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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忌惮 他果然对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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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徽予暗中留意,动用谢云深这条线,让他留意皇帝是否有固定前往的偏僻宫苑。谢云深回报,皇帝行踪极其隐秘,且身边常有暗卫随行,很难追踪具体去向,但似乎与靠近冷宫的某条废弃宫道有关联,那里平日人迹罕至,却有精干禁军秘密布防。
冷宫区域?
时徽予心中疑窦更深,那里荒凉破败,解游去那里做什么?
还未等她理清头绪,时文渊的一封请安信便由引珠递到了她的面前。时徽予心头一紧,信是父亲亲笔,字迹沉稳有力,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潦草,显然是在心绪不宁时所写。信中没有太多寒暄,只简要提及,新帝登基后,对时家看似恩宠依旧,实则多有打压制衡之举。
皇帝以“年高德劭、宜加休养”为名,逐步将父亲手中的一些差事分给了其他几位大臣,其中不乏昔日与父亲政见相左、或对时家权势早有微词之人。几次重要朝议中,皇帝对他所提的政见,要么搁置,要么驳回。
更有甚者,皇帝似乎在暗中扶持一些寒门出身的年轻官员,这些官员锐意进取,却对时家这样的世家大族颇多批判。朝中风向,已隐隐有些对时家不利的言论开始抬头。
信的最后,父亲写道:
“陛下乃英明之主,乾坤独断,自有深意,为父身为臣子,自当谨守本分,竭力辅佐。然树大招风,古之常理。吾儿在宫中,宜更加谨言慎行,善自珍重,勿以家事为念,为父一切安好,勿忧。”
字里行间,充满了身为臣子的无奈委屈,以及对女儿的深切担忧与告诫。他未直言抱怨,但那压抑的苦闷与如履薄冰的艰难,却透过纸背,清晰无比地传递过来。时徽予捏着信纸,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
果然,果然如此!
什么百依百顺、独一无二,全都是假的,解游从未放下对时家的忌惮。他的猜忌与防备,从未因她的温顺和恩爱减少半分,甚至变本加厉,刚刚登基,便迫不及待地开始打压父亲,削弱时家的势力。
愤怒的火焰在她胸中熊熊燃烧,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绞痛,恨意如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冲破她理智的堤坝,她恨不得立刻冲到乾元宫质问他,撕下他那张虚伪的面具。
可是不能。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将那几乎喷薄而出的怒吼与悲泣强行咽了回去。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楚,让她混乱的思绪勉强维持着一线清明。
父亲的信中说得对,要谨言慎行,她现在的一举一动,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是皇后,更是时家的女儿,她的任何失态,都可能成为攻击父亲、攻击时家的把柄。解游正等着她犯错,等着她按捺不住,那样他便有更充分的理由来对付时家。
她缓缓开口:
“引珠,你转告父亲,我在宫中一切安好,陛下待我甚厚。朝中之事,我身处内宫,不便置喙,但请父亲务必保重身体,谨守臣节,我相信陛下...自有圣裁。”
她说得冠冕堂皇,仿佛真的对皇帝的打压一无所知,唯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翻腾的情绪。
引珠看着她苍白的脸,眼中满是心疼与忧虑,却也只能点头:
“奴婢知道了,小姐,无论发生什么事,引珠都会陪在小姐身边的。”
时徽予抬手去拍了怕她的手背,回以一个不必担心的笑意,引珠这才安心,领命退了下去。不多时,殿内一片寂静,时徽予独自坐在坤宁宫空旷华丽的正殿里,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长窗,在地面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却丝毫驱不散殿内的阴冷与沉重。
她将父亲的信就着烛火烧成灰烬,看着那黑色的灰烬在空气中飘散,最终消失不见,如同她此刻心中对解游那微弱的幻想。
她不能再被动等待,她必须弄清楚解游到底在隐藏什么,还有父亲那边,她要设法给父亲支持。时徽予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就看看,这场戏究竟谁能笑到最后,看看是她先扳倒那些奸佞、护住时家,还是他先一步,将她和她所珍视的一切,再次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春寒料峭,几株晚开的玉兰在寒风中颤巍巍地绽放,洁白的花瓣,却透着一种孤绝的冷意。
五月末,暑气便蒸蒸地升了上来。
坤宁宫的庭院里,两株合抱的老槐开了满树的白花,密密匝匝的,像覆了一层新雪。花香甜丝丝的,被午后的热风一蒸,便浓得化不开,黏在人的衣裳和发丝上,蝉鸣也从早响到晚,一阵一阵的,不知疲倦。
时徽予立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面上画的是月下白梅,银线勾的边,在她腕间流转出细碎的光。她的目光越过庭院,落在那些正往槐树上挂彩绸的宫人身上,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
“娘娘。”
引珠从身后走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明日宴席的菜式,您过目。”
时徽予接过,随手翻了几页,开口道:
“樱桃脯换成酸梅糕。”
她道:
“天热,那东西太甜腻,再加一道荷叶羹,记得让他们用晨露煮水,别用井水,井水有泥气。”
引珠一一记下,又问:
“那冰湃的果子呢,还照旧例用蜜瓜和枇杷?”
