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田》姜慈

9、联合军 阳虞乖巧得

　　梅冠玉的飞艇如其为人，低调的鲸鱼曲型流畅化解飞行阻力，吊袋大的肚子略显可爱，复古的蒸汽机时不时从飞艇顶部喷出一股气流，偶尔遇到陨石，气流便会瞬间化作粒子能量，逐个击碎它们。

　　不多时，联合军总部的星球已经到了。飞艇一个俯冲滑进沙海中，激起阵阵扬尘。与此同时，蒸汽流化作风幕，吹走飞艇表面的沙尘，将飞艇全貌置于人前。

　　不同时间，同一地点，克莱夫副官再次出场，他面上带着标准的社交笑容，只待梅冠玉甫一出现，就能迎上前说出这句话，“梅教授，晚上好。”

　　“克莱夫副官辛苦了。”梅冠玉点头示意，“还要多谢你为我安排这些事情，小封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

　　紧跟在梅冠玉身后的阳虞竖起耳朵。

　　克莱夫按照封栾的指示，轻轻摇头，丝毫不避讳地当着近卫队的面说，“这个幽灵教团的俘虏嘴严得很，什么也不肯说。”

　　随即，他靠近几步，与梅冠玉耳语道：“少将打算申请使用那个东西，不知道……”

　　梅冠玉十分吃惊，但又碍于阳虞的存在，“此事稍后再说，先替我这学生做个检查。”

　　“您放心，我都已经安排好了。”

　　阳虞落后半步，看不出神色，扣紧的双手却暴露出他并不平静的内心。但只要梅教授一转过头，他就能够适时展现出孺慕的样子，乖巧得好像一只落水小猫，令人心疼。

　　不得不说，自老林身上学到的表演技能十分实用，阳虞很懂得如何让别人消除对他的恶意。而经过阳虞的一番努力，梅教授已经确定他就是一个被幽灵教团无故迫害，心无杂念的科研好苗子。

　　在核实过资料，又查证过阳虞的家庭背景之后，梅教授便将阳虞划进自己的保护圈中，堪称老母鸡保护小鸡仔般无微不至，甚至拜托封栾，打算让阳虞直接加入联合军下属的实验室。

　　这也是为什么克莱夫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封栾是联合军的下一位主将，下属人员的任命无论也与他离不开关系，打好关系还是很有必要的。

　　照常来说，梅冠玉与邵七是好友，封栾又是邵七的弟子，梅冠玉与封栾本不必如此外道。

　　但政治场的事情怎会如此简单？

　　说起来好笑，联合军与百域联大本该是百域联盟的下属机构。但实际上，前两者是由三大星域国——第一星域国，第二星域国，第三星域国统领。

　　三大任命联合军和联大的官员，也拥有对二者的全部控制权。

　　而百域联盟中的其他星域国只负责提供基层士兵，小部分研究资金，拥有小数额的联大入学名额，以及名义上对联合军和联大的决策投票权。

　　联盟只在其中起到一个物理学院的作用。

　　但三大可都不是什么好人，明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争斗不休，联合军内最高长官的任命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权力。明眼人都看得出，联合军作为一只从全星际召集士兵的军队，谁完全掌握了这股力量，谁就是星际的无冕之王。

　　而三大有心想要一统星际，但是谁的力量都不够，而相比于众多小国，他们的实力又是独一档的强大。因此架空联盟，将联合军当做练兵场，进行军备竞赛也不难理解了。

　　而梅冠玉，邵七和封栾出身不同星域国，面子工程自然是要有的，否则三人私下的关系就会成为政敌对他们的攻讦点。

　　至于威胁幽灵教团的秘密炸弹，为何会藏在联合军中，而不是被三大星域国内部掌握，只能说那些满脑子利益的政客暂且还没有忘记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

　　幽灵教团威胁人类利益，自然是值得所有人一起努力解决的主要矛盾。

　　至于为什么幽灵教团还没被解决，只能说谁都不够努力。

　　人类，向来是搞内斗的一把好手。

　　说话间，几人上了一辆黑车——这个老古董在星际时代是绝对的权力与地位的象征，虽然与飞舰比起来，它简直简陋穷酸至极。

　　“在看什么？”梅教授看见阳虞痴痴地望着窗外黄沙，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阳虞落寞地收回视线，端得是一副可怜儿模样，精湛的演技简直与老林一般无二。

　　梅教授瞬间看出阳虞的窘迫，安慰道，“不必害怕，只要我还是你的老师一天，他们就没人敢要你的命。”

