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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城曰据薪 羽勒三折, ...

  •   二.城曰据薪

      羽勒三折,据薪为咽。羽勒川山峦狰狞堆叠,人可以走的,也就只有与北风争道的羽勒大峡谷。当北风带着北蛮草原的彪悍和勇武南压而来,撞击上了羽勒川花岗岩的威严,也只能乖乖的为之所导引,从羽勒峡谷海灌而入。巨压之下,风势更为凶狠猛烈。然而羽勒峡从前到后偏有三个转折,将风势逐次削弱,当寒风最终从羽勒南段的大风口冲出,已经失去了能对中州人畜造成伤害的暴戾。而据薪,就在羽勒峡最北的,也是最宽阔的一折,依山背风而筑,在这对于中州人族来说无异于天涯禁地的极北,成为一个奇迹。

      八丈高的岩墙,上面又有五丈高的由数十个资深术士维持的只透阳光不透风雪的结界,折射着绮丽离合的光色,让人有宛入梦境的感觉。虞纪站在城下,就听见堞楼上一个声音喝问:“来者何人?”生硬的语气在风声中让虞纪产生一阵眩晕。

      据薪并非是防范严密的关隘,高不足一丈的城门的存在更多是出于保暖的考量。虞纪跑商三十年,以据薪人对寒商的尊敬,在访者寥寥的长冬,一见寒商旗号,向来是一句话不问就直接开门。看到伙计们脸上皆有不平之色,虞纪对城上喊道:“老金啊,连我老虞都不认识了?严冬一炭值千金,不怕死的寒商送炭米油茶来喽,伙计们,是不是啊?”伙计们齐声一阵应和。

      堞楼上那人看了半晌,才回道:“果然是老虞,最近城里局势繁杂,怠慢了寒商好汉们,让您老笑话啦。请进请进。”城门也随之缓缓打开,从中冲出羽勒街市特有的雾气。

      冬天羽勒的街市,虽然虞纪已经走过无数次,但是永不会厌倦。地下终日燃烧的炭火从铺路的石板缝隙中透出的温热,大街两侧民宅商号里冲出的加湿的暖气,混合成一种朦胧的薄雾,混合着隐隐绰绰的焦炭味,香料店的香味,酒坊蒸蕴的酒香,来来往往行人牲畜的气息,凝聚成据薪特有的气味和别样的浪漫,于是才有了“纱霭堪遮佳人面,据薪腊月亦江南”的诗句。

      商号就在据薪主干道——七里薪涂街上。一行人招呼着商号的伙计们从火牦牛身上卸下货物,刚进了店门,老板一眼就看见了被抬进来的狗仔,转头对老虞说:“你们真的碰见何洁的扈从了?”

      “你怎么知道?”老虞堪堪吃了一惊。倒是其它伙计早就恨声说道:“就是啊,不知道是哪路的为富不仁的,伤了狗仔连个好脸色都没给我们,我们寒商本就是亡命之徒,要是火起来,就跟他们拼命,还公主,呸,爷我操的就是他们公主。”

      “这两天何洁手下伤人的事情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了。我还以为是谣言,没想到真是这样。这群小丫头,可真惹不起啊——”老板压低了声音,“传说中原新豪天渔氏就是她们幕后撑腰的势力,想借她们与城中各势力的鹤蚌之争,而图羽勒川,进而向北蛮扩展势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虞纪追问。

      “这个中内情,我也不甚知之。不过从三日前李周两家同时入城,甚至可能更早之前,就已经山雨欲来风满楼便是了……可是天渔氏的野心也太张扬,这据薪的水有多深,据薪人自己都说不清,多少人明里暗里都盯着那翼魄呢……”

