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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陷阱塔二三事X被代替的东巴   飞艇降 ...

  •   飞艇降落之后,我们一起站在塔顶的平台上。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呼呼地刮着,把我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小茜第一次觉得自己漂亮的长发这么碍事,糊了一脸,扒拉半天才露出眼睛。然后我就看到了那个绿色的东西。

      嗯,绿色的。长得像个土豆成精了的那种。

      他站在塔顶边缘,穿着考究的西装,手里举着一个小喇叭,笑眯眯地看着我们一群灰头土脸的考生。也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天生的,那脸绿得跟菠菜汁似的,又泛着一种诡异的油亮,像刚从什么化学池子里捞出来。

      “各位考生,欢迎来到第三场考试的会场——贱阱塔。”

      他顿了顿,好像在等我们消化这个听起来就不怎么吉利的名字。塔顶的风把他那头菠萝一样的莫西干发型吹得东倒西歪,但他人纹丝不动,稳得像钉在那儿似的。

      “题目很简单——从塔顶到塔底,不管用什么办法都可以。时限七十二小时~”

      话音还没落,一个攀岩专家就自告奋勇地站出来了。那个人长得壮实的很,肌肉快把衣服撑破了,拍了拍胸脯,说什么这破塔他闭着眼睛都能爬下去,自信满满地翻过栏杆,开始沿着外墙往下攀。速度还挺快,几下就没影了。

      结果帅了不到三秒。一只巨大的、翅膀展开能遮住半边天的怪物从塔底盘旋而上,俯冲,叼人,惨叫。一气呵成。

      那个攀岩专家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际。

      现场安静了足足五秒钟。静得能听到风把砂砾吹过石板的沙沙声。塔顶上的考生们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步。

      “……当我没说。”他含含糊糊地说,“祝各位好运~”

      然后他搭上飞艇就走了。

      飞艇的螺旋桨搅起一阵大风。

      雷欧力第一个反应过来:“怎么下去啊喂,倒是给点提示吧!”

      奇犽站在塔顶边缘往下看了一眼,风把他银色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眯了眯眼,像在目测高度和风力。

      “外墙看来是不行了。”酷拉皮卡说。

      “那怎么走?”雷欧力挠着头。

      小杰已经蹲在地上了,手指摸着塔顶的石板缝隙,眼睛亮得跟发现宝藏似的。他的观察力是真的猛,这种时候都能这么快找到入口,不愧是在森林里长大的孩子。隔了没几秒就听他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这里!有缝!”

      五个人围过去,一人选了一个相邻的暗门。我蹲在我那个位置上,往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有一股阴凉的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陈年的霉味和铁锈的气息,跟打开了什么古墓入口似的。

      “跳吗?”我问。

      “321!”。

      小杰已经下去了。

      然后是奇犽,然后是酷拉皮卡,然后是雷欧力喊了一声“等等我!”也跟着滚下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跟着往下跳。

      失重的感觉大概是持续了两三秒,也可能更久,我已经没概念了。耳边全是风声和布料摩擦石壁的窸窣。身体在狭窄的通道里翻滚,不知道撞了多少下墙壁,反正我的屁股、后背、手肘、膝盖,都成了减震垫。

      一通七荤八素的翻滚之后。

      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石砖,感觉整个人像被人塞进滚筒洗衣机里甩了三个来回。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脑子嗡嗡的。入目所及之处全是灰黑色的石砖,缝隙里长着青苔,墙上插着火把,光线昏黄又跳跃,整个空间像一座被遗忘在地底深处的古墓。

      坑坑洼洼的墙壁上还有好多爪痕,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留下的,在火光下看着阴森森的。

      “茜茜姐!你没事吧!”

