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五．风起深苑 虞纪记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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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风起深苑
虞纪记不起有多少年据薪城没这样的情况了。
惨白的阳光终于从重山的隙缝中透出一丝稍有暖意的金色，披在早起的寒商们忙碌的背上，他们正收拾着牦牛队，准备离开据薪温暖的怀抱，再次投入城外杀人的严寒中。然而，这次启程，却与往常有些不同。
“长冬夜夜阳春宴，醉问山花可未开。”远在中原权力倾轧、兵灾人祸之外的据薪，一向是个醉生梦死的世外桃源。多少年来，晚起和不夜是据薪人不变的生活习惯。往常寒商们出发的时候，都是在阳光初现的清晨，这时候的据薪，应还在沉沉的梦境中，一片安详。喧闹的街市尚一片静谧，一个人影也无。雾气清新得犹如一方洁白的美玉，在透明和混沌中相得益彰。商队往往就轻轻一声呼哨，在显得分外空阔的薪涂街上走着，看着街市的的摊主们开始推着小车来张罗摊位，主妇们开始打着哈欠淘米，扫街的老妪开始沉默的用巨大的扫帚在地面刮出悦耳的雨声，巡城官骑着奔骡顺着路熄去街灯，酒店商铺吱呀的推开精雕细漆的木门，早起的人们开始为新一天奔波或虚度，整个城市伴随着他们一步步接近城门，而渐渐醒转。
然而今天却不同，据薪沉浸在一片异样的躁动之中，街上早早都有了往来的行人。匆匆奔走的步伐完全失去了据薪人惯有的悠然。而往来人的脸上，也都带着一种异样的神情，仿佛在赶一场皇室的筵席。人越来越多，还没等商队收拾完毕，整个街道居然已经充满了行色匆匆的车马行人，和傍晚据薪城最繁华的时候不相上下！
记忆里，只有历位城主得翼魄而御羽勒的那几次，据薪人才曾经有如此万人空巷的场面。虞纪疑惑的看向他的伙计，发现他的伙计居然脸上也挂着那种异样的表情。是一种期许，盼望，好奇，复杂的结合。让虞纪不禁想起昨天晚上。
上好的高山茶，用雪山融水一煮，酽氲的茗香变在房间里弥散开来。虞纪斟上一杯，轻吹浮茶，眉头皱在了一处：“天渔氏会馆开馆大典？”
“你有什么看法？”烛影晃动，桌子对面的人低声问道。
“天渔氏新入据薪，所图非小，以天渔鹏的沟壑城府，应以事事小心处处低调才是上策，为何要如此嚣张的开所谓大典？莫非这四大家族的实力和秘术造诣真已足以为恃？”
对面的人玩杯而笑：“所谓四大家族，不过区区乌合小众，难动大局。四家家主的秘术固然是万里选一，精深奥妙，然而终是小乘之术。这小乘之数，无非御风弄剑，惑目乱心，暗箭伤人而已，不足为道；而大乘之术则不同，乃运筹经略之道，下可全身于刀剑之下，不败于乱世之中；上可经国牧民，拨转乾坤，张手为云，覆手作雨。岂是小小秘术能改变的了的？”
“大乘之术？那天渔鹏又有什么大乘之术可以和阁下与城中诸强相争？”
“我若知道，何必来请教先生？”
望着对方皱纹里隐藏的深深忧虑，虞纪也不禁沉默。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对方忽然咬着牙齿，阴沉的说出了这八个让人心惊肉跳的字眼。
“嘿，你们很想去看吗？”老虞笑着问伙计。
“想啊，现在满城都在传，可神了！昨天我和二饼都听见了，说张家的公主张靓颖，长得倾国倾城之色，一手灵魅秘术，已经到了颠倒人间天花乱坠的地步。”
“是啊，我听他们说得都呆了，还有李宇春和周笔畅，用的是辰瀚秘术和地藏秘术也很利害呐。”
“诶，这你就不懂了，我听他们说，李宇春和周笔畅完全是家势庞大，才跻身四大家族之列。特别是李宇春，听说是羽族的没落王子，有一座山的宝藏呢。要不然，绝对没有实力去跟张家匹敌的！”
