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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051 她叫阿日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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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店的掌柜是周伯精心挑选的可靠之人,见她亲自到来,又是惊喜又是紧张。禀报完店务后,卫琢状似无意地问起:
“我曾在真定见过一种式样奇特的绿松石项链,纹路古朴,似是北方草原风格,不知在乌州可有类似的饰物?”
掌柜的闻言,仔细想了想,摇头道:
“回东家,乌州本地首饰多是中原样式,即便有草原流入的,也多是寻常货色。您说的那种特别纹路,我倒是曾听城西一位专收旧货的老牙人提起过。”
“他说他年轻时走南闯北,在极北的乌恒族故地附近见过一些贵族佩戴的饰物,上面有类似祖灵或图腾的古老刻纹,非本族大匠不能作,且极少外流。”
“不过…那都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乌恒国灭后,这类东西就更罕见了。”
乌恒族故地,贵族饰物,非本族大匠不能作。
卫琢的心猛地一跳,她不动声色,细细询问了那位老牙人的住处。
当日下午,借着沈檀外出拜访此前赈灾认识的当地官员,卫琢正好出门,找到了城西那条破败的巷子,敲开了老牙人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那老牙人已年过七旬,眼花耳背,但提及年轻时的见闻,浑浊的眼睛里却会放出光来。卫琢将随身携带的项链纹路图纸递给他看,并许以重酬。老牙人对着油灯,眯着眼看了许久,又用手细细摩挲那纸上的纹路,忽然长长地“咦”了一声。
“这纹路…老汉我确实见过类似的。”
他声音沙哑,带着回忆的悠远。
“约莫是四十多年前了吧,那会儿我还跟着商队跑北边。在乌恒族最后一个王庭旧址附近,遇到过一队逃亡的乌恒贵族,里面有个身份很高的女人,她脖子上戴着的项链,底下的纹路,跟这个,足有七八分神似!”
“听通译说,那是他们一族的守护纹样,只有王族血脉和最尊贵的祭司才能佩戴,象征血脉不息。后来乌恒国灭,这些玩意儿,要么被毁,要么就被戊朝的大人物们当作战利品收走了,流落民间的,少之又少。”
卫琢强自镇定,谢过老牙人,留下酬金,几乎是踉跄着离开了那间昏暗的小屋。
走在怀荒城黄昏的街道上,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下意识地握紧了颈间的项链,那冰凉的触感此刻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父亲讳莫如深的表情,母亲“早逝”的模糊说法,这项链的奇特…无数线索碎片,在老牙人那番话的串联下,逐渐拼凑出一个让她隐隐觉得接近真相的轮廓。
难道母亲竟是乌恒王族的后裔,一个本该被贬为奴,无法与戊朝官员通婚的异族女子?
若是如此,所以父亲对自己隐瞒,似乎合情合理,而沈植在乌州看自己的眼神,才会那般复杂难辨。他是不是也查到了什么,才不惜手段也要将自己带去乌州。
这个猜测太过惊人,也太过危险,她需要立刻求证。
几乎没有片刻耽搁,卫琢立刻找到沈檀,言明有紧急家事需立刻返回真定。沈檀见她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锐利坚定,心知必有大事,二话不说,当即放弃原计划,与她连夜启程。
夫妻二人一路疾驰,回到真定时,已是十日后的深夜。
卫琢甚至来不及换下沾满尘土的外衫,已有要事急见父亲为由,快马回了卫府,径直闯入书房。她将那张描摹纹路的纸和从老牙人处听来的话,尽数摆在父亲面前,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声音因紧张和连日奔波而微微发颤:
“父亲,请您告诉我真相。”
“我的母亲究竟是谁,这项链又到底是什么。”
卫青看着女儿苍白执拗的脸,知道再也无法隐瞒。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颓然坐倒在椅中,沉默良久,才用沙哑干涩的声音,缓缓开口,讲述了一个埋藏了近二十年的秘密。
故事始于二十多年前,他尚在乌州任刺史之时。
一次边境巡视,他救下了一个被戊朝兵痞追捕,受伤昏迷的乌恒女子。那女子容颜绝丽,气质高华,即便落魄,也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尊严。
她叫阿日斯兰,在乌恒语中意为“明月”。
卫青她并非普通乌恒族人,而是乌恒王族最后一支血脉的幸存者,身份尊贵,却也因这身份,成为戊朝某些势力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