      小杰从另一个方向滚过来了。灰头土脸的,头发里全是灰,但精神十足,眼睛还是亮得像两个小太阳。他连滚带爬地跑到我身边,伸手就要扶我。

      “没事没事,就是屁股有点疼。”我揉着摔疼的部位,龇牙咧嘴地站起来。

      奇犽也到了。他的降落方式也轻盈得像只猫,落地的时候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声响。银色头发上没沾一粒灰,衣服也整整齐齐的,跟刚才不是从同一个洞掉下来似的。

      这个人,连降落都比别人优雅。

      好!不愧是我推。

      他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袖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站到一边,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酷拉皮卡紧随其后,虽然衣襟略有凌乱,但姿势依然得体,落地后迅速稳住了身形,站定后第一时间开始环顾四周,习惯性地进行观察和分析。

      雷欧力最后一个,摔得最惨。整个人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从入口处弹了出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住,躺在石板上一动不动,像一条被拍上岸的咸鱼。

      “什么鬼地方……骨头要散了……”他的声音闷在地面上,嗡嗡的。

      酷拉皮卡已经把周围环境观察完了。他走到那扇巨大的石门前面,湖绿色的眼睛里带着惯常的冷静分析。

      “这扇门需要五个人才能开启。”他转过头看向我们,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看来我们被安排在了同一条路线上。考试不会让一个人通关的,他们想测试的是团队协作的能力。”

      话音刚落,广播响了。考官的声音从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的喇叭里传出来,滋滋啦啦的,像陈年老收音机受了潮。

      “欢迎来到——少数决之路~”

      他故意拖了个长音,好像觉得自己的主持风格特别有悬念感。然后咯吱咯吱地嚼了口薯片,继续说。

      “规则很简单。我身后的这群大哥呢,是贱阱塔的资深住户——哦不对,是囚犯。”

      他侧身,露出身后五个人。

      喇叭里又传来“咯吱咯吱”的咀嚼声。我合理怀疑他在直播间吃零食。

      那五个穿囚服的男人一字排开,高矮胖瘦都有,表情一个比一个凶狠,眼神里写满了“老子要减刑”的渴望。最矮的那个尖嘴猴腮,缩在后面。最高的那个像一座肉山,站在那里就挡住了半扇门的采光。还有一个脸上有道大疤,从左眉骨一直拉到右下巴,半张脸跟毁容了似的,看起来就很能打,他的眼神是最沉的那个,不像在打量猎物,而是在等开饭。他旁边那个一直在舔嘴唇,眼睛在我们五个人身上轮流扫,像在挑菜。

      “他们呐,只要在回合里拖住你们一个小时,就能减刑一年。所以接下来的五场比赛,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雷欧力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了,一边拍灰一边瞪着眼。

      “五场比赛?”

      “对,五对五。只要你们拿到三胜,就算通过。”理伯的声音懒洋洋的,“至于谁先谁后,你们自己商量~”

      五个人面面相觑。

      小杰握了握拳头,刚要开口说什么。

      我已经蹭地举起手了。

      “我来我来我来!”

      四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小杰眨了眨眼,雷欧力张着嘴,酷拉皮卡微微挑起一边的眉毛,奇犽抱着胳膊看着,似乎对我的跳脱见怪不怪了。

      “茜茜姐?”小杰先反应过来,“你第一个上吗?”

      “我第一个上!”我活动了一下肩膀,伤口还有点隐隐作痛,但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自从前几天挑明了那层窗户纸之后,我这几天一直憋着一股劲,告白之后反而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在一起的时候心跳太快,分开的时候又想得要命,连对视都像踩在棉花上。与其在那儿扭扭捏捏的,想东想西,不如先打一架。

      而且东巴在原剧情里是第一个上的,上来就认输了,害得大家开局就输一局。虽然这一世东巴这个倒霉孩子根本没机会跟我们一组,但这个“开门红”的光荣任务,我凌茜茜包了。

      我什么人?能输?

      “你确定?”酷拉皮卡看着我,语气认真,“对方是重刑犯。根据那个绿脸考官的说法,这些囚犯都是刑期超过一百年的重犯,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血。不是普通的街头混混。”

      “我也不是吃素的,哼哼瞧着。”我已经开始往擂台走。

      “放心吧,我超——厉害的。”

      身后传来雷欧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凌小姐身手是挺好可是这些人……”

      小杰的声音:“茜茜姐加油!”

      那双蓝色的眼睛正看着我。目光不大不小,像是随意扫过,但我总觉得那视线在我肩膀上多停了一瞬。

      “加油。”奇犽很小声的说了一句。

      怎么办我忽然感觉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坏了这样下去会成白痴恋爱脑,可恶啊什么甜蜜的病情。

      擂台是个巨大的圆形石台,直径大概有十米,四周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往下看一眼能让恐高症当场去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感觉到冷风从下面呼呼地往上冒,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

      台下那几个囚犯看到上来的是个女孩子,表情从凝重变成了轻蔑。那个肉山一样的胖子嗤笑出声,声音大得像打雷。尖嘴猴腮的那个摸了摸下巴,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哟~”,跟街头流氓调戏小姑娘一个调调。那个舔嘴唇的舔得更起劲了,甚至伸出舌头沿着嘴唇转了一圈。

      呃,有点恶心啊兄弟!

