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我不是人型电脑》如月竹秋

2、生死之惧，相伴之诺 铃铛对岸边

　　日子一天天过去，铃铛来到岸边家已经半个月了。她发现岸边总是独来独往，形单影只。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你总是一个人呢？”

　　岸边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他沉默了片刻，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道：“我的妻子在3年前的瘟疫里去世了。”就这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是藏着无尽的悲伤，将他过去的痛苦一笔带过。

　　铃铛没有再追问，她深知自己不过是一台人型电脑，没有资格去探究主人如此深沉的伤痛。可岸边的敷衍，还是让她心里泛起一阵酸涩，这种哀伤的情绪，是她从岸边身上学到的第一个表情，也是他常常流露出的神情。她还发现，岸边时常独自躲在二楼的房间里，抱着一本黄色旧皮封面的书默默流泪。她每次都只能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更不敢去安慰，因为岸边曾严肃地告诫过她，那是她绝对不能踏入的房间，她一直谨记着这条规定。

　　某天深夜，时针悄然指向12点，岸边却还未归家。铃铛的心里莫名涌起一阵不安，以往岸边再晚也会在10点前回来，而且如果不回来吃饭，他都会提前打电话告知。可这一次，他却毫无音信。铃铛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拨打岸边设置在她系统里的联系电话，电话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不断回响，却始终无人接听。她从未如此慌张过，从未出过门的她，第一次有了出门寻找的冲动。就在她准备开启导航定位系统时，“叮叮”，门铃突然响起。铃铛连忙看向门铃的可视画面，看到了岸边那张熟悉却又带着几分醉意的脸。她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赶忙跑去开门。

　　门刚打开，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岸边双眼迷离，意识不清地朝着铃铛唤道：“云朵……”随后，整个人便软绵绵地倒在了她的身上。

　　这是铃铛第一次听到岸边喊出除她名字以外的称呼，她默默将“云朵”这个名字记录到系统里，直觉告诉她，这个名字对岸边来说意义非凡。

　　铃铛费力地将岸边扶上二楼，打开房门，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灯的开关。灯光亮起的瞬间，她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满墙的照片映入眼帘，每一张照片里都有一个美丽的女子。她来不及细看，先将岸边扶到床上，轻轻为他脱去外衣和鞋袜，又细心地为他盖好被子。岸边平稳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的脸上，那张俊逸的脸庞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迷人。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手指缓缓触碰到他的额头，那温热的触感让她心中一动；接着，她的手指又轻轻滑过高挺的鼻梁，感受着他鼻翼间呼出的气息；最后，她的手指停留在他的嘴唇上，那柔软的触感让她的心跳陡然加快。

　　这张脸，她已经看了半年之久，每一天她都在用心记录着岸边的点点滴滴，可他似乎从未察觉，只是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将手掌贴在岸边的脸颊上，感受着他微微发烫的脸庞。此刻，一种强烈的渴望在她心中油然而生——她渴望拥有和岸边一样的温度、一样的呼吸，她渴望成为一个真正的人，而不是一台冰冷的人型电脑。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她便立刻自我否定了。可就在她准备把手挪开时，岸边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喃喃道：“别走，留下来好吗？”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涌上铃铛的心头，那是一种区别于哀伤的复杂情感，可她却无法准确形容，因为她从未在岸边脸上看到过喜悦的表情。她呆呆地看着岸边，随后缓缓坐到床边的地上，轻声答道：“好。”

　　长夜漫漫，铃铛百无聊赖，开始仔细打量起房间墙上的照片。照片有大有小，有些是岸边和那个女子的合照，有些则是女子的单人照。但每张照片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女子总是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长裙，她身形窈窕，面容姣好，一头棕黑的长发微微打卷，笑容灿烂得如同春日暖阳。铃铛立刻联想到了岸边之前喊出的名字——云朵，她猜测这个女子就是云朵。

　　她一张一张地仔细端详着照片，有一张照片里，云朵双手捧着一碗面，正是加了鸡蛋和葱花的面，她对着镜头笑得无比灿烂，那笑容仿佛能驱散世间所有的阴霾。铃铛看着这张照片，不自觉地模仿起云朵的笑容，就在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喜悦的表达方式。

　　还有一张照片，云朵站在一个插满蜡烛的蛋糕前，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许愿，旁边的照片里，她正鼓起腮帮子吹蜡烛，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烛光摇曳，映照着她的脸庞，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像夜空中闪烁的星星。

　　其中一张照片格外引人注目，照片里是一片美丽的海边，岸边身着笔挺的正装，单膝跪地，手中捧着那本黄色旧皮封面的书递给云朵。云朵微微侧着脸，眼角挂着晶莹的泪珠，可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铃铛有些疑惑，既然是幸福的时刻，为什么云朵会流泪呢？

　　另外一张照片里，云朵拿着一片枫叶，轻轻挡着半张脸，铃铛注意到她的手上多了一枚闪闪发光的戒指。她记得岸边曾说过，这枚戒指代表着一生一世的承诺，看着照片里的戒指，她的心中涌起一丝羡慕。

