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七．完璧难全 夜已深。持 ...
-
七．完璧难全
夜已深。持续了一整天的雪昏依旧没有结束，月亮星辰都完全隐没在在如墨的浓重云幕后面，透不出一丝光芒。整个世界仿佛回到了盘古沉睡的混沌中，没有光明，没有天地，没有层叠的群山和高耸的城楼，没有街市和人类，有的只是一片无边无际漆黑。只有剧烈的北风带着冰砂撞击在据薪城墙上，在无数堞墙孔穴带起的凄厉号叫声，才给了曳风而奔的夜行者一点人世的
感觉。
窈窕的身形，仿佛完全不需要眼睛，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准确的转过一个个弯，轻捷的脚步不发出一点声息。
飞奔的脚步忽然停止，平复着急促而紧张的呼吸，夜行人手一伸，摸到了一扇窗户。寒龄木的质地，粗糙中透着份拙朴的古雅。手指轻轻移到窗缝处，停了一下，向上猛的一提，只听得窗户那边“咯”地一声，窗栓已被打开。夜行人推开窗户，庆幸着光滑的窗枢没有发出一点声响。闭眼细听片刻，身形一纵，已经飘然到了屋内。
七步见方的小小古玩店，并不如外面那么一片黑暗。屋子一角一尊九翼千手菩提，镶着大大小小十多颗夜明珠，在斗室内，散发着柔和的微光。在这宁静的光中，古玩店无数的古玩字画，都以一种沉默而隐晦的方式问答交流着。夜行人仿佛被这种微妙的气氛所压抑，许久，才深吸一口气，迈动脚步。菩提像旁边的橱柜第三层第五格，一个毫不起眼的精致锦盒，夜行人打开看了一下，便收于腰间，转身就欲越窗而去。
“来者是客，何不多坐一会？”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后面响起。黑衣人头也不回，身形猛然变快，向窗口窜去。
“孩子，你知道吗？古玩都是有生命的。”老者赫然已经站在了夜行者的前面，微笑的看着她，一只手轻轻按着她的肩膀，夜行人就犹如被铁锁穿肋，挣扎着动弹不得，“每个人都有珍爱的东西，他们的爱和寄托，都是一种力量。翠玉玛瑙，最是有灵性的玩物，它们能感应到主人的思念，能吸食那种爱，因此越是古老的古玩，灵性越是强，甚至往往到能凝聚成精魄的程度。你深夜打扰这些生命数倍数十倍于你的先灵，难道不觉得冒犯吗？”
夜行人目光闪烁，望定了老者。老者顿时仿佛痴了一般，定在当地，神色若悲若喜，目光涣散无焦。夜行人心中道一声侥幸，方欲挣脱老者，又一股巨力从肩膀传来，将她压回原地。
“鲛魅之术，如此雕虫小技，敢在老夫面前弄斧？这据薪城不比它地，就这点伎俩，糊弄小孩也未必能差强人意。待老夫将你的秘术废了！”老者语气带了七分怒意，左手箕张，指间泛起了寒气四射的地藏光芒，直向夜行人胸口拍下去！
这一掌出的快，收得更快，老者一脸讶异，收回的左手紧紧握拳，口中惊呼：“你居然是个……”当他缓过神来，黑衣的夜行者早就没有了踪影，只有寒龄木的窗户，在风中，启合拍打着。
“喂！”靠在西市牌坊边沉思的靓颖被猛的一拍，几乎整个人吓得跳了起来，回头一看，就看见何洁笑嘻嘻的小脸，眯起来的眼睛顽皮的盯着自己。她身后几步，李宇春叉着手微笑着。靓颖想打声招呼，可是一时什么话也说不上来，只觉得天上的太阳太晃眼。
“诺，请我们出来，招呼也不打了，张家公主架子果然好大的。”何洁嘴嘟了起来，“春春好久没有陪我逛街了，这里好玩的东西好多～刚才看见个捏小人的，捏得特别像你，我就敲诈春春买了一个，你看像不像啊？”
何洁刷的从背后变出一根糖人，细长的竹签顶端，穿着一只用面粉捏得极细致的小猪，眉眼都用颜料勾了，传神得仿佛在瞪着你傻笑。