      看得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的对手站在擂台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比我高出一个头不止,膀大腰圆,胳膊比我大腿还粗。光头上纹着一条狰狞的蛇,从额头蜿蜒到后脑勺,蛇信子正好落在眉心,随着他皱眉的动作扭曲蠕动,像是活的一样。囚服被他撑得紧绷绷的,胸口的肌肉轮廓隔着布料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歪着脑袋看我,嘴角咧出一个让人浑身不舒服的笑。

      “哟,小妹妹。”他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喉咙底部磨出来的,“你确定你走对地方了?幼儿园在隔壁。”

      台下那几个囚犯笑出了声。

      我站在他对面,仰着脸看他,没说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嘴巴最好干净点,待会儿被我打趴下了可别怪我。

      他还在笑,那笑容油腻得能榨出二两油。

      “要不你直接认输吧,免得我下手太重把你弄哭了。回头你那几个小男朋友还要找我算账——”

      “是啊~你姑奶奶一会给你打挂彩你别哇啦哇啦吵着要回家给娘告状。”

      “……”。

      激怒人我有一手。

      广播里理伯的声音刚落下,我的拳头就到了。

      打这种人,说实话,根本不需要用什么念能力。单纯靠体术就够了。

      我一个箭步欺近他身前,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他瞳孔猛地一缩,身体的本能让他想要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第一拳。

      结结实实砸在他肚子上。

      那是一记漂亮的肝击,位置精准,力道沉实。他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嘴巴张成一个O型,隔了半秒才爆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弓成了虾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鹅。

      他没想到我这么快。我也没想到他这么慢。

      他大概以为我是个花架子。毕竟长得“漂亮”的女孩子,在这种人眼里,就是送到嘴边的猎物。这种人我见多了——他们永远不知道,越是看起来无害的东西,咬起人来越疼。

      第二拳。

      下巴。

      五指握紧,拳面朝上,力从地起,拧腰送胯,一记漂亮的上勾拳。他的头猛地扬起,血沫从嘴角飙出来,几颗白闪闪的东西混在血里飞了出去,落在石台上嗒嗒嗒滚了好几圈。

      第三拳,太阳穴。

      我趁他仰头的惯性还在,侧身一记横拳,精准地砸在他左太阳穴上。他整个人向旁边踉跄了好几步,像喝醉了酒一样站不稳,最后扶着膝盖大喘气。

      三拳。就三拳。

      台下那几个囚犯不笑了。

      那个肉山胖子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巴还保持着张开的弧度,但里面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尖嘴猴腮的缩了缩脖子,那声“哟”卡在喉咙里没出来。舔嘴唇的那个嘴巴闭得紧紧的,舌头老老实实地待在应该待的地方。

      观众席上,小杰攥着拳头兴奋得不行,整个人都快跳到看台边上去了。

      “好厉害!茜茜姐动作好快!我都没看清她怎么出拳的!”

      雷欧力也愣了,嘴巴张着,下巴快掉地上了。

      “这、这是那个整天追着奇犽跑、动不动就脸红跳来跳去的凌小姐?”

      酷拉皮卡嘴角微微上扬,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大惊小怪,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双湖绿色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早就料到的了然。

      “深藏不露吧。”

      我甩了甩手腕,感受了一下骨骼之间顺畅的运动轨迹,看着对面摇摇晃晃站起来的对手。整个人已经开始出虚汗了,额头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油还是汗,那条纹在脑门上的蛇随着他扭曲的表情疯狂扭动,看起来有点滑稽。

      “来?”茜茜勾起一丝俏媚的笑容。

      对手再不说话,很明显感受到这小姑娘不对劲。

      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一甩手,在石台上甩出一串暗红色的印记。那双眼睛里的轻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不是忌惮,不是愤怒,是……算计。