“听说今天何洁也要去，老子想吐她唾沫去！”
老虞微笑着答道：“百闻不如一见，不如再歇一天，我们一同看看去。”
伙计们有些不敢相信的欢呼一声，以老虞从没见过的神奇的速度拆开牛队，卸下行囊，换下沉重的防风棉袍，个个恨不得雇车飞驰去天渔会馆。
看着这群小伙子们天真期待的样子，虞纪不禁暗暗摇头。
装点一新天渔会馆，在流鸿巷，而不出百十步，拐弯就是繁华的薪涂街中段，是难得的闹中取静的所在。几百步的小巷墙壁被粉得刷白，挤挤挨埃的停满了来自城中显贵们的车驾，马夫们和无数没有请柬的人都趴在墙上，眼巴巴的向里窥望。低调窄小的门面，连飞檐都缩手缩脚的拘束着，却也扎起了惹眼的红绸。怎么看都仿佛是小小暴发户的婚庆喜事。然而只要走进那扇门的人，都无不被其中的豁然开朗所震惊，从而为天渔氏的胸襟气魄所折服。
这哪是一家普通的庭院。天渔氏居然把整个街区都一并买了下来，周围还依然是粉墙店家，里面整个凿通成了巨大的庄园。百步见方的前院树木森森，亭台隐然，假山在四周堆叠成趣，更有一带不知引自何处的活水穿流期间，深得淮南园林步步皆景的真趣。树木假山后面，层叠不知几重楼宇，气魄又不缺谦和，华丽又不见奢糜。园中早已聚集了上千的宾客，然而在一树一石的点缀分割间，居然不显得一丝拥挤。
靠近正厅的地方，用平整如镜的青石方砖铺成一个小小的广场，上面摆了十来桌酒席，坐的都是据薪城叱咤一方的大豪。
天渔鹏透过漏窗望着阶下座上往日都只能的仰视据薪风云人物，有多少曾经叱咤中原的迟暮英雄，多少手握无数秘术高手的家族元老，多少苦心经营一世明暗中操纵中原北蛮东瀛局势的枭雄巨鳄。他呷了口苦茶，润了下发干的喉咙，整了整袍冠，推门而出。
顿时，整个喧声不绝的庭院安静了下来，无数眼神都同时射向这个在一年中声望陡涨的短发精干的中年男子。有好奇的，有崇敬的，有质疑的，有敌意的，有审视的。有人说他仅仅是个暴发户，也有人说他积聚的实力已经不让城中的泱、华、邰、索、寰各家，还有人说，凭借他麾下四大家族在中原的声望，已经足可以将据薪踩于脚下。
“诸位！”天渔鹏一拱手，“承蒙城中诸前辈，各路好友光临敝馆，陋园顿时生辉添彩。晚辈我不胜受宠若惊。今日风和日丽，旺星交于绛蓼，正是开馆大典的吉日。一年来，我天渔氏迅速的发展，已经到了在下当初不敢相像的程度。深夜思之，惶恐惭愧不已。若非中原的前辈，以及在座的贵人栽培相让，若非在下遇到了如此优秀的一批江湖后起之秀，天渔鹏焉得有今日！因此，今日并非小可长脸出头的聚会，而是我这一批江湖新秀的舞台。李周张何四家，虽臣附天渔氏，然伴我征战中原，于我天渔鹏如亲如友！今日便是要借这个机会，向各位前辈引荐一下，请各位前辈朋友卖某人一个面子！”
说到此处，下面本静静聆听的千余宾客开始躁动起来，纷纷交头接耳，议论不绝。
天渔鹏偷睨座上的贵客们，这些人此刻一定满腹惊疑，猜不透他葫芦中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心中不禁暗暗得意。正待再言，忽然瞥见泱无度右手偷偷按着腰间佩剑，心中一凛，一股寒意便从脊梁升腾起来，再仔细看座上贵宾们的神色，城南侠贾华亦悠满面忧色的四处张望，更有数人都透出异样的紧惕，当下心中隐觉有所不妥，脑中飞快的思考着自己和幕僚们推敲数月的计划，以及今日的诸多防患于微末的准备，强作镇定的一笑，朗声道：“有请四位年轻的女杰！”