      钱货两讫后,又活着跑完一次的寒商照例要在据薪这个花花世界里狂欢享乐一番。安顿好受伤的狗仔,由虞纪作东,请大家在全城最大的酒楼燎原居喝酒。既然是喝酒,本就是尽兴尽欢,忧思皆忘的事情,可是觥筹交错间,虞纪的眉头却越皱越紧,这次来路上的种种异常,在他心里盘回不去,几杯烈酒下肚,非但没能醺醺忘忧,反而在肠胃里被纷乱的思绪搅得翻滚上涌,颇为难受,于是索性找个如厕的藉口,到楼下大堂走走。
      虞纪未到楼下,便听见大堂中阵阵哄笑喝彩。只见大堂中间一张八仙桌周围围满了人,一位老者在眉飞色舞绘声绘色的讲着:“诶,现在真是大乱了。何洁打人,李宇春傲物,一个个嚣张得不知天高地厚,进据薪就都搞这么大排场。想当年我们创业的时候,是何等的谦逊而脚踏实地?真的,当时老夫就在远处,正好看见了,那黄绿两军,都起码有十万人,一边摆的是八门金锁阵,另一边是九宫八卦阵,还没打,就感觉那杀气啊,把老夫都压得透不过气。然后就看见李宇春已经凝出了翅膀,一头金发根根竖起,那周笔畅御风而行,在天上和李宇春斗在一处,只见她们斗得光华四溢,巨响隆隆就像放焰火一样,两人正斗得难解难分,只看见李宇春一个不慎……”

      “硑!”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打断了那人的话头,大家循声看去,就看见门口一张红木的八仙桌已被撞倒,桌上的碗筷碎的碎散的散落了一地,一个娇小的身影正努力试图从废墟里坐起来。

      “我说,春春后来怎么样了?”

      众人这才看清,原来是个看起来尚不足二十的小丫头,一只手揉着被撞疼的额头,尚未脱去稚气的圆脸上蛾眉轻蹙,眼睛眯成两条水汪汪的缝,让人油然而生怜爱之情。从她的口气,应该是宇春的扈从吧。

      “你听他胡扯,还十万人,我们据薪总共也就八万来人,一下子挤进了二十万人,岂不要塌了?”一个书生道。

      “小子说笑了,我们泱先生会胡说?”“对啊对啊,我分明也看见了,你不要信口雌黄。”众人纷纷取笑起那书生来。

      “泱先生,”书生涨红了脸,“我还是不信,羽勒川以羽人不敢飞翔而闻名,又是最为严寒风大的十二月,凝翅飞翔,简直是拿自己生命开玩笑!”

      泱先生变了脸色:“我所言说,自有道理,你以为那李宇春是谁?你又是谁?一介书生,据薪过客,焉敢言事?”

      天真意气是书生,被这样一训斥,书生看不见旁人频频投以的劝止眼光,恨声驳道:“我看先生才是信口开河。那日我分明见你在醉春馆寻欢,何曾去过城外?”

      “哼!”泱先生一拍桌子,愤然拂袖,即离席而去。正当众人茫然不知何解,那书生忽然大喝一声,七窍汩汩不止冒出脓血,竟然当场倒毙于地!

      “郁血之术!”虞纪看得明白,那郁血之术,是一种极其凶恶的灵魅系秘术,以精神力压迫对方周身血液,化为脓血,撑破血管,自七窍爆裂而出。而施咒者可以完全不露施咒的痕迹,不留一点证据,可以说是杀人于无形之中的毒咒,传说把持据薪运转的大鳄们和他们的党羽,往往最喜欢用这一招铲除异己。

      而酒店的小二,正在一声不响的收拾着尸体和地面,一幅只是地面被弄脏的气定神闲。虞纪暗自叹息,若是这个书呆子知道泱先生在此城中的地位,或许就不会招此横祸吧。可是,就算书生冒犯到泱先生,他也不至于下此杀手,毕竟对方只是一介贫儒而已啊。这到底,唱的又是哪出呢?

      不经意又看见刚才闯进来的小女孩,脸色被吓得刷白,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仔细看去,眉眼之间,除了惊吓,居然留着几分蹊跷的歉疚。而小二在不知不觉间,居然已经把她撞翻的桌椅收拾整齐,一句都没多问。这个小姑娘,又是什么来头?

