶入。

　　“下雨了？”这是陈运嘉的第一反应。

　　赵翎打开手机看了看天气预报：暴雨预警，部分地区已经开始降雨，雨势还挺大。

　　“应该是。”他将屏幕内容同陈运嘉分享，不过他个子较高，为了能让她看到自己的手机，便微微弯下腰来，向一旁侧身，“我们回来得还真够及时的。”

　　聊天的间隙，电梯到了，两人一同迈入电梯。刷卡后，电梯稳步上升。

　　过了几秒，陈运嘉忽然说：“今天运气还挺好的。”

　　“是吗？”赵翎笑了笑，“或许吧。不过也总有些时候，好像干什么都不对劲。”

　　“嗯。”

　　直到到了对应的楼层，电梯门打开，两人各自道别时，陈运嘉的心中还是有一个问题没有问出来：

　　——运气这种东西，究竟会不会传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