      猎食者被猎物反咬了一口之后,通常会露出这种表情。他们的骄傲被打碎了,但危险才刚刚开始。

      我的直觉在那一瞬间拉响了警报。

      但我没来得及反应。

      “砰——”

      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拍碎了。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把什么东西——不是刀,不是枪,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某种干枯的植物,又被碾成了粉末。那东西在空气中炸开的时候,像一团灰色的雾,朝我猛地笼罩下来。

      风带着那粉末扑面而来。

      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屏住了呼吸。

      晚了。

      那粉末钻进鼻腔,钻进喉咙,钻进每一个毛孔。味道很怪,不是臭,也不是香,像是把所有气味——花香、腐臭、药苦、土腥——都混在一起,搅成了一团辨不出形状的东西,猛地塞进你的脑袋里。

      凉意先从鼻腔开始,然后沿着咽喉往下,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胸腔,盘踞在那里。脑子像是被人往里面倒了浆糊,粘稠的、灰白色的、搅不动的东西,从意识的最深处开始蔓延。

      世界开始扭曲。

      擂台的边界变成了波浪形的曲线,像在水面下看东西,一切都在晃动、溶解、重组。火把的光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流淌,在地上汇成一滩一滩的光的池塘。对面那个光头囚犯的脸像被揉皱的纸团,五官错位,眼睛跑到嘴巴下面,嘴巴跑到额头上,他的嘴在一张一合,在说什么,但我听不清。

      所有的声音都变了调,拉长、压扁、扭曲,像老旧的磁带被卡住了绞出来,咿咿呀呀的,像什么怪物的低语。

      站不稳。好像地面在摇晃,又好像不是地面在晃,是我的腿在晃。

      膝盖撞上了石台。冷硬的,带着几十年积攒的凉意,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疼。意识被炸开了一瞬,但很快又被那团迷雾重新裹了进去。

      我听不清周围的声音了,那感觉就像把头埋进了水里——外面有人在喊,水面上噼里啪啦地响,但我只能听到嗡嗡的一片,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筑巢。

      “——茜茜姐!”

      小杰的声音?还是我在幻听?那个声音很近,又很远,像是隔着好几堵墙传过来的,又像是直接从脑子里长出来的。

      “那是什么东西!这不算犯规吗!”雷欧力的怒吼,隔着很远很远,但这一次我听到了内容。

      有人在嚷。有人好像想冲上来,被拦住了。

      广播里理伯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了什么,好像在解释药粉不算武器,对手没有违规,比赛继续。

      没违规。那药粉不是毒药,所以不犯规。多狡猾啊。钻空子钻得明明白白的。

      好像有个人影跑过来了。银色的。在一片灰色的扭曲的世界里,那一点银白亮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我抬起头,眼前的世界在晃,那个人影也在晃。但我认得出那抹银白色。

      奇犽站在擂台边上,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他那双蓝眼睛看着我,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什么,但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的眉头紧锁着,嘴角往下撇着,那张总是嫌我烦的脸上现在写满了担忧和恼怒。

      那蓝色的光透过我的眼睛,像投进石子的湖面,一圈一圈地荡开。

      世界在那一瞬间静音了。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色彩,所有的人和物,全都消失了。

      我站在一片无尽的白色虚空中。

      什么都没有。

      没有擂台,没有对手,没有伙伴,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白色的、安静到窒息的无尽虚空。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全是同一种颜色,同一种质感,像被塞进了一个没有边界的、纯白色的盒子。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不知道过了几秒,还是几天,还是几年。我站在那里,脚踩在虚无上,感觉自己像一粒被遗忘在宇宙尽头的尘埃。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从记忆的最深处,从那些我拼命想要忘掉、却永远忘不掉的黑暗角落里传来的。

      很轻,很柔,带着笑意的。

      “千凌,你就不能听话一点吗?”

      那个声音。柔软的,甜蜜的,像融化的糖浆一样粘稠的声音。可是听在耳朵里,像含着玻璃碴子的糖,甜是甜的,咽下去就割破喉咙。

      “成为我们的伙伴不好吗,你为什么要跑呢?”