      正在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就在虞纪身旁桌子靠墙坐着的一个老人忽然向那小女孩招手,让她过来。虞纪余光瞥去,这老人神态儒雅悠然,举止大方潇洒,皱纹间包藏着的英气,眉宇中收敛着一种锐利,隐隐间仿佛有着无穷的能量,更让虞纪不得其解的是,这位显然不简单的老人越看越有似曾相识之感,越又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他于是佯作若无其事,侧耳细听一老一少两人对话。

      “……你别怕,这世间之险,险于人心;羽勒川之险,险于据薪。你既然来到此地,要闯这条路,就应作好这样的准备。这里看似普通街市,资历等级分明,明暗规则无数,都要小心应对。今日之事,只是他借题发挥,想给你个下马威罢了,未免也过于心胸狭窄。”老人徐徐说到。

      “你认识我?”

      “呵呵,不说这个,你可知道来据薪的人为了什么?”老人避开了女孩的问题。

      “为了那块翼魄?”

      “也不尽然,来这里的人,除了为那块翼魄,就是为了赏菊。”

      “赏菊?”女孩好奇的问。

      “你没听别人说起过?羽勒川的映日菊,有‘不见川菊映日,不知何物为红’的说法,羽勒川的春夏秋加起来也不到四个月,除了地衣苔藓外,唯有映日菊能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开花结果,埋种于地下。每到七八月,映日菊一起开放,那漫山遍野,无边无际,都是一片红色,鲜亮鲜亮的红色海洋,甚至连太阳,都会让人觉得被这红色夺去了光辉。有‘夕阳当畏菊如火,疑是九天降祝融。’之句,赞的就是这一奇景。有许多文人,都是为了欣赏这菊花盛开的奇景,感叹生命的短暂,在这里住下,甚至一住多年。”老人说着,将壶中倒出些许酒在桌子上,以手覆之,又向上一提,酒水就好像有了生命一般,在手掌和桌面间蒸腾幻化,转眼就变成一朵红色的柔弱小花的映像,长长的根系,维持着加起来不过指甲大小的叶片和花朵。

      “诶,幻术内~”小女孩高兴的赞叹着,笑容忽然在脸上绽开。用余光看着她的老虞顿时感到心头一震。直到许多年后,老虞都不能忘记那一笑,自己看见那一笑受到的震慑。往返据薪三十载,居然有这样的笑容!那双眼睛眯成两弯新月,乖巧樱口微张,那种真诚和坦然,奇迹般的,仿佛整个春天从她这一笑中迸发出来,让老虞一时甚至以为自己中了魅心之术。

      “这样短暂的生命,拥挤在亿万朵花的花丛里,以为是自己的红色染红了天空,两个月之后,就化成尘土,这真是一种可悲的美丽啊。”老人继续对这掌中的幻象感叹着,“其实,来据薪城的许多人,也何尝不是如此呢?”

      “我倒不这么想。”女孩忽然认真的说倒,“明明知道自己生命的短暂,还燃烧自己全部的生命去成就那壮丽的美,让人们得到快乐,我觉得它们自己也一定很快乐呢!嗯,对,我喜欢这样的花,我要像它一样不顾一切尽情的绽放,即便,生长在花瓶里。”

      虞纪并没有想到女孩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正咀嚼间,门外传来急马骤停之声,一个红衣武士从门口叫到:“哎呀,小祖宗,原来你在这里呐,我们全世界找你呢。天渔大人快要大发雷霆了。”

      女孩俏皮的一伸舌头,娇嗔道:“人家迷路了嘛。”转身便向门外跑去。

      “呵呵,要回到你的花瓶中了啊,记得你要做映日菊的决心啊。”老人呵呵笑道,忽然转过头来,眼睛精光烁烁的望着虞纪:“如何?这个女孩?”

      虞纪一时不知所措:“她是谁?”

      老人徐徐起身,抖抖袍角,轻轻说道:“她,就是现在满城传说指使人打了你伙计的何洁。”言未讫,人已飘然门外,消失在据薪迷蒙的雾气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城曰据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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