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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擢拔 臣知道,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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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进九月,到底和夏日不同了,风吹在脸上,是一种草木清气的新凉。
坤宁宫庭院里那两株老槐叶子已黄了大半,风过时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碎金。时徽予站在廊下,看着小太监们拿着竹扫帚,一下一下地将落叶拢成一堆,声音沙沙,听着倒比蝉鸣顺耳些。只是秋风一起,人的精神也跟着懒了,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前几日,宫中刚走了一批人,有办事不力的宫人,也有身上带了伤,不便继续当差的侍卫。内务府那边递了单子来,她略略过目,便点了头,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该遣出宫的遣出宫,办得干净利落,不留话柄。
解游那边,她只字未提,只在他来用晚膳时,随口说了句,近日宫中清减了些人,安静不少。他听着,夹菜的手顿了一顿,抬眸看她一眼,并没有明说什么,时徽予看着他神情无异,心中了然,当夜便唤来引珠,耳语一番,引珠便恭谨推了下去。
隔日,谢云深因当差得力,被上头擢升为正统领。
正统领年俸一百二十两,禄米一百二十石,冬夏衣裳各四套,节庆赏银另算,逢年过节可入宫谢恩,府邸由内务府统一配给,另配亲兵二十人,每日可在宫中骑马巡视,不必步行。
正副虽只在一字之差,待遇却是大有不同,宫中人人艳羡,都说谢云深家世平平,能做到今日的统领之位,可今生都算熬出头了。
至于究竟是谁升了谢云深的官,引珠只是随意和些官员闲聊,和她这个皇后可是什么关系都没有。
而其中是否暗藏其他人的推波助澜,她没有问,也没有提,只当不知道。
引珠从殿内出来,手里捧着一只朱漆描金的托盘,上头整整齐齐码着各色针线活。
“娘娘,您让备的那些都齐了。”
她将托盘往时徽予面前递了递。
“您瞧瞧,可还缺什么?”
时徽予低头看过去,托盘里是一顶玄色缎面的暖帽,帽檐滚了一圈墨狐毛,摸着极软。旁边压着一件石青色的披风,领口处用金线绣了小小的云纹,针脚细密,是尚服局最好的绣娘赶了半个月才做出来的。再往下,是一双厚底的皂靴,靴帮子里絮了新棉,还有几双袜子,几副护膝,零零碎碎地摆了一盘子。
“都齐了。”
时徽予淡淡道:
“送去乾元宫吧,就说是本宫备的,秋凉了,请陛下注意添衣。”
引珠应了一声,端着托盘走了,时徽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才慢慢转过身,往庭院深处走去。她不想回殿里,殿里太闷了,熏香闷着,帐幔闷着,连那几盆新搬进来的菊花,开得热热闹闹的,也闷。她只想在外面走走,吹吹风,看看这满院的秋色。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落叶盖得严严实实,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响,她沿着小径慢慢走,引珠不在身边,时徽予不想端着皇后的架子,步子便散漫了些,风从背后吹来,将她披帛吹得飘起来,像一只蝶,扑棱棱的,不知要飞到哪里去。
转过假山,便是御花园的角门,时徽予正要往里走,却见角门边立着一道身影。
玄色劲装,腰悬长剑,背脊挺得笔直,是谢云深。
他正背对着她,似乎在看着远处那几株银杏,那叶子黄透了,在夕阳里金灿灿的,像一把一把小扇子,风过时便纷纷扬扬地落,落了他满肩。
时徽予停下脚步,没有出声,谢云深却像是有感应似的,忽然转过身来,看见是她,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随即便垂下眼,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
“臣谢云深,参见皇后娘娘。”
时徽予没有立刻让他起来,她看着他跪在落叶堆里,肩上的银杏叶还没抖落,金灿灿的一片,衬着他那身玄色的衣裳,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谢统领请起。”
她道:
“本宫出来散散步,倒扰了你的清静。”
谢云深站起身,目光依旧垂着,落在她脚前三寸的地面上。
“娘娘言重,臣在此当值,不敢言清静。”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臣正要谢娘娘。”
时徽予微微侧头:
“谢什么?”
