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夏》聆悠

4、第四章 高佳锐指尖

　　高佳锐指尖还在敲字，对话框刚打出半句，忽然背后寒意骤起。

　　他心头一紧，缓缓回头，正好对上高主任那双沉下来的眼睛。
　　高佳锐心底只剩四个字：天要亡我。

　　下一秒，手机被当场没收，直接宣判“战损”。
　　高主任训了两句，反倒心情不错，揣着手机慢悠悠回了办公室。

　　下课铃一响，程越径直走到高佳锐桌边，递过来一张折好的纸条。

　　“我不看，没心情。”高佳锐还没从被抓的阴影里缓过来，周身气氛都透着沉闷。

　　“就扫一眼，赌五毛，你绝对震惊。”

　　高佳锐半信半疑，慢吞吞拆开纸条，目光扫过字迹——
　　江靳同学，我欣赏你……

　　后面的话不用看完，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尴尬得想把脑袋抠下来洗洗再装回去。
　　他眼睁睁看着程越像没事人一样，脚步轻快得近乎扭着秧歌走远，又低头盯着纸条，半天回不过神。

　　犹豫片刻，他轻手轻脚走到江靳桌旁，轻轻敲了敲桌面：“靳哥，别睡了，出大事了。”

　　“不听。”江靳埋着头，语气慵懒又冷淡。

　　“这事跟你有关，真的大事。”

　　江靳这才缓缓抬起头，眉眼间带着没睡醒的倦意，周身还萦绕着几分生人勿近的戾气：“什么事？”

　　“程越……他要跟你搞对象。”

　　江靳眼神微顿，没什么波澜，又默默把头埋下去，淡淡丢出一句：“你告诉他，型号撞了，谈不了。”

　　高佳锐当场愣住。
　　这都什么时候了，重点居然在型号上？！

　　见他半天没反应，江靳又闷闷开口：“很意外？”

　　“不意外难道还很意内吗？”

　　“你跟他说，宿舍楼后面等我。”

　　“你们要干嘛去啊？”

　　江靳没再多解释，起身径直下楼。

　　高佳锐望着他背影暗自叹气，罢了，就当关爱智障儿童了。

　　江靳顺路买了块巧克力，在楼下慢悠悠等着。等了十多分钟，巧克力都快要融化，他才缓步往宿舍楼后方走去。

　　程越早已在那里等候许久。
　　他早就料到高佳锐这个大喇叭会把事情捅出去，此刻只想亲口听听江靳的态度。

　　“纸条，解释。”江靳开门见山。

　　“没什么好解释的，就是单纯喜欢你呀。”程越语气带着几分散漫的耍赖。

　　“为什么是我？”

　　程越沉默片刻，认真开口：“因为喜欢，所以只能是你。”

　　“好好回答。”

　　“一见钟情。”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良久，江靳先打破沉默：“程越，我跟你并不算熟。”

　　“不熟可以慢慢相处，在一起就熟了。”

　　江靳垂眸静了几秒，语气轻却格外认真：“我对感情很偏执，认定一个人就会专一到底，就算最后走不到结局，也不会再轻易动心。我很怕失去仅有的情感依托，不敢随便开始。”

　　这下轮到程越沉默了。
　　他一时兴起的表白，没想过这么深重的层面。他从没想过，要让江靳为这份不算慎重的感情困住自己。

　　“我要你一个明确答复。”

　　程越抬眼，语气笃定：“我愿意。”

　　江靳眼底情绪翻涌，轻声开口：“程越，有些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我有创伤后应激障碍，还有情感失调。”
　　“我会莫名烦躁、失控发火，会摔东西，严重时甚至会伤害自己，也有可能伤到身边的人。”
　　“说白了，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累赘。”

　　程越第一次认真直视江靳的眼睛。
　　那是和旁人无异的灰黑色瞳孔，深处却沉淀着化不开的暗沉与孤寂。

　　“你明明知道我这样，为什么还要喜欢？”

　　“是发自心底的喜欢。”程越语气坚定，“真正喜欢你的人，不会盯着你的缺点不放，眼里自始至终都只会是你。”

　　江靳瞳孔骤然一缩。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过——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个人。

　　“爱你的人，不会因为你的残缺和软肋就转身离开。这世上本就没有完美无缺的人。”

