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自己的诺亚方舟》叶余泠

1、盐霜为序 嘀嘀…

　　嘀嘀……
　　凤城的盛夏闷得发慌，蝉鸣震耳，风裹着热浪闷。
　　学校附近此起彼伏的滴滴声。
　　热浪像块浸饱沥青的棉布，沉沉地糊在凤城的皮肤上。
　　行道树的影子被晒得蜷缩柏油路边缘，知了的鸣叫像电钻般凿进耳膜。
　　叶竹清把发烫的脸颊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自己的鼻尖在玻璃上压出一小块模糊的菱形。
　　"哎呦嘶！"额头撞到前座时，她闻到皮革被烈日炙烤后的酸涩味。
　　"说了多少次别在车上睡觉？"母亲的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看看你校服皱成咸菜干。"叶竹清低头抠着校服袖口的线头，那棕黑色让她想起冰箱里长毛的巧克力蛋糕——去年家庭聚会结束后她偷偷塞进冷冻层，直到今年七月才被大扫除翻出来。
　　叶竹清心说“ 要不是今天开学，我高低睡到日上三竿。”而嘴上说出的却是“遵命，母上大人。”她从嘴角扯出笑。
　　父亲的笑声从驾驶座传来，带着车载空调的嗡鸣："当年我送小竹上幼儿园，她抱着门柱哭得鼻涕泡都……"
　　爸！"叶竹清猛地摇下车窗，八月滚烫的风灌进来，吹散了后半句糗事。
　　街边五金店门口，两个穿碎花汗衫的大妈正举着广告纸扇风，她们脚边的冰镇西瓜裂开猩红的豁口。
　　"……十天军训，作孽哦。"穿紫藤花汗衫的大妈把瓜子壳吐进塑料袋，"我孙子也是这届高一的不知道回来会晒成啥黑样。"她的假牙在说话时泛着珍珠奶茶色的光。
　　叶竹清数着停车场前堵着的七辆车，发现所有车牌都被热气蒸得微微扭曲。

　　车子一路行驶，快开到学校附近，只见周围人山人海人堆拥挤，基本都是来送孩子上学的。
　　叶竹清听到这里，心里附和道“可不是吗？往年军训就五六天，这次要十天。”
　　她用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手还在空中划空拳 。
　　车子缓缓行驶进学校的停车场。
　　蝉鸣聒噪，学校的蓝色栅栏上，月季开的正好，树叶随着热风轻轻摇晃似是在迎接着新生的到来。
　　映入眼帘的便是四个大字：
　　凤鸣中学。
　　叶竹清眯起眼时，恍惚看见有只麻雀撞在烫金的"鸣"字上，坠落在月季丛里。
　　八月的蝉鸣撕扯着沥青路面。
　　左脚刚准备向前一步，母亲的声音就从后面追来“你干嘛去？还不过来一起搬行李？”打算看看是不是有鸟落到那里的心里被击碎了。
　　“来了来了”
　　东西拿好后，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往学校大门走，在路过月季丛时，叶竹清伸长脖子，瞅了瞅，这才发现月季丛里是截迷彩布料，可定睛看去，不过是花匠遗落的麻布手套并不是只鸟。她低头看着自己肥大的军训外套，袖口已经洇出汗渍。

　　收拾好东西，从宿舍出来。

　　教导主任举着喇叭在中央广场喊收拾好的班级集合，经过操场护栏时，整排大型球花突然撞进眼帘。
　　叶竹清伸手拿起挂牌一看，原来它叫“榆叶梅”。

　　粉白的花团在热浪里蒸腾出蜜香，叶竹清踮脚数着层叠的花瓣，忽然想起初中最后一次研学时，她也是这样踮着脚数樱花树上的鸟窝。

　　那时总以为高中会像电视剧里铺满紫藤的回廊，却没想到初遇的校园充斥着迷彩服与防晒霜的气息，连花香都裹着塑胶跑道的焦糊味。

　　母亲往她手里塞了瓶藿香正气水："等会儿教官训话要是头晕..."话没说完就被尖锐的集合哨切断。
　　叶竹清仰头灌下褐色药液，瞥见榆叶梅最高处的花枝上停着只灰喜鹊，正歪头啄食花瓣。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稍息立正"，她突然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高中开场白——不是樱花纷飞的慢镜头，而是迷彩服后颈积聚的盐霜，是板鞋踩在滚烫水泥地上的吱呀声，是母亲藏在行李箱夹层的退烧贴被晒得发烫。

　　军训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