卫青不忍她被斩杀于街巷,将她藏匿起来,悉心救治。朝夕相处中,两个身份悬殊的男女,却产生了不可抑制的情愫。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戊朝律法严禁官员与乌恒等“贱籍”异族通婚,更何况,阿日斯兰还是敏感的王族后裔。一旦暴露,不仅卫青仕途尽毁,性命难保,阿日斯兰也将面临灭顶之灾。
可阿日斯兰怀孕了,卫青欣喜若狂之余,也忧心如焚。他计划放弃官职,带着阿日斯兰远走高飞,可阿日斯兰却拒绝了。
她太了解权力的残酷,她不愿丈夫为她放弃一切,更不愿女儿一生背负着“奴隶血脉”的污名,活在阴影与歧视之下。
女儿三岁那年,卫青因政绩优异,被调回真定升任礼部侍郎。就在赴任前夕,阿日斯兰留下了那条象征着身份与祝福的绿松石项链,以及为女儿取的乌恒族名字,随后便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只留下一封简短的信,恳求卫青为了女儿隐瞒她的身世,就当她的母亲是一个早逝的普通百姓。
“琢儿,你的母亲,她不是不爱我们。”
卫青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她是太爱我们,才选择了离开,她希望你能像一个真正的戊朝贵女一样,光明正大地活着,嫁人,拥有圆满的人生,而不是因为她的血脉,一辈子抬不起头。”
真相如同倾盆的冰水,将卫琢浇得浑身发冷,却又在冰冷过后,燃起熊熊的烈火。
原来她不是纯粹的戊朝贵女,她的血脉里流淌着一半被视为“贱籍”的乌恒王族之血。这身份,在如今的世道下是原罪,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灾难。
可这就是全部吗。
母亲为了她隐姓埋名,甚至可能至今仍在某个角落孤独地活着,父亲为了她,背负秘密,一生思念。而她,难道就要因为这可笑的不公与偏见,永远假装不知,让父母分离,让自己的血脉成为不可言说的耻辱吗。
卫琢看向一旁的父亲,一字一句地说:
“父亲,我不会让母亲白白牺牲,也不会让这个秘密永远成为我的枷锁。”
“我要找到母亲,我要让她光明正大地回到我们身边,我要让这荒唐的贱籍制度,再也无法伤害我的家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充满了不容动摇的决心。
从知晓身世真相的这一刻起,卫琢的人生目标。除了经营商业、庇护所爱,又多了一项更为艰难的使命。
她要为母亲正名,挑战那根深蒂固的偏见与律法,要为自己,也为无数像母亲一样的异族人,争一份尊严与公平。
时光飞逝,眨眼到了中秋。
每岁的中秋宫宴都设在最大的玄武殿,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身着锦衣华服的宗室亲贵、文武百官及其家眷济济一堂,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觥筹交错间弥漫着馥郁的酒香与脂粉气,处处彰显着太平盛世的富足与祥和。
然而,对于昭阳公主徐窈来说,这繁复的礼仪,以及那些千篇一律的恭维与客套,实在是沉闷得无趣。
她穿着一身华丽繁复的宫装,层层叠叠的锦缎和沉重的头饰压得她喘不过气,端坐在御阶下侧的席位上,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有无数只小虫在爬。
母后早逝,父皇虽疼爱她,大多时间却也在理政之上,这些年来,皇兄徐珩对她这个唯一的胞妹倾尽所有地宠爱,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如此,便也养成了她活泼跳脱、受不得半点拘束的性子。
趁着皇兄正与几位老臣叙话,无人注意她这边,徐窈眼珠一转,悄悄对身后侍立的心腹宫女使了个眼色。
主仆二人默契十足,借着宫女身体和屏风的遮挡,徐窈迅速溜出侧门,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殿外回廊的阴影里。
夜风带着桂花和菊花的清甜气息拂面而来,徐窈顿觉浑身一轻。她熟门熟路地绕到御花园一处僻静的角落,这里有一株高大的金桂,树下石桌上,早已被她吩咐心腹提前藏好了一小坛上好的桂花酿和几样精巧的点心。
她四下张望,确定无人,便手脚麻利地解开身上那件碍事的华丽外袍,露出里面为了方便活动而穿的男式劲装,又将繁复的发髻打散,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将长发束成简单的发髻。
不过片刻,一个面容精致的“小公子”便出现在了月色下。
她得意地拍拍手,抱起酒坛,拍开封泥,清甜的桂花香气混着酒香顿时扑鼻而来。
她仰头便灌了一大口,甘洌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更多的却是挣脱束缚的畅快。什么公主仪态,什么宫规森严,此刻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