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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浮萍 无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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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深闭了闭眼,他不敢细想那句话。不敢深究那话里的意思,不敢放任自己心里那一点不该有的光。
她是皇后,是陛下的妻。
是他该用命去护的人,却不是他该有丝毫妄想的人。
谢云深抬头望着远处那片桃林,隔得这样远,已经什么也看不清了。可他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立在落花深处的人影,衣袂微微扬起,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云。
他站了很久,久到风停了,阳光移过树梢,远处传来换岗的锣声,他才缓缓松开握着剑柄的手,转身走进那道长长的宫巷。
从御花园回来,时徽予便一直坐在窗边。窗外那株老梅早已谢尽,新发的绿叶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油亮的光。她望着那片绿,目光却穿过绿叶、窗棂,穿过重重宫墙,不知落在哪里。
解游今日早朝的那些话,一遍一遍在她脑子里转。
“所以阶下诸卿是觉得,皇后无法生出孩子吗?”
她认识解游也算有两辈子了,那个男人,从前世到今生,何曾这样冲动过。他是太子时便以沉稳著称,登基后更是滴水不漏,面面俱到,帝王心术,他比谁都懂,怎么可能为了这种事,在朝堂上骂得老臣们抖如筛糠。
不对,哪里都不对。
可她又想不出哪里不对。
也许他只是在演戏,也许他早就算准了父亲会出来圆场,也许这又是一盘更大的棋,而她不过是棋盘上一颗懵然不知的棋子。
时徽予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扣着窗棂。
也许吧,也许都是假的。
他的一切,都是假的。
殿外传来脚步声,时徽予回过头便见解游正大步走进来,他还没换下朝服,明黄的龙袍在日光里耀得人眼睛发疼,腰间十二旒的玉组佩随着步伐叮当作响。他走到她面前,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扇大开的窗。
“怎么坐风口上?”
他皱了皱眉,伸手便将窗户掩上一半。
“春日风还凉,仔细头疼。”
说着,他便拉着她的手,将她从窗边引到内殿的软榻前,按着她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了。时徽予任他摆布,面上只是淡淡地弯着唇角。
“今早做什么了?”
解游问,顺手接过引珠递来的茶,递到她手里:
“渴不渴?先喝口茶,这茶是今年新贡的,我还未尝过。”
时徽予接过茶盏,垂眼抿了一口,茶是好的,清香扑鼻,入口甘醇,可她品不出什么滋味,只是点了点头:
“陛下有心。”
解游也不在意她这淡淡的语气,自顾自继续说:
“早膳用得好不好?听说你今早去御花园了,桃花开得可好?”
“好。”
时徽予道:
“谢副统领也在桃林值守,臣妾遇见了他。”
解游点点头,面上没有丝毫异样:
“他当值向来尽心,桃林那一片也是他亲自布防的。”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侧头看她:
“可饿了?我看你早膳用得少,要不要让膳房再做点什么?你爱吃那道樱桃肉,让她们做来可好?”
时徽予望着他,他就这样坐在她身边,目光温柔,语调轻缓,一句一句问的都是最琐碎的日常,总觉得他不是刚在朝堂上与群臣唇枪舌战的天子,只是一个寻常的夫君。
她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他也是这样的,每次从外面回来,也是这样问她,今日吃了什么,去了哪里,可有什么趣事。她那时总被他问得心里暖暖的,以为这便是恩爱夫妻的模样。后来才知道,原来恩爱是假的,问的那些话也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时徽予垂下眼,将茶盏轻轻搁在小几上。
“陛下。”
她开口:
“臣妾听闻,今日早朝有些风波。”
解游的眉心跳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他问,语气仍是温和的,却少了几分方才的随意。时徽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抬起眼望着他:
“陛下根基未稳,不该得罪那些老臣。他们盘踞朝堂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今日这般不留情面,往后恐怕会有阻碍。”
解游看着她,但时徽予的目光很平静。解游有自己的顾虑,那些老臣想往他身边塞人,塞的不仅仅是人,更是对中宫的挑衅,他们口中喊着“为社稷计”,可那刀尖,分明是指向她,她应该比谁都清楚。
解游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的温柔:
“徽予,那些话,我何尝不知不该说。他们想塞人,我大可拖上一拖,找几个由头推拒,等过几年再说,朝堂之事,本就是推来推去,拖字诀我比他们更熟。”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可若我拖,他们会觉得有盼头,今日推了,明日又来,这个月推了,下个月又来。他们会一直惦记着,一直觉得有机会,一直往这件事上使劲。”
“那又如何?”