靓颖还没反应过来，何洁就“居啊”的叫开了。李宇春在旁边笑骂道：“刚才你还嚷嚷像我来着，这么快就又可以送人拉。小没良心的叫那么大声，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居啊？”
“那有什么啊，我家春春小气不懂事，靓颖你别怪她，回头我叫那个老伯伯给你捏个鲛人～那个老伯伯捏得可神了。”
雪昏过后，天气真是好得异样，湛蓝的天空一丝云都没有，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让人就想摊开了躺在地上不动弹。三个人就这样说说笑笑的在喧闹的西市慢慢的向前走了起来。
西市是据薪除了薪涂街最繁华的所在，每天几乎全城的手艺人和小商贩都集中在这里。由于据薪本就是移民城市，所以在西市几乎可以找到中原北蛮东瀛各个地域文化的货物和技艺。中气十足的各种口音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香气四溢的各地小吃，琳琅满目的珠宝饰品，从城内大户家流出的古董法器，五湖四海的卖艺人精彩纷呈的杂耍和表演，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
何洁在一个首饰摊前面停下，拨弄着一串串五颜六色的项链挂坠。
“小姐姐喜欢什么呢？”一个稚气未脱的童声问。看摊的是个十岁出头的小男孩，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晒得麦色的皮肤，脖子挂着一圈圈东瀛的项圈。
“有没有手链？”
“有啊，你看这串琥珀的，还有这个翡翠的，你看这颜色，这些都是让翼觉寺的高僧开过光的，带着保佑你诸邪不侵，早日找到如意郎君～”小孩子一口和年龄不相称的老气言辞，让人忍俊不禁。
“啊，真的假的啊？你怎么知道姐姐没有找到那个那个呢？”
“小姐妹一起出来玩的，用屁股想都知道拉～漂亮姐姐心动了吧？一串只要5个银币哦～”
“小P孩，我看你的琥珀啊翡翠啊都是假的，都是用海胶凝的吧？”
“谁说的？”小孩子登时涨红了脸，“我们东瀛的玉矿和珊瑚都是有名的，我爷爷就是出了名的凿玉人，当初进贡中原皇帝的大玉鼎，就是我爷爷的班子做的～那一人高的玉材，你们见都没见过！”
“小小年纪就学会吹牛了，真不好，我问你，你有赤翡翠手链没有？”
“我没吹牛……我……爹～”孩子一脸憋屈的叫起来，在旁边和一个金匠聊着天的汉子转过身来，“这位小姐要什么？”
“小姐姐欺负我！她说要赤翡翠手链！翡翠明明都是绿的嘛！”
“小孩子不懂别乱说！”汉子训斥道，然后转向何洁三人，“赤翡翠是有的，只是太稀有了，所以都很名贵，三位不妨去城里几家大的古玩店访一访，不过我想来，赤翡翠，而且还要是手链，整个中原，不会超过五串吧。”
“我也是最近和她们逛街刚在这里的一家小古玩店看到的，我特别的喜欢，那链子好像有生命一样吸引我。可是春春说她今天去问的时候他们说已经卖出去了，我们明明要他们留着的嘛。赤翡翠为什么这么少啊？”
“因为翡翠本来就是绿的，它的变红，是因为强烈的爱。玩玉人都知道，玉石之类的饰物都是有灵性的，它们能体味和咀嚼主人的情感。据说，如果一个人一辈子都深爱着另一个人，却未能终成眷属，当他死去的时候，他一生的思念，一生最纯最深的爱，连同他的魂魄，都因为那一份不变的牵挂而不愿散去，就会附着在玉石上。万里挑一的极通灵的翡翠，会因此变成鲜红的颜色，如同爱人的心。佩戴着它的人，会一生幸福。从前，前朝开国的堰皇帝追求他的爱人的时候，就送了一枚赤翡翠戒指，于是接受这枚戒指的当时淮南第一美女浣诗，就成了堰朝的第一位皇后。”