　　过往的日子里，他永远只会被贴上累赘、拖累、不正常的标签，被人避之不及，没人愿意靠近，更没人愿意接纳。
　　而此刻，程越像一道光，硬生生把他从无边的深渊里拉了出来。

　　“我是精神病，是别人眼里的累赘，你到底听不懂吗？”江靳情绪隐隐有些失控，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江靳。”程越轻声唤他。

　　江靳猛地抬头看向他。

　　“我爱你，和你的病症、你的过往，从来不是一回事。”程越目光沉静温柔，“在决定喜欢你的那一刻，我就做好了全盘接纳你的准备。”

　　“旁人的流言蜚语，只代表他们眼里片面的你，不是真正的你。”

　　江靳彻底怔住。
　　那些从小到大刻进骨子里的否定、嘲讽、嫌弃，在这一刻，好像都被轻轻抚平了。

　　“那你告诉我，我和别人口中的累赘，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累赘只会被随意丢弃，而你，会被好好珍藏，被人放在心上，一辈子好好爱着。”

　　江靳喉间发紧，低声道：“抱歉，我现在……还暂时接受不了。”

　　等高佳锐再见到两人时，江靳和程越已经一前一后走回教学楼。
　　他还天真以为，程越肯定被江靳狠狠收拾了一顿，万万没想到，这看着不着调的大聪明，居然真的跟自家清冷绝尘的靳哥捅破了那层暧昧。

　　回到教室，江靳一言不发走回座位，趴下继续补觉。
　　高佳锐却还惦记着之前的五毛赌约，盯着慢悠悠落座的程越，满心疑惑。

　　不对啊……
　　程越怎么完好无损活着回来了？

　　“你怎么没事回来了？”

　　“难不成还能横着回来，专门吓死你？”

　　高佳锐暗自腹诽，这人真是听不懂人话。
　　他伸手：“五毛钱，赌约。”

　　“至于这么抠？五毛都要追着要？”

　　“说好的赌约，不能赖。”

　　程越摊开手等着他掏钱。
　　高佳锐内心叹气，实在不想跟弱智计较，默默递过一块钱。

　　程越收下，凑到他耳边，一脸神秘：“我有个秘密，想不想听？”

　　“想！”
　　高佳锐天生爱八卦，根本扛不住这种诱惑。

　　“五块。”

　　高佳锐：……
　　神经病吧！
　　心里吐槽归吐槽，他还是不情不愿递了五块：“快说，什么秘密？”

　　“我跟江靳表白了。”

　　“哦……啊？！”
　　高佳锐一声惊呼拔高，瞬间引来全班目光。

　　程越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尬笑着打圆场：“哈哈，抱歉抱歉，我家小孩突然犯疯，见谅见谅。”
　　说完拉着人快步躲开。

　　“你对我靳哥做了什么！我跟你拼了！”

　　“他现在虽然没立刻答应，但我也算半个被靳哥罩着的人了～”

　　高佳锐瞬间语塞。
　　他家清冷帅气、气质绝尘的靳哥……
　　就这么被眼前这个不着调的家伙拱了。

　　高佳锐蔫蔫坐在地上，心情黯淡，指尖无意识在地上画着圈圈，满心惋惜。

　　午休还有二十多分钟才结束，程越没心思陪他在楼梯口emo，打了个哈欠就走回教室，坐回自己座位。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熟睡的江靳脸上，静静描摹着他的眉眼。
　　不得不说，高佳锐真没夸张。
　　江靳睫毛纤长浓密，肌肤冷白细腻，发色是偏浅的棕黑，碎发凌乱覆在额头，眉形细长精致，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格外惹眼。
　　睡着时周身所有戾气尽数收敛，只剩几分乖巧安静。

　　他手指微微蜷着，手边放着一副金丝眼镜。一旦戴上，立马透出温文尔雅、远超同龄人的清贵书卷气。

　　若是要找一种模样形容他，在程越眼里，就像狸花与三花的结合——
　　漂亮矜贵，骨子里又藏着不容招惹的锋芒与野性。

　　程越越看心底越软，嘴角忍不住悄悄上扬。

　　忽然眼前一暗，耳边传来江靳清冷带点警告的嗓音：
　　“再盯着看，就把你眼睛抠下来，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