时徽予问。
解游微微倾身,离她近了些。
“若那样,你就会一直听见这些事。”
他说,声音低低的:
“你会听见他们说朕该纳妃了,听见他们说朕膝下空虚,听见他们明里暗里指责皇后无所出。你会听见一次,两次,三次,月月年年,没完没了。”
他顿了顿,目光更深了些。
“徽予,我不愿。”
时徽予的心轻轻跳了一下,解游的声音还在继续,一字一句,认认真真:
“他们是否顺心,我不在乎,旁的人是否如意,我更不在乎。”
他看着她,不知从何时不再自称为‘朕’,只是目光沉沉,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
“我何尝不知,若我纳妃,便是所有人都舒心了。”
“唯你一人伤心。”
她望着他,忽而想起前世那些妃嫔入宫时的情形,他也是这样看着她,握着她的手说:
“徽予,你放心,她们只是摆设,朕心里只有你一个。”
时徽予垂下眼,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藏好,再抬起眼时,她面上已是淡淡的笑容,甚至带了几分打趣的意味:
“那照陛下这说法,事事只为徽予一人着想。”
她顿了顿:
“若臣妾注定年岁不永,阳寿将尽时,陛下难不成还要为了给臣妾续命,广搜偏方不成?”
解游的脸色瞬间变了,方才的温和、认真统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严肃。他的目光定定地锁着她,那眼神深得吓人,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时徽予心中一紧,她不过随口一句玩笑,他竟要生气了。
片刻,解游忽然握住她的手,那手很用力,握得她有些疼,他的掌心烫得像要将她的骨头都捂热。
“徽予。”
他的声音很低,却极认真,一字一顿:
“朕绝不让这样的事发生。”
时徽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便见他眼神忽然空了一瞬。
他望着她,又仿佛没有望着她,目光穿过她的脸,落在某个不知名的远方,落在一片她看不见的虚空里。眼神空洞,像是一个人忽然被抽走了魂,只剩一具空壳还在喃喃自语。
“但若有此日...”
他低低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无论是要天下人的血,还是要朕的血。”
“朕都会做的。”
时徽予愣住了,她望着他空洞的眼神,也看见了他微微颤抖的睫毛。
今生的解游,有哪里不同了。
她想问出一个答案,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问不出口。他的眼神太远了,远得她觉得自己根本够不着。解游仿佛忽然回过神来,他眨了眨眼,那空洞的眼神便散了,取而代之的又是平日里那副温和的模样。
“说这些做什么。”
他轻轻笑了笑,松开握着她的手,站起身来,语气已恢复了轻松:
“朕饿了,早朝到现在,还没用膳呢。”
他扬声唤人:
“摆膳吧,朕陪皇后一块儿用。”
引珠应声而去,解游又回过头,看着仍怔怔坐在榻上的时徽予,笑道:
“怎么还愣着,徽予不饿吗?今日有樱桃肉,朕特意让膳房备下的。”
他的笑容和往常一样,看不出任何破绽,方才那片刻的凝重,仿佛都只是她的错觉。她慢慢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陛下有心了。”
她轻声说,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笑容,解游便也笑起来,拉着她在桌边坐下,絮絮叨叨地跟她说,今日御膳房新来了个江南的厨子,做的一手好点心,回头让她尝尝。
窗外日光正暖,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樱桃肉红亮亮的,冒着诱人的油光。他给她夹菜,叮嘱她多吃些,说她最近瘦了,她点头应着,小口小口地吃,一切都那么寻常,只有时徽予自己知道,她握着筷子的那只手,指尖还有些微微地抖。
解游方才无意中说的话,还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回响,她总觉得今生的解游不一样了,可为什么,她不知道,她只能低着头,一口一口,咽下那些尝不出滋味的菜。
往后的时日,解游下朝后多数时间在乾元宫批阅奏折,接见臣工,但每隔几日,总有一两个时辰,解游会消失不见,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起初,时徽予并未多想,皇帝总有私密之事,或许是去检视暗卫,或许是私下召见某些不宜公开的臣子,可次数多了,她便起了疑心。
她曾状似无意地问过陈瑾年,陈瑾年总是恭谨地回答:
“陛下在处理要务,奴才也不甚清楚。”
问及具体地点,也是含糊其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