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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宰辅 盐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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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游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没停,只随口道:
“御史台哪天不递折子?都是些陈年旧账,不值一提。”
时徽予不再追问,换了个姿势往他身边靠了靠,声音也放软了些:
“那陛下今日可算能歇一歇了?这些日子早出晚归的,臣妾瞧着都心疼。”
这话说得自然极了,语气里带着妻子对丈夫的嗔怪。解游低头看她,见她眉眼里都是柔和的关切,目光清澈见底,像这六月里的一汪清泉,便笑了笑,伸手替她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心疼什么,朕又不是铁打的。”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惹得她微微偏了偏头:
“倒是徽予你,整日闷在宫里,也不嫌无聊得慌。”
“热也得忍着。”
时徽予道:
“昨儿太医来请脉,说臣妾底子虚,不能贪凉,这不,冰盆子都撤了两个了。”
她说着,又往他那边靠了靠,像是在寻他身上的凉意,解游便顺势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肩窝里。她今日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薄衫,料子是轻容纱,薄得像蝉翼,隔着衣衫便能感觉到她肩头那点微凉的体温。
“对了。”
时徽予忽然开口,声音懒懒的:
“今日听说北边又递了折子来,臣妾恍惚听着,似乎说是今年夏汛闹得厉害。”
解游揽着她的手微微一顿,便恢复了方才那副闲适的模样,点了点头:
“是,黄河几处堤坝年头久了,今年雨水又多,有几处险情,不过已经着工部去办了,不是什么大事。”
时徽予没再追问,微微抬起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天真的疑惑:
“修堤可是要花不少银子吧?”
解游低头看她,见她正仰着脸注视着自己,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双眸透亮,像只好奇的小兽。
“银子的事有户部操心,朕总不能连修个堤都要亲自算账。”
时徽予便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的:
“那可说不准,前几日臣妾还听引珠说,陛下连御膳房这个月用了多少银子都要过目呢。”
解游失笑:
“那可不能相提并论,御膳房的花销直接关系到你的饮食起居,朕不过问谁过问?”
这话说得顺理成章,时徽予便又靠回他肩窝里,声音也变得更软了:
“陛下对臣妾真好。”
解游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屋子里安静了一瞬。蝉鸣声从窗外涌进来,冰盆里的凉气丝丝缕缕地漫上来,混着廊下挂着的艾草香,倒也不觉得那么热了。
“陛下。”
时徽予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轻了些,仿佛快要在他的怀中睡着了:
“前头那些都是小事,倒是臣妾听说,朝上有人提盐税的事了。”
解游的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停。
“盐税?”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情绪。时徽予点点头,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说是今年盐税收上来的比往年少了许多,户部的人吵着要查,臣妾也是听说,不知准不准。”
她说得漫不经心,可解游知道,引珠一个宫女,哪里能听到朝堂上的事,这话是真是假且不论,但传到她耳朵里,便说明有人想让她知道。
他垂着眼,看着她露在外面的一截白皙的后颈,她全然放松地靠在他身上,慵懒惬意,毫无防备。
可他知道,她不是。
他沉默了片刻,正要开口,便见她忽然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
“陛下是不是嫌臣妾烦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委屈,又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臣妾就是好奇罢了,整日闷在宫里,什么都不知道,实在无聊,陛下又不肯跟臣妾说外面的事,臣妾只好自己问了。”
她说着,便从他怀里挣出来,侧过身去背对他,声音里带了一丝赌气的味道:
“算了,臣妾不问便是,反正臣妾问了陛下也不爱答,还不如不问。”
解游看着她那副小孩子赌气的模样,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下来。他叹了口气,从后面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又拉了回来。
“谁说我不爱答了?”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只是这些前朝老臣们谈论的事无聊得很,怕你听了烦。”
时徽予便又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不烦不烦,陛下说的,臣妾都爱听。”
她说着,便又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他的脸:
“那陛下告诉臣妾,盐税的事,到底怎么说的?”
解游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了出来,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
“怎么,朕的皇后要改做户部尚书了?”