只听吱的一响，正厅左侧小阁二楼的窗户被打开，从中飘逸而出的光芒让在场的几乎所有人都被晃了眼睛。他们首先看到了一双巨大的白色羽翼，一尘不染的在半空中闪着华贵的金色。紧接着，柔和的风如同有生命一般在园里流动起来，拂过每一张的脸颊，曳平每一丝衣服的褶皱，温柔的包裹着每个人的躯体，仿佛是一个宁静的温泉，将整个庄园浸泡起来，如此舒适和温馨，却又没有一丝潮湿。然后人们就听见了大海优雅而庄严的吟唱，那凄美悠扬的声音，并不是感知于耳膜，而仿佛就是从自己的心灵深处跳动出来的节奏。人们几乎忘记了自己所在的地方，忘记了自己的五感，只知道自己走在璀璨而神秘的银河上，跟着那若有若无的诱人的浅唱，被温暖的风拥抱着，去追逐那羽翼纯洁的光华。然后他们感觉到了那种涤荡身心的力量，仿佛火焰奔腾过草原，巨浪席卷着浅滩，摇撼着他们的灵魂和生命。他们如梦初醒的恢复了正常的视觉，就看见李宇春恢恢巨翅之下，周笔畅衣袂飘飞，张靓颖静若处子，何洁笑靥如花，正从半空缓缓降下。
全场一片宁静，所有人都被完全震慑，忘记了语言。
辰瀚的光辉，地藏的和风，灵魅的吟唱，脉血的呼唤，没有人想到成见里仅仅是取上将首级于百步之外的秘术，也能产生如此神奇的效果。四种秘术结合得如此天衣无缝，把握得如此恰到好处，就连筵席上历遍世事，阅秘术无数的前辈高士，也纷纷点头侧目。
就当四人翩翩袅袅的将要落地，山呼海啸的喝彩欲从宾客们的喉间呼之欲出的刹那，一直笑吟吟的天渔鹏忽然身体向后一缩，就看见李宇春缓缓降落的身形猛然展动，羽翼箕张，整个人向正厅另一侧的上方激飞出去。众人惊呼间隐约看见那个方向也有道黑影闪电般的飞射而下。李宇春双手为指，凌空疾点，所点之处，片片金芒在空气中化开，转眼就在身前凝成一片灿烂的辰瀚结界。黑影势头竟不减缓，居然从李宇春身侧的结界轻易穿过，直奔天渔鹏而去！
行刺！
两个不详的字鬼魅般闪过众人心间的一瞬，黑衣的刺客已经离天渔鹏的头顶不到一尺！
十步外的周笔畅和张靓颖一脸惊惶，显然已经失措，天渔鹏已经感到了锋利的刀刃冻结的空气。只听铛的一声，一把漆黑的匕首已被生生格住！一双纤纤素手，死死的隔空架住那散发死亡气息的不详金属。头巾已被刀风劈落，露出那一头鲜红的长发，在燃烧的脉血力量驱使下丝丝飘舞，如火焰般在风中旺盛燃烧。
何洁！
眨眼之前，她还和周张二人站在一起，脸上是不及收起的笑容。这样的速度，就连贵宾席上的前辈们都未必敢说自己完全看清了她的动作。
黑衣人喉间发出咯咯的一阵冷笑，低沉的声音在何洁耳边轻轻道：“何洁，我记住你了。”身形忽然凌空向后飞去，和来时同样神速！
“休走！”
李宇春早在空中蓄势以待，何洁飞身跃起，前后完美夹击，眼看就要将刺客困入双方秘术的合围之中。黑衣人忽然身形一顿，李宇春正好与他四目相对，那双眼睛是灰色的，深不见底的瞳仁里泛着彻骨的寒冷，仿佛一个深潭，所有东西都会下沉不会上浮的寒潭。李宇春一时间感觉自己也坠入了那无边的寒冷，不由身上一颤，呆了一呆，在张靓颖“星魅术”的惊呼中，黑衣人早就失了踪影。
李宇春和何洁颓然落地，与笔畅靓颖面面相觑。全场的宾客仍未从这猝然间的大变中缓过神来，空气一时凝结。
惊魂未定的天渔鹏看着下面华亦悠，泱无度，邰岚等人倒是一脸神定气闲，目光里是“看你如何收场”的嘲讽，不由怒火燃喉，面上并不改色，哈哈大笑了起来。
全场惊疑的看着天渔鹏，不知他为何发笑，莫非已经被吓得失常？
“让诸位受惊了，这仅仅是在下有意安排的一幕，那刺客，也是我旗下的一名高手，身份之故，就连许多我府中之人也不认识，目前不便引荐与诸位。但想必大家已经见识了何洁李宇春过人的秘术手段了吧？结界之术，素手白刃，秘术的造诣也算略有微成。周笔畅和张靓颖的秘术，在座的诸位前辈是不是有兴趣品评指教一二呢？”
台下顿了一顿，立刻全场重新响起了喝彩，李宇春和何洁疑惑的对视一眼，也绽放出放心的笑容。天渔鹏满意的看着宾客们呼喊着张靓颖和周笔畅的名字，面带微笑。谁也没有看见，他一直负在身后，依然在发抖的左手，隔着衣服，死死扣着三枚泛着阴阴绿色的飞钉。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风起深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