      无数模糊的面孔从白色的雾气中浮现出来。没有五官,只有嘴在动,一张一合的,像沉入水底的鱼。嘴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温柔得像催眠曲。

      “你本来就是我们的东西。”

      “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我们是为你好。”

      “你就待在这里不好吗?这里多安全啊。”

      “你这样的人,离开我们还能去哪儿呢?”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从四面八方,从头顶,从脚下。那些话里没有恨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强迫的语气。恰恰是因为没有,才更让人窒息。

      一层一层的,把他们那点好意思包装成好意,塞进你的喉咙,逼你吞下去。

      如果他们是恶人,你可以恨他们,可以愤怒,可以反抗。但他们不觉得自己是恶人。他们觉得他们在爱你。被“爱”控制的感觉,比被恨控制更让人无力。因为你连恨的理由都找得那么艰难。

      我又不是没试着好好相处过。

      那些漫长的、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我甚至想过,算了吧,就这样吧。反正也逃不出去,反正也没人在乎,反正不管我怎么努力都不会有人来救我。世界那么大,有谁会记得一粒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尘埃呢。

      可是我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他们的控制欲要打着爱的名义?凭什么我的人生要由他们来决定方向?凭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受这些?凭什么!

      “你凭什么这样认为的?”

      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不是从那片白色的虚空中传来的,而是从我自己的嘴里。我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是因为那些被压在心底太久太久、快要发霉腐烂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往外涌。

      “你想要的还少吗?”

      “少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了。”

      谁啊。你们以为自己是谁啊。

      凭什么用那种“我为你好”的语气,来定义我的人生?

      “明明你才是那个真正不懂的人。”

      我不知道我面对的是谁。我不知道我眼前那片虚空里到底是什么东西。是幻术,是药粉制造出来的幻觉,是我自己脑子里的旧伤疤被生生撕开。不重要。这一刻什么都不重要了。

      我只需要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全都倒出来。

      我的嘴在动,字句从喉咙里涌出来,像决了堤的水,根本收不住。每一个字都带着这些年积攒的委屈、愤怒和不甘,沉甸甸的,压了太久,压到我自己都快忘记它们的存在了。

      “谁自己做过的事,别人会不知道吗?”

      旅团的那些人。那个被我当成朋友、最后却把我关起来的蜘蛛。那些打着“我们是同类”的旗号、实际上只是想把我变成他们所有物的人。那时候我多傻啊,以为终于遇到了可以信任的人,可以依赖的人。

      “你们除了偷就是抢,很光荣是吧?”

      还有那些更早的记忆。那些藏在“为你好”背后的控制,那些用温柔语气说出来的恐吓,那些让你分不清真假、连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问题的日子。

      “真的重要和喜欢,就不要做出这种事情。”

      我的眼眶在发烫,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里面打转,但我没有哭。我已经哭够了。哭给谁看啊,哭又不能改变任何事情。

      “还是你以为,做了错事,只要是装傻充愣、故作个电波天然就能顺理成章了?”

      四周的虚空好像有了裂痕。那层压在心头很多年的灰白色薄膜,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里面往外撕,发出细微的、却无比清晰的碎裂声。

      “笑话。”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真正的出口。不是幻境里的,是现实中的。

      我的手指摸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但它就在那里。白冰手杖。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沿着手臂流遍全身,像一股清泉冲散了脑子里那团雾。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但我握着它的时候,无比确定——它属于我。

      我握紧了它。转身。

      那个光头的脸在我面前放大了。

      他张着嘴,嘴唇上还沾着药粉的白痕。那双眼睛里的算计和得意还没来得及换成惊恐,就被我捕捉到了定格的画面。他的表情还凝固在上一个瞬间,嘴角往上扬着,额头上那条蛇纹身被汗水冲刷得发亮。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意识到事情正在起变化。

      白冰手杖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旋转。我的手腕带着它,像蝴蝶振翅一样轻盈,又像猎鹰扑食一样凌厉。杖身划破空气,发出嗖的一声响,精准地吻上他的太阳穴。

      小棍40大棍80,看我的打狗棍法,敲他丫的!