谢云深沉默了一瞬。他的手握着剑柄,指节微微泛白,用了些力气。
“禁军正统领一职。”
他道:
“臣知道,是娘娘在背后替臣周全。”
他的声音很轻,可那话里的分量,时徽予听得出来,她笑了一声,回道:
“谢统领说什么,本宫听不太懂,升迁擢拔是陛下与吏部的事,与本宫何干?”
谢云深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垂下,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多得他不敢多看。
“臣明白。”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便不再提了,时徽予也不再说,只迈步往园子里走。谢云深跟在她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正好能护着她,又不至于唐突。
御花园里比坤宁宫更安静,花谢了大半,只剩几丛秋菊还开着,黄的白的紫的,在风里微微地颤。银杏叶落了一地,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的,比青石板好听。
时徽予走着,随口道:
“近日宫中换了批新人,谢统领觉得如何?”
“尚可。”
谢云深道:
“有几个底子不错,再练练便能独当一面,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
“只是什么?”
“只是前几日,臣在巡查时发现,东华门的守卫换防记录有几处对不上,虽不是什么大事,但臣觉得有些蹊跷。”
时徽予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往前走。
“对不上?怎么个对不上法?”
“换防的时辰和交接的人,与册子上记的不符。臣问过当值的侍卫,说是那天下了大雨,许是记漏了,前些日子是有过下雨,但臣查了那几日的天气,那日并无大雨。”
他的声音很平,时徽予则是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除此外,可还有其他不妥吗?”
“有。”
谢云深道:
“陛下近日常去校场,身边带的侍卫比从前少了,臣问过陈公公,陈公公说,是陛下自己的意思,说用不着那么多人跟着。”
他顿了顿:
“臣觉得不妥,已暗中加派了人手,只是没有声张。”
时徽予没有说话,她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只是握着团扇的手,微微紧了一些。
“还有一事。”
谢云深又道:
“前几日,边关来了急报。”
这次,时徽予的脚步停了,她转过身,看着谢云深,目光锐利,与和解游在一起时的清澈纯洁判若两人。
“什么急报?”
谢云深的目光依旧垂着,声音却更低了:
“北狄入秋后有小股骚扰,已被击退,只是报信的人说,裴琰将军在追击时受了点伤,不过伤势不重,已无大碍。”
时徽予怔了一下。
“裴琰?”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谢云深则点了点头:
“没错,镇北侯世子,今年二十有三,驻守北境已有四年。此人武艺高强,治军严明,两年前曾以三千兵力击退狄人万余骑兵,斩敌两千,缴获战马上千匹,先帝特赐其勇毅将军封号,食邑三百户。今年春又率部深入大漠,捣毁狄人两处粮草补给点,使得狄人南侵计划整整推迟了半年,如今,此人在北境威望极高。”
他说得详细,时徽予听着,眼前便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前世,她也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不过那已经是自己十三四岁时的事了。后来多年,只知道裴琰战功赫赫,二十出头便封了大将军,可谓风光无两。
那时她困于深宫,只偶尔从解游口中听到些边关的事,说他如何勇猛,如何用兵如神,让狄人闻风丧胆。听说他为人谦逊,待人接物从不摆架子,在军中能与士卒同甘共苦,又生得气宇轩昂,是镜州之中许多闺秀的梦中人,后来...
后来,时家出事,她饮下那杯毒酒,便再也不知道后来的事了。
“娘娘?”
谢云深的声音将她拉回来。
时徽予回过神,发现他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她笑了笑:
“本宫没事,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她顿了顿:
“裴将军受伤的事,陛下可知道了?”
“知道了。”
谢云深道:
“陛下让兵部送了些药材过去,还下了道手谕,让裴将军好生养伤。”
时徽予点点头,没有再问,两人继续往前走,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的打着旋儿,落在她的肩上,又滑下去,谢云深跟在身后,就这样看着她被风吹起的披帛,看着她安静的侧脸。
她今日穿的是件杏色的褙子,整个人清清淡淡,像这秋天里的一株白菊。
起风了。
风从西边来,裹着远处桂花的甜香,吹得满树的银杏叶哗啦啦地响,时徽予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片金灿灿的树冠。她目光空远,像是穿过那些叶子去看一个很远,远到他够不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