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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锁雀台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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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未亮,原曲便被一阵刺痛惊醒。
后背的烫伤与粗布中衣黏连在一起,稍一动作便撕扯开血淋淋的伤口。她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指尖深深掐入床沿。
铜镜中映出她苍白的脸,眼下是两片青黑。她缓缓脱下中衣,布料粘连处带起一层薄皮,血珠顿时沁出。镜中那片狰狞的烫伤泛着紫红,边缘已经浮起水泡。
“朱总管...”她对着铜镜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将镜面冻裂。
指节叩门声响起,宫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原曲姑娘,该去巡宫了。”
“就来。”原曲迅速换上干净中衣,疼痛让她眼前发黑。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痛呼咽回肚子里。
转身时,她的目光落在旁边床榻上昏睡的花瑶身上。
少女单薄的身子在梦中仍不安地蜷缩着,领口处隐约可见青紫的掐痕,原本莹润的唇瓣被咬得血迹斑斑。
“我定会让他们血债血偿...”她在心中立下血誓,轻轻为花瑶掖好被角,这才悄声出门。
晨钟刚响,原曲便提着宫灯开始巡宫。她刻意放慢脚步,在每处宫门都多停留片刻。
在永和宫外,她佯装整理裙摆,实则将小宫女们议论“朱总管昨夜未归”的窃语尽收耳中;
路过尚膳监时,她帮着拾起洒落的柴禾,顺势打探到今晨锦衣卫曾来查问;
就连在偏僻的针工局,她都借着讨要绣线的机会,从老绣娘口中套出长春宫最近急着赶制一件男子寝衣的消息。
日影西斜时,她已在竹简背面用炭笔记下七条密闻:从依妃晨起砸了半屋瓷器,朱总管常去的外宅今早突遭查封,到年迈的张嬷嬷递给她一份旧物……每一条都像散落的珠子,只待她用仇恨的丝线将其串联。
巡宫结束后,日落西沉。
原曲站在岔路口,目光沉沉地望向乐师居住的南偏殿方向。暮色中,那排低矮的屋舍像蹲伏的兽,檐角挂着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她不能贸然告诉公主昨日之事——和亲在即,公主已是焦头烂额。原曲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一处线头,那是昨日清晨花瑶为她缝补时留下的痕迹。如今……
“既然动不得朱总管和依妃...”
原曲的目光落在远处南偏殿的方向,那里是宫中乐师的居所。
“那就从那个戴着血玉的乐师开始。”
她记得前几日长春宫外听到的哀婉琴音,也记得乐师面上明显的闪躲——这样的人,最容易被撬开缺口。
深吸一口气,原曲抬步朝南偏殿走去。她的步伐不急不缓,裙裾拂过青石板的声响恰好淹没在远处宫人的谈笑中。
乐坊比想象中更嘈杂。
十几个乐师正在院中调弦试音,笙箫声杂乱无章地混在一起。原曲装作整理衣袖,指尖轻轻掠过藏在袖袋中的那枚铜钱——这是她今早从朱总管赏给下人的钱串中偷偷取下的,边缘还沾着一点可疑的暗红。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院绕去。
这里堆放着破损的乐器,断裂的琴弦像蜘蛛吐出的死丝,缠绕在褪色的漆面上。
几只野猫在杂物间蹿跳,其中一只三花猫突然停下,警惕地望向她,琥珀色的瞳孔在暮色中收缩成一条细线。
越往里走,空气中渐渐弥漫着一股焦糊味,隐约还有压抑的啜泣声。
原曲的脚步微微一顿,抬手将鬓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顺势抹去了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点湿意。
循声来到一处荒废的柴房后。斑驳的墙根下,一个清瘦身影正跪在火盆前,颤抖的手将纸钱一张张投入火中。
火光映亮他眉间那点朱砂——正是长春宫的乐师。
“《折柳曲》的第三段,转调处该用轮指。”
原曲倚着断墙轻声道,指尖在空气中虚拨两下,“郎君为何总用扫弦?”
乐师猛地回头,手中纸钱飘落火中:“谁?!”待看清来人,他慌忙用袖子抹脸,“姑娘认错人了...”
原曲不急不缓地从阴影中走出,月光描摹着她纤细的轮廓:“扫弦虽壮烈,却失了本曲的缠绵。”她蹲在火盆另一侧,“就像郎君奏给依妃听时,总在第二段变调。”
乐师的瞳孔骤然收缩:“你...你懂琵琶?”
“家中曾开过乐馆。”原曲从灰烬中拾起一片未燃尽的纸钱,上面“沅”字依稀可辨,“我七岁习《郁轮袍》,十二岁便能弹《霓裳》。”她指尖轻颤,“可惜后来...”
“后来怎样?”乐师不自觉地前倾身子。
原曲将纸钱投入火中:“后来发现,弹得再好,也不过是贵人取乐的玩意儿。”火光映照下,她脖颈处的烫伤狰狞可怖。
“就像郎君这块血玉,再珍贵,也不过是依妃拴狗的链子。”
乐师猛地捂住腰间玉佩:“你胡说什么!这是...这是...”