      “嗙!”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原地转了一圈,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像一堵墙塌了,轰的一声,砸起一片尘土。他庞大的身体摊在石台上,像一摊烂泥,光头磕在石板上的声音沉闷又干脆。

      结束了。

      白冰手杖在我手里停住,被我像接力棒一样朝下杵在地上,撑着我的重量。

      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像按下了暂停键。

      我低头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光头囚犯,又看看自己手里的杖,再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他。药粉的效果好像正在消散。脑子里的那层雾在一点一点散开,像清晨的薄雾被太阳驱散,露出清晰的轮廓。世界重新变得真实起来。擂台的边界是直的,火把的光是静的,远处的观众席上有人影在晃动。

      我听得到声音了。

      有人在喊我。很多个声音混在一起,杂乱的,急切的。

      “茜茜姐!茜茜姐!你没事吧!”小杰的声音急得快哭了,每一个字都在发抖,像他整个人都在抖一样。

      雷欧力也吼着:“凌小姐!你刚才怎么了!对着空气说了一堆奇怪的话!你听得到我们吗!”

      酷拉皮卡没有大喊大叫,但他的声音穿过小杰和雷欧力的声浪,稳稳地传过来:“小茜,比赛结束了,你还好吗?”

      我慢慢地抬起头,看向台下。

      小杰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还有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震惊和担忧,眼眶好像都有点红了。他整个人扒在擂台边上,恨不得翻过来。雷欧力嘴巴张着,下巴快掉了,那表情像是在看什么灵异事件。酷拉皮卡微微皱着眉,神情很复杂,好像在思考我刚才为什么会出现那种变化。

      奇犽站在那里,站在离擂台最近的地方,离那道无形的屏障最近的地方。

      他的手还攥着拳头,指节泛白。那双蓝眼睛里的担忧还没完全收起来,被我撞个正着,他飞快地别开了脸。

      擂台上的火把噼里啪啦地烧着。台下鸦雀无声,囚犯那边四个人集体失语,连大气都不敢出。观众席上,小杰还扒在擂台边,雷欧力张着嘴,酷拉皮卡皱着眉,奇犽别着脸不看任何人。

      安静了好几秒。

      安静到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多话堵在喉咙口,堵得我有点难受。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些话是对谁说的?我看到的是幻觉吗?还是什么?药粉还在发挥作用吗?我不知道。

      最后只憋出一句。

      “我……刚刚怎么了?”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还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我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那声音不像我的。

      小杰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扒着擂台边,探着半个身子往里看,声音又急又快,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外蹦。

      “茜茜姐你真的没事吗!刚才那个人撒了一把白色的粉,你就忽然跌坐在地上,然后对着空气说了一大堆很奇怪的话!我们喊你你都不应!然后——你就忽然拿出那根手杖把他打倒了!”

      他说的很快,眼睛里全是后怕,还有点水光,像是刚才真的被吓到了。

      雷欧力也挤过来,气喘吁吁的:“凌小姐,你刚才那样子吓死人了。第一次见你这样。平时你都笑眯眯的,对谁都是笑呵呵的,我还以为你没脾气呢。结果刚才你往那儿一站,那气势,我都不敢认了。”

      酷拉皮卡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措辞慢慢开口:“小茜,你是不是认识那些囚犯?还是……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像是在对某个很熟悉的人说的。”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说。那是幻觉。那些模糊的面孔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有一张张不停开合的嘴。但是那些声音,那些话,那些语气……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在发凉。

      “我不知道。”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还残留着白冰手杖的凉意,但手杖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掌心空空的,只有一道浅红的印痕。“不过我已经没事了。”

      “你确定?”酷拉皮卡追问了一句,湖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像在确认什么。

      “确定。”我对他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雷欧力还是有点不放心,在一旁小声嘟囔:“你刚才那样子真的不像没事,你没看到奇——”

      “广播响了。”

      奇犽连忙开口打断了雷欧力的话,但时机妙到毫巅巧得不能再巧。

      广播滋滋啦啦地响起来。考官理伯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情不愿的古怪笑意,好像本来期待看到考生这边输掉的人,但结果不如他意。

      “咦……胜者,凌茜茜。第一场,考生方先得一分。”

      话音刚落,擂台上方的大显示屏上,O和X的数字变了。0比1,我们领先一局。

      那个光头囚犯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晕了还是装死。台下那四个囚犯的表情精彩纷呈,有瞪眼的,有咬牙的,有捂脸的。最矮那个尖嘴猴腮的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看我的眼神像见了鬼。

      我从擂台上跳下来。

      腿还有点软,站不太稳,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雷欧力伸手想扶我,小杰更快,已经抓着我的胳膊了。