时徽予便嗔怪地拍开他的手,撅着嘴道:
“陛下就会取笑臣妾。”
她说着便要起身,却被解游拉住了手腕。
“盐税的事。”
他道:
“有人递了折子,说今年的盐引发得多了,收缴的税银却不见涨,怀疑下面有人私卖盐引。朕已经让刑部去查了,朕也要等查清楚了才知情况。”
他说得简略,却也足够明白,时徽予听罢,故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问:
“那若是查出来真有人私卖盐引,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解游看了她一眼。
“按律当斩。”
他道。
时徽予捂住嘴,像是被吓到了,目光里带着惊惧。解游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靠在他怀里,她的眼睛那么干净,如同在告诉他,他就是她的一切。
他应该相信的。
“陛下在想什么?”
时徽予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在想,朕的皇后,怎么这么爱操心。”
时徽予被他捏得脸都变了形,含含糊糊地说:
“臣妾才不操心呢,臣妾就是好奇嘛。”
解游便松开手,看着她揉自己被捏红的脸颊,忍不住又笑了。
“行了,不说这些了。”
他道:
“好不容易偷个闲回来陪你,尽说这些让我头疼的事。”
时徽予便也不再追问了,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他袖口的绣纹,声音懒洋洋的:
“那陛下想听什么有意思的事?”
“什么都行。”
解游道:
“便说说你今日都做了什么。”
时徽予便絮絮叨叨地说起来,说她今早起来觉得热,让引珠把冰盆又挪近了些,说膳房送来的绿豆糕太甜,她只咬了一口便搁下了,说廊下那盆茉莉香得她头晕。她说得琐碎,声音软绵绵的,解游听着,时不时应一声,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日头渐渐西斜,窗外的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色,蝉鸣声也小了些,庭院里偶尔有宫人经过,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一室的安宁。
“陛下。”
时徽予忽然从他怀里坐起来:
“臣妾今晚想给陛下做几个菜。”
解游一怔:
“你做?”
“嗯。”
时徽予点点头,兴致勃勃的样子:
“臣妾跟膳房学了几道新菜,一直想找机会做给陛下尝尝。今儿陛下回来得早,正好。”
她说着便要起身,解游拉住她的手:
“大热天的,徽予还是别往厨房跑了,仔细熏着。”
“不怕。”
时徽予挣开他的手,转眼便已经下了榻,趿上鞋:
“臣妾就去一会儿,很快的,陛下等着。”
她说着便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着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陛下千万等着臣妾,臣妾一会儿就回来。”
她说完,便提着裙摆跑出去了,脚步声轻快得像只小鹿,渐渐远了。
解游则是坐在榻上,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唇角渐渐向下,直至消失。自成婚以来,她虽性子纯真善良,从无心机算计,可如此撒娇体贴,着实少有,是以,他总觉得妻子与自己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障。
想到自己登基以来,不少臣子前后私下密奏,字字句句虽未明言,却全都指向宰相,意图动摇他的权柄与地位。还有父皇在世时对自己的叮嘱,字字责任在身,句句不可推卸。赐婚时父皇半是鼓励半是胁迫,还有那句登基后必将时家除之的皇命,他每当想起便头痛欲裂。
廊下的竹帘还在轻轻地晃,是她跑出去时带起的风。
那盆被她嫌太香的茉莉,被引珠细心挪到了院角,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混在傍晚的空气里。蝉鸣声又响起来了,却不像正午那般聒噪,反而带着一种将尽的倦意。
他看着那道空荡荡的门,目光变得很深、很沉,他的手还保持着方才握着她手腕的姿势,微微曲着,掌心空空的,过了很久才慢慢收回来,搭在膝上。
“徽予。”
他低声念了念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连陈瑾年都没听清楚。
远处隐约传来宫人们细碎的说话声,还有膳房那边锅碗瓢盆的响动。她大概正在那里忙碌,挽着袖子,指挥着厨娘,或许还会亲自尝一尝咸淡。解游想象着那个画面,唇边微勾,想起了许多事。
暮色渐浓,殿内没有点灯,他的身影便慢慢融进了那片昏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