“枇杷不新鲜了,换成杨梅,用冰镇着,别直接摆在果盘里,化了水不好看。”
时徽予顿了顿,又补了句:
“再添一道槐花饼,就用院里这两棵树的,让他们清早没出太阳时去摘,那时的花最干净。”
引珠笑着应了:
“娘娘想得周到,这槐花开得正好,做饼倒应景。”
时徽予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庭院。彩绸已经挂好了,鹅黄、柳绿、水红,长长地垂下来,风一吹便飘飘扬扬的,衬着那满树的白花,倒真有几分仙气。
明日是端午,按例要在坤宁宫设宴,还要主持宫女们斗百草、投壶、射团扇,这些事她前世做过许多回,闭着眼也能安排妥当,可这一世,她仍要事事亲自过目。
不是怕出错,是不想让自己闲下来。
一旦闲了,那些念头便会冒出来,朝堂上那些臣子如今不闹了,可谁知道是不是在憋着更大的动静。解游日日来她这里用膳,夜夜宿在她宫中,外头那些闲话,怕是又要翻新了。还有父亲,端午宴上他必然要来,她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
她垂下眼睫,将那些念头压下去,合上单子递给引珠:
“就这些,明日卯时让他们把槐花送来,我亲自看着做。”
“娘娘亲自看?”
引珠有些意外:
“这点小事,让膳房做就是了。”
“怎能假手于人。”
时徽予淡淡道:
“去吧。”
引珠不再多言,只是忍不住道:
“娘娘心灵手巧,只是...”
时徽予有些好奇:
“只是什么?”
引珠灵动的眼睛忽闪忽闪,回道:
“只是总觉得娘娘和从前大不一样了,记得出阁前娘娘天真无邪,活泼的紧呢,如今事事稳重,举手投足挑不出一丝错处来。陛下疼惜、人人称赞,本是好事,可引珠却总觉得,娘娘不比从前开心了。”
时徽予依旧立在廊下,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纤细的手微微一顿。她想了想,柔声回了句:
“你这丫头,心思倒是细。从前是从前,如今身为一国之母,自然不可再嬉笑怒骂全凭心情了。父亲在朝为官不易,全族的荣辱都在我父女二人身上,怎还能天真无邪,怎还可活泼无忧?”
引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阳光透过槐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月白的衣裙上印出斑驳的光影。蝉鸣声里,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的,带着一种她熟悉的从容节奏。
她没有回头,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将她捏着的团扇轻轻抽走了。
“这么热的天,徽予站在这儿做什么?”
解游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带着一丝倦意,他拿着那把团扇,替她扇了两下,风不大,却正好拂过她微微汗湿的鬓角。时徽予这才转过身,微微屈膝:
“陛下怎么这时过来了?前朝的事可处理完了?”
“散了。”
解游道,目光落在她脸上:
“听说你在筹备明日端午宴,忙了一整日?”
“不过是些旧例,臣妾不忙。”
时徽予侧过身,让他看庭院里的布置。
“彩绸挂上了,明日再摆些石榴花、菖蒲叶,再设几张长案在槐树下。斗百草的规矩还是照旧,投壶的赏银备了六份,射团扇的彩头是那白玉柄的团扇,都是旧例,陛下若觉得不妥,再改。”
她说得利落,一句接一句,像是在禀报公务,解游听着,目光却没有看那些彩绸和花木,只是看着她。看她微微蹙着的眉,看她抿紧的唇角,看她说话时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徽予。”
他忽然开口,时徽予停下话头,抬眼看他。
“热不热?”
这问题来得突兀,时徽予怔了一下,才道:
“还好。”
“还好?”
解游抬起手,用团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
“鼻尖都出汗了,还说还好。”
时徽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却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拉住了袖子。
“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