“啊，有这么凄美的传说。”何洁听得眼睁睁的，低低的说，“真是可惜了，那手链被人买走了啊。诶，靓颖，靓颖，你怎么了？”
靓颖从失神中恢复过来，淡淡一笑：“那也未必啊，可能是某人偷偷买了要给你这个何家大小姐一个惊喜呢？”
“是吗？”何洁一脸狐疑的盯着宇春，宇春满眼无辜，一摊手：“算了，买不到还可以买别的嘛，我们继续向前走走，说不定看到什么好玩的～”
“那里有个铜乌龟～我们快去～”何洁忽然指着前面，拉起宇春就跑。
巨大的铜龟，在一方人工开凿的池塘中央，池塘旁边一块石头上刻着情人塘三个字。不少男男女女，还有小孩，都在往铜龟背上扔铜钱。
“扔上去了会有好运吗？”宇春问旁边的一个小女孩。
“扔上去了会有好姻缘哦～”小女孩认真的瞄准着。
宇春摸出一个铜板，手潇洒的一挥，叮～铜钱打在龟背上，弹了一下，就往下滑。
“不是那么好丢中的哦。”何洁话还没说完，铜板居然奇迹一样的挂在了龟背神秘盘旋的突出纹理上，再也不动。
“不行不行，我也要扔！”何洁叫着，也摸出一个铜板，用力一扔——”当～弹出好远。
“再来～”何洁又一扔，铜板落在龟背上，一路下滑，终于沉进了水里。
“气死了！！！我非扔中不可！”何洁看着池塘对过拿着个大爪兜从池塘底捞铜子的看池的小倌，咬牙切齿的扔出第三枚铜子。铜子以优美的弧线越过铜龟而去——忽然生生刹住，缓缓的落在铜龟背上，纹丝不动。
“成功了！”何洁欢呼起来。
“切，你用秘术了！作弊！”
“不管，只说扔上去就行了嘛～”
“耍赖耍赖～我不承认～”
靓颖远远的在背后，看着宇春和何洁欢闹的背影，也在傻笑。阳光太暖和了，刚才吃的馄饨在肚子里翻滚着，难受的眼泪都要流出来。
昨天天渔鹏密会李何二人，张周两家的探子早已经知道，也许是天渔鹏故意放出风声的。九卿早已经告诉了她天渔鹏已经知道了张家要脱离天渔氏的暗中的动向，周家的消息也越来越明确的说，张周两家的最后摊牌只在数日之内。或许，明天，和宇春何洁就又必须站在刀剑相向的位置了。曾经为了第一家族的虚名，她站到过那个位置。现在，三个人貌似亲密午间的关系，已经是三个人尽力修补的，依然，有着那么缝合不拢的裂痕。
也许，今天何洁和宇春来，也是为了探一下自己的虚实，最后聚一聚，尽最后的一份谊吧，仿佛刽子手行刑前请死囚喝的最后一杯酒。靓颖这样想着。
走到这一步，是她决定的，她不得不走。
我必须做的。她心里默念着。眼光里模糊的，是宇春何洁依然在打闹的身影。
我要坚强。张靓颖重新微笑起来，双手施个结印，一个锦盒神不知鬼不觉的贴着地面，向宇春滑去。
“诶，靓颖呢？”宇春突然发现靓颖已经不见了。
“奇怪，她刚刚还在这里的。”
“你说，靓颖现在会是什么心情？”
“不知道啊，很快，又要站在相对的位置上了啊。我一直在想，她是不是真的对我们有感情呢？”
“别想太多了，天渔鹏的计划明天就要展开了，城北九巅岭一战，势不可免，张周两家趁势决裂的可能性也很大，许多事情，许多责任都担在我们身上呢。”
“春，你为什么总是能微笑呢？”
“傻瓜，你见到你家的那么多忠心耿耿的门客扈从，不也总是笑得花一样。”
“诶……疑，春，你腰间别的是什么？”
“没什么啊？”
何洁一把抢过宇春腰间的锦盒，打开，鲜红的光芒仿佛有生命一样的涌了出来。一串精致的手链，静静停在无暇的白绢上。毫不张扬，却震慑人心。
“赤翡翠手链！哎呀死春春，果然是你买了不告诉我，还骗我说什么卖掉了！坏死了！”何洁语气里怨气重重，眼光里却是幸福。
宇春不语，一如平常的微笑，眼光里，却是如此的复杂。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完璧难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