“是上月二十五,依妃赏你的。”原曲突然用指甲刮过玉佩边缘,“看,这里还刻着她的闺名。”
乐师如遭雷击,颤抖着翻转玉佩。果然在暗纹处藏着个极小的“绾”字——依妃的闺名。
“她...她说这是西域贡品...”乐师的声音开始破碎。
原曲轻抚自己脖颈处的伤:“朱总管也说,皇上都称赞过他的奢靡。”她突然哼起《折柳曲》的变调部分,“阿沅姑娘谱到这里时,是不是正怀着三个月身孕?”
乐师的手指死死抠进泥地:“你怎会知道阿沅?宫中从无人敢提...”他忽然噤声,警惕地环顾四周。
原曲从袖中取出一方褪色的绣帕,上面歪歪扭扭绣着半朵荷花:“浣衣局的张嬷嬷给的。她说...这是阿沅姑娘最后一件衣裳上扯下来的。”
“不可能!”乐师一把抢过绣帕,指尖抚过那些凌乱的针脚时突然颤抖起来,“那日...那日她所有的衣物都被烧了...”
“烧的是明面上的。”原曲压低声音,“张嬷嬷偷偷留了这块,这些年一直供在佛堂。”她观察着乐师剧变的神色,“宫里知道的人不少,只是都装作不知罢了。”
乐师突然抓住她的手腕:“那你为何敢说?朱总管的手段...”
“我背上还淌着朱总管赏的沸水。”原曲冷笑,“你以为我还能更惨么?”她故意让袖中铜钱掉出一枚,上面沾着暗红锈迹,“倒是郎君...甘心让亡妻阿沅姑娘的亡魂,看见你成日在依妃宫里痛苦苟活?”
乐师如遭雷击,猛地扯下腰间血玉。原曲却按住他的手:“现在摘了,明日依妃召见时你待如何?”
“我...”乐师颓然松手,忽然盯着原曲,“你究竟想要什么?”
原曲拾起地上铜钱:“明日午时,尚宫局会清点长春宫器皿。”
她将铜钱按在乐师掌心,“我要你的箫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带着这枚永寿宫的铜钱。”
乐师的手指猛地一颤,铜钱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暗芒:“这...这是御用之物,你从何处得来?”
“清点永寿宫灯烛时捡的。”原曲的指尖轻轻划过铜钱边缘,“说来也巧,刚才撞见一个小太监,往朱总管怀里塞了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
乐师瞳孔骤缩:“你...你是要...”
“我什么也没做。”原曲缓缓起身,裙摆扫过燃烧的纸灰,“只是这铜钱若出现在长春宫的榻下...你说宫正司会怎么想?”
乐师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若失败...”
“那就一起下黄泉。”原曲抽回手,袖中的指尖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横竖...都是个死。”
走出柴房后,原曲踉跄着扶住墙壁。夜风袭来,她这才发现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方才的从容不迫此刻尽数崩塌,攥着衣摆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她在赌……
赌乐师会为亡妻报仇……
赌这深宫吃人的规矩……
远处的梆子声隐约传来,像催命的符咒。
原曲狠狠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站稳。赌局已开,现在只能等着看——明日朝阳升起时,活着的会是谁。
——
次日,原曲告了假,特意留在厢房照料花瑶。
她倚在床沿,小心翼翼地替花瑶换药。撕伤处已结了薄痂,但仍泛着狰狞的红。花瑶昏睡着,眉头紧蹙,似乎连梦中都不得安宁。
原曲的指尖一顿,忽然想起昨夜离开柴房后又折返的情景——
她本已走出很远,却在转角处猛地停住。夜风卷着灰烬的气息拂过脸颊,她咬咬牙,转身快步回到柴房后。
乐师仍跪在火盆前,见她回来明显一怔:“姑娘还有何指教?”
原曲从贴身的内衬里取出一粒乌黑的药丸:“若明日事败危及性命,就服下这个。”她将药丸塞进乐师手中,“服下后三个时辰内气息全无,脉象尽散,可假死脱身。”
乐师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药丸:“这...”
“但会损及心脉。”原曲直视他的眼睛,“此后每逢阴雨天,必如万蚁噬心。”她顿了顿,“用不用,你自己选。”
火盆里的余烬“啪”地爆出一星火花,照亮乐师决然的面容。
他将药丸紧紧攥住,声音嘶哑:“多谢。”
“再忍忍…”原曲轻声道,指尖拂过花瑶汗湿的额发,“很快就能讨回公道了。”
窗外日影渐斜,斑驳的光影在床榻上缓慢移动。
原曲守着花瑶,看着她因疼痛而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听着她呼吸变得均匀。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桂花气息。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谋划时的殚精竭虑,面对朱总管时的惊惧交加,策反乐师时的步步为营,都在这静谧的午后化作沉重的倦意。
恍惚间,她似乎听见花瑶在梦中呓语:“阿曲...快跑...”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原曲想回应,却发现自己也坠入了半梦半醒的迷雾中。远处似乎有脚步声、低语声,又像是秋风扫过枯叶的沙沙响。她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直到——
“原曲!原曲!”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将她惊醒。
她猛地坐直,背上的伤撞到床柱,疼得眼前一黑。门已被推开,碧儿——隔壁厢房的宫女闯了进来,满脸惊惶。
“快、快出去!”碧儿气喘吁吁地拽住她的手腕,“出大事了!”