　　而在照片墙的正中央，挂着一张巨大的照片，画面中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树下站着身着鹅黄色长裙的云朵，裙摆随着微风轻轻飘动，她一手压着草帽，微微侧脸看向远方，周围飞舞着粉紫色的花瓣，整个画面美得如同梦幻仙境。

　　看完这些照片，铃铛心中充满了好奇，她迫切地想知道云朵和岸边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故事，她期待着有一天岸边能亲口讲给她听。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轻柔地洒在房间里。由于一夜没有充电，铃铛的电量即将耗尽。在进入休眠前，她微微转头，看向岸边的方向，忽然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日历。她定睛一看，昨天的日期上画着一个醒目的小红圈，旁边写着“云朵爱妻之忌”几个红色小字。她还来不及细细思索其中的含义，便因电量耗尽，停止了程序，进入了休眠状态。

　　不久后，岸边从宿醉中缓缓醒来。他刚一睁眼，就感觉手中似乎抓着什么东西，他猛地坐起身，看到了进入休眠状态的铃铛，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紧紧握着她的手腕一整夜。

　　岸边轻轻摇了摇铃铛，想要向她道歉，可铃铛却毫无反应。他这才想起，她需要充电才能恢复“活力”。他急忙起身，小心翼翼地抱起铃铛那轻盈的身体，快步冲到一楼铃铛的房间，将她放入充电舱，轻轻合上玻璃盖，充电程序随即自动启动。

　　岸边没有离开，他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温柔地注视着铃铛。看着躺在充电舱里的铃铛，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妻子葬礼的那一天。那时，他的妻子就像现在的铃铛一样，安静地躺在玻璃棺里，面容安详，却再也无法回应他的呼唤。想到这里，他的眼眶瞬间湿润，泪水不受控制地一滴一滴落下，打在玻璃盖上，仿佛是铃铛也在流泪。

　　“噗”的一声，玻璃盖缓缓打开，铃铛从休眠中苏醒过来。她一睁眼，就看到了岸边正一脸关切地望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这是她第一次醒来时，身边有人陪伴。她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是她从云朵那学会的第一个表达喜悦的表情。

　　“岸边，你在，真好。”铃铛的声音里满是欢喜。

　　当岸边看到铃铛的笑容时，不禁微微一怔，那笑容是如此鲜活，如此动人，仿佛一道光照进了他黑暗的世界。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情不自禁地将铃铛拥入怀中，轻声说道：“我在，一直都会在。”

　　铃铛感受着岸边温暖的怀抱，心中满是甜蜜，双手也不自觉地环抱住岸边。可就在这时，岸边却突然像是触电一般，猛地抽回手，将铃铛轻轻推开，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冷漠，他冷冷地开口道：“去准备早餐吧。”说完，他的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哀伤。

　　铃铛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还是强忍着心中的委屈，笑着回答道：“好的，岸边。”

　　铃铛对岸边的好奇心愈发强烈，她想起了休眠前看到的那几个字，犹豫了片刻后，还是鼓起勇气问道：“爱妻是什么意思？”

　　此时，岸边正在阳台上浇花，听到铃铛的问题，他下意识地随口答道：“最爱的人。”

　　“那忌又是什么？”铃铛紧接着追问。听到这个字，岸边手中的动作猛地一滞，他这才意识到铃铛问的是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神色凝重地回答道：“死亡的纪念日。”

　　在铃铛的认知里，她并不清楚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于是又问道：“死亡是什么？”

　　“就是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了。”岸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尽的痛苦。

　　“那云朵是永远消失了吗？”铃铛的问题就像一把尖锐的刀，直直刺进了岸边的心里。

　　岸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强压着心中的悲痛，没好气地说道：“她是消失了，但她会永远活在我心里。”

　　铃铛察觉到岸边生气了，心中有些害怕，她怯生生地问道：“我会消失吗？”

　　岸边看着铃铛那充满恐惧的眼神，心中的怒火瞬间消散，他轻声说道：“你是指死亡吗？”

　　“是的，岸边。”铃铛用力地点点头。

　　“你不会，你只会变旧、损坏。”在岸边看来，死亡是肉身的消逝与意识的泯灭，而像铃铛这样拥有存储功能的人型电脑，躯壳旧了可以更换，系统损坏了能够修复，这些都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听到自己不会死亡，铃铛暗自松了一口气，在她的理解中，只要不会像死亡那样永远消失，她就有机会一直陪伴在岸边身边，这让她感到无比欣慰。

　　“像我，也终有一天会死亡……”岸边是笑着说出这句话，可当他看到铃铛脸上担忧的神情时，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自从云朵去世后，他一直盼望着生命的尽头能早日来临，可如今，他的想法却悄然发生了改变。

　　“我，不想，你，死。”当铃铛听到岸边也会死亡的时候，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语气哀伤而坚定。
　　“不是说好，一直都在吗？”岸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仿佛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紧紧锁住铃铛的眼睛，试图将自己的情绪传递给她 。

　　“恩，记得。”铃铛嘴角轻轻上扬，那明媚的笑靥如同春日里盛开的花朵，刹那间驱散了她眼底的哀伤。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那一刻，她看上去是那么的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