      “茜茜姐,你真没事吗?你的脸色好白。”小杰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担心,像只护主的小狗。

      “没事没事。”我摇头,使劲甩了甩脑袋,想把最后那点残留的药劲也甩出去,“就是脑子还有点晕。刚才那个药劲太大了,我现在看东西还有点重影。”

      小杰还想说什么,被一个人打断了。

      “我看看。”

      奇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面前的,小杰和雷欧力同时让开了。就好像他的声音自带一个隐形的圆圈,其他人会自动退出那个范围。

      我坐在地上,他站在我面前低着头看我。那双蓝眼睛里的担忧已经被收得很干净了,但我还是看到了。刚才那一眼,他来不及藏起来的那一丝。从我认识他到现在,他藏东西的本事一直很好,但总有那么一两次,在我以为他什么都没想的时候,那些东西会从他的眼睛里漏出来。

      少年抬起手手指拨开我额前的碎发,指尖碰到我眉心的时候,微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的味道。他看着我的眼睛,又捏着我的下巴让我歪头。

      果然他其实好温柔的,好像怕力气稍大一点我就会碎。

      “没有伤到神经。应该只是致幻类的药物,过一会儿就好了。”

      他看了我一眼,补了一句:“下次还是别第一个上了,笨蛋。”

      “为什么?”

      “枪打出头鸟,还是笨鸟。”

      “……”
      什么话什么话什么话什么话什么话什么话。

      明明是在关心我,偏要用这种凶巴巴的语气说出来。这个人就是嘴硬。嘴硬到全世界都知道他在口是心非,他还坚持嘴硬。揍敌客家出来的,嘴比他家那个试炼之门还硬。

      我本来想顶一句“我又不知道他会撒药”,但话到嘴边,看到他那双还不太平静的眼睛,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他果然还是紧张我。

      虽然他不承认,虽然他现在又恢复了那副“关我什么事”的表情,但我看得出来。

      “哦。”我乖乖地应了一声。

      他哼了一下,转过身靠在墙边,抱着胳膊,又恢复了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我注意到,他站着的位置,比之前更靠近我了。不是明显的那种靠近,但近了一点。可能只是挪了半步,但半步也是步。

      雷欧力凑过来,压低声音,贼兮兮的。“凌小姐,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在跟谁说啊?周围都没人,你对着空气骂了好久。表情可凶了,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我们差点以为你要把那囚犯拎起来扔下深渊。”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没什么。”我笑了笑,把话题丢回去,“反正赢了嘛。下一场该谁了?”

      小杰攥着拳头,眼睛亮得不像话,整个人像被按了启动按钮一样蹦了起来。

      “我来!第二场交给我!看我的!”

      他举起手就往擂台那边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我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不会给茜茜姐丢脸的!”

      酷拉皮卡点头,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有度。

      “嗯,现在是1比0,我们领先一局,不用太着急。但还是要小心,对方不会轻易认输的。第一场他们轻敌了,第二场他们会认真起来。小杰,不要被他们设的陷阱套住。”

      雷欧力站在旁边摩拳擦掌,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对!刚才凌小姐打得太漂亮了!小杰,给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差距!让他们知道我们这队不是好欺负的!”

      小杰大声应了一句,已经往擂台那边跑了。他的背影小小的,但充满力量,像一颗被弹弓弹出去的石头,又快又直。

      奇犽靠在墙边,看着小杰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快到我没看清。但我看到了。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没什么内容,就是纯粹的、看到朋友的安心。

      然后他偏过头,那双猫一样的蓝眼睛从睫毛底下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了。

      谁都没再提刚才那件事。

      但我能感觉到,他站的位置离我近了一点。就一点。

      近到肩膀快碰到我的了。

      这个距离,如果我稍微动一下,我们的肩膀就会撞上。但我没有动。他也没有。我们就那么站在石墙边,肩膀之间隔着一线距离,听着擂台上理伯开始宣布第二场比赛的规则,听着小杰中气十足地喊“准备好了”。

      光线昏黄,火把噼啪。角落里那个尖嘴猴腮的囚犯还在发抖,肉山胖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舔嘴唇的那个终于闭上了嘴。

      我不动声色的朝奇犽的方向轻轻靠了靠。

      接下来第二场小杰对那个瘦斜刘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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