原曲心头一紧,血液瞬间冰凉。
败露了?那乐师出卖了她?她强自镇定,声音却微微发颤:“出什么事了?”
“长春宫!”碧儿拖着她往外跑,“依妃娘娘那儿出事了!”
踏出房门,整个宫院都沸腾了。
宫女太监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原曲随手拉住一个相熟的小太监:“怎么回事?”
“听说宫正司在长春宫搜出了不得了的东西!”小太监压低声音,“连皇上都惊动了!”
原曲心跳如鼓,手心沁出冷汗。她随着人流往长春宫方向走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那乐师竟真按她说的做了?还是…这是个陷阱?
转过回廊,远远便看见长春宫外围满了侍卫。人群中央,几个宫正司人员押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正是那眉间朱砂的乐师。他面色惨白,却昂着头,嘴角竟带着一丝解脱般的笑意。
更令原曲震惊的是,朱总管也被五花大绑跪在一旁,那身青绿官服沾满泥土,早没了往日的威风。
“搜出了什么?”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身旁的老嬷嬷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听说在凤榻下找到了乐师的玉箫,还有…”她压低声音,“永寿宫的铜钱,和绣着…那种图案的帕子。”
原曲闭了闭眼。成了。
她正欲退开,忽听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长空。依妃被两个嬷嬷架着拖出宫门,凤钗斜坠,华服凌乱,哪还有半分宠妃的体面。
“贱人!你陷害本宫!”依妃突然挣脱束缚,猩红的指甲直指人群中的原曲,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是你!一定是你!”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如利箭般射来。
原曲僵在原地,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冷汗浸透了里衣。她千算万算,却没算到依妃竟在绝境中还能一眼认出她这个小小的宫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变故陡生。被押着的乐师突然浑身剧烈抽搐,嘴角溢出一缕黑血,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栽倒在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没气了!”一个侍卫慌忙探了探鼻息,惊叫道。
几乎同时,一个清冷如霜的声音从原曲身后传来:“依妃娘娘,慎言。”
原曲回头,只见长昭公主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她身后,一袭素白宫装在风中轻扬,目光却比冰刃更冷。公主的突然出现让原本骚动的人群更甚,连依妃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皇上身边的贴身大太监方玉快步上前,尖细的嗓音刺破喧嚣:“都肃静!”他弯腰检查片刻,突然转身怒视依妃:
“娘娘好狠的手段!当着圣驾的面还敢灭口?”
依妃脸色煞白:“胡说!本宫没有——”
“没有?”方玉冷笑一声,从乐师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这可是长春宫特有的瓷器!”他转向御辇方向跪下,“皇上明鉴,这乐师分明是知道太多,被依妃娘娘毒杀的!”
御辇珠帘微动,传来一声冷哼。
依妃疯了一般扑向原曲:“是你!是你栽赃!”她的护甲划过原曲的脸颊,带出一道血痕,“这贱婢昨日还去见过乐师!”
长昭公主突然上前一步,将原曲护在身后:“依妃娘娘慎言。”她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寂静,“我这宫女昨日告假整日,阖宫上下都看见她在照顾伤患。”
方玉阴阳怪气地插话:“倒是娘娘您,老奴记得这乐师是您从教坊司特意要来的吧?”
“你——”依妃还要争辩,御辇内突然传来茶盏摔碎的声响。
所有人瞬间跪伏在地。
大太监方玉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嗓音里带着几分快意:“皇上口谕:依氏秽乱宫闱,即日起废为庶人,逐出宫去。朱安贪赃枉法,即刻推出午门斩首。”
方玉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扫了眼朱总管瘫软如泥的身子,冷笑道:“皇上说了,这些年朱安做的那些腌臜事,桩桩件件都记着呢,今日正好一并清算。”
“至于这乐师...”方玉嫌恶地踢了踢地上的尸体,“随便找个乱葬岗埋了便是。”
原曲跪在青石板上,听着这意料之外的严惩,心头剧震。
事情的一切都进展的太顺了……
她原以为最多就是禁足思过,没想到皇上竟直接废了依妃。更令她心惊的是方玉话中深意——难道皇上早就想处置朱总管,今日不过是借题发挥?
“都散了吧。”
长昭公主转身时,袖摆轻轻拂过原曲颤抖的肩头,“你随本宫来。”
原曲抬头,对上公主深不可测的目光,突然明白——这一切,公主早就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