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人间》有无二

7、画师2 那天晚

　　那天晚上，许是兴致所使，他说他叫徐朗，还问我姓甚名谁。说来好笑，他似乎从不在意我是何种身份，也不在意我来自何方，我们之前也一直是“公子”“兄台”的叫着，这也方便了我隐藏自己的身份。不过如今这寻常的问题反倒让我更如坐针毡了。我不想撒谎，但是哪个正常人会没有一个真正的名字呢？
　　我正打算胡诌一个名骗过去，但他好像看出了什么，他转身进了屋。我站在竹林里不知所措，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简单的问题。“公子”我被这一声唤回了心神，只见他抱着前几日从竹林里挖出的两坛陈酿走过来，“喝吗？”
　　我接过他怀里的一坛猛灌了一口，喝得太急反被呛着了。我偏过头去撕心裂肺地咳着，好似要把心肺也咳出来，心肺到底是没咳出来，眼泪倒是咳出来了，出来了就止不回去了。
　　他察觉道不对劲，在我身旁轻拍我的背。我的动静渐渐小了，我靠着他，闭着眼不去看他，“我没有名字。”他的手轻微一顿，若不是我心神紧绷又是修士感知异于常人恐怕察觉不了。我只告诉了他我幼时被唤作“煞星”的事，我承认我卑鄙，想让他心疼又不愿让他知道太多。我埋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心疼，分明是自己使计得来的心疼，却头一回为自己之前的破事感到委屈，泪水决了堤，他紧紧地抱着我，“我们该早点相遇的。”
　　我爱上他是顺理成章，但他爱上我却是我从不敢奢求的。我不敢沾染明月，只敢远观，谁知那陈酿竟让我，竟让我……
　　醒来时瞧见他放大的脸和赤裸的身子，竟是昨晚自己□□不成直接施法，我不想面对这个事实，一急之下，打算把他的这段记忆给抹了。正要掐手诀，他握住了我的手，轻笑道：“画师是不打算认账了么？”我愣住了，很好，喝酒果然误事。他说他早就心悦于我，一往情深不知所起，他说要与我约法三章，第一我不得再做坏事，第二我须做好事积德，第三我须自己给自己起个名否则他就“夫君”“官人”地唤我。第一第二为了与他在一起他不说我也会做，至于第三，也不是不行。我悄悄摸摸地脸红了。
　　我说干脆随他姓，他名朗，我便名明。他拒绝，说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父子呢。我轻轻说，也不是不行。他猛地把我头往胸前一按，眼不见为净，牙痒痒地说，成何体统。
　　他与我玩闹了一会就起身去忙了。之后的两三个月，他都在忙着作画卖画抄书攒钱，我不清楚他怎么突然缺钱，不过他缺钱，那我也帮他画就是了。我落笔、轻挑、点染、收笔，画成时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这副画不再是像原来那般压抑阴森，反倒可以称得上是奇诡瑰丽。随后我又画了几张，无不是瑰丽的风格，连落款也不是“画师”了。我偷偷拿这些画去卖，赚到的钱偷偷塞进他存钱的小罐子里。
　　两三个月后，他带我离开了。我们前往滁县，中途买了些粮。听说那里闹旱灾，我不知道我们去那里干嘛，但是我知道跟着他就是了。到了滁县，他开始煮粥施粥顺便还义诊，我打趣他说怎么之前不知道他会医术，他告诉我久病成医，我慌忙问他那病现在……他安慰我说已经好了。他在难民中忙前忙后，我就在一旁打下手。
　　后来，哪边有灾他就去哪边施粥义诊，他告诉我他早就想这么做了。可是我知道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在替我赎罪。老天向来待我刻薄，但他应该是老天对我的唯一仁慈了吧。
　　前线救灾向来辛苦，物资消耗太大，我们的钱也不够了。那时我很烦，怎么，老天爷是懒得管这些凡人了吗？我拿出了纸随手画个米山发泄下自己的情绪，那个米山要是是真的就好了。顿悟只在一刹，我明白了以画生物。我默念心诀，“成！”万幸，天有好生之德，这米山虽然不大，但能让百姓们撑到借粮的船到了。我筋疲力尽昏了过去，看来这个心诀有些费命啊。
　　那段到处施粥义诊的日子大概是我记忆里头最美好的时光了吧。可惜……
　　我曾说过，万幸，他是个凡人。如今我却要说，不幸，他是个凡人。
　　他昏倒了，毫无预兆。我请了大夫，大夫说，他是先天不足、命不久矣。我不信，百姓们也不信。我不信后半句，而百姓们不信的是前半句。他们说他得的是瘟病。
　　我们被赶了出来。我想施法惩罚他们但又作罢。也罢也罢，我背起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我想到了双修，也想到了让他修怨鬼道。他中途也有清醒的时候，但还是醒的少睡的多。他跟我说抱歉，我摇摇头，我想，这是上天给我的惩罚吗？
　　后来，他没有再醒来了，我给他画了个冰棺，机缘巧合之下又得了太真珠护他神魂。凡人之躯太过脆弱，我便制了个木偶做他的身体。招魂阵法、引魂阵法我画了一个又一个，但是没有反应。我灰心地躺进冰棺抱着他。也许是人偶不够还原，这个念头升起就再难消了。
　　那段日子，我浑浑噩噩，只记得做人偶……
　　故事的最后，他醒了，我犯下的罪孽也让我再无来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