　　副驾驶上的克莱夫闻声，不动声色地记下阳虞这张脸，只待回去报告给闻上将。

　　闻誉熙上将，第二星域国五上将之首，封栾少将的养父。

　　也是克莱夫真正的主人。

　　与封栾这个冷面将军相比，克莱夫圆滑至极，虚情假意的话张口就来，“小同学不要害怕，联合军会保护好星际中的每一个公民。”

　　“嗯。”阳虞低低地应了一句，明显无甚说话的性致。

　　车内一时安静下来，直到来到实验室处，一个眉眼间满是褶皱的老头子向众人径直走来。

　　“梅教授，好久不见哇！”

　　与面相慈祥的梅冠玉相比，这个老者看上去就令人敬而远之，略微佝偻的背和有些跛的左脚，盘旋在眉心的郁气，半勾着却不笑的唇畔组合起来，简直可以随机吓哭一个小孩。

　　“老学长，怎么都退休了，还有闲心回来看看我这个‘老狗’？”

　　“这不是听说你搞了个什么改革吗，看看你死了没有？”

　　“真不幸，我还没死呢！”

　　“那可真是不幸啊，不过也好，这样你就能看着我弟子夺了你这老狗的位置。”

　　“得了吧，你也就培养学生比我强点，手下败将啊手下败将。”

　　吓哭小孩老者冷哼一声，阴冷的目光盯上了梅教授身后的阳虞，“怎么，这是你的新学生？”

　　“行了，我暂且没时间跟你贫嘴。”梅教授侧头对阳虞说，“不必理会他，跟紧我。”

　　“好的，教授。”

　　阳虞随梅教授走远，那道阴冷的目光却如附骨之疽，像毒蛇般缠在他的后背之上，久久不愿离去。

　　很快，阳虞眼前的景象就焕然一新。与泛着金属冷光外表的实验室相差甚异，医疗部从内向外发出暖意。

　　浅绿色的外墙在茫茫黄沙之中，好似一株含苞待放的新芽，继续朝内走去，也不是如地球时代一成不变的白，而是一种天空般的水蓝色，儿童手作的涂鸦墙壁上写满祝福，只看一眼，病痛好像就可以减少两分。

　　比起医院的人满为患，联合军基地的医疗部更有一种生活的气息。

　　毕竟大部分治疗有医疗舱，医疗部更多是充当供给士兵们的休养所。士兵不是军官。相比于可以来去自由的军官们，这些士兵每日面对的都是在各种太空环境下，死星上的训练与战斗。

　　二者是如出一辙的死寂，这般情况下，士兵们的认知和心理疾病患病率要远高于战斗伤病率。也是如此，医疗部便被建设得愈发温馨，也有了一个别称——“家”。

　　医疗首席是一个年轻女人，而阳虞耳尖地听见，病人们都管她叫“郗妈妈”。

　　看见阳虞诧异的眼神，医疗首席的助理直接瞪过来，好像在说你在想什么？

　　医疗首席轻轻一声咳嗽，眼睑低垂眼神却已经扫向助理，助理立刻收紧身体，昂首挺胸，好像刚才瞪人的不是她一般。

　　“梅教授，我这边一会还有研讨会要开，现在就进行检查可以吗？”医疗首席开门见山，丝毫没有想要寒暄的意思。

　　“当然，郗元首席。”梅教授示意郗元带路，自己落后一步。

　　郗元没有客气，一边带路，一边对阳虞询问道，“你的身体出现了哪些病症，你又是怎么发现自己被下药的，我希望你可以全部交代清楚。”

　　阳虞自然没有被下药，这一切不过是他扯出来充当成熟期伪装的大旗。但是为了梅冠玉对他产生怀疑，阳虞自然也想到了应对方法。

　　他准备了两种药。事实上，在三天之前，些种药还只是一个概念，而现在它们有了实物。一切还要归功于幽灵的先天能力，凭空造物。

　　这种能力的原理或许也只有齐溪才能说清一二，但阳虞不需要解释原理，他只要会用就可以了。

　　首先是明确概念，它是什么，有什么用处，长什么样子，有没有实体，可不可以观测——不可观测，无实体之物是不可造物的。

　　其次是公式，万物都有源头，万物都有归处，这个物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只要明确了这些，阳虞就可以造物了。

　　而阳虞对于第一种药物的概念设定是：自己成熟期散发的信息素，作用是使他迅速进入成熟期，并极大程度上激发成熟期的威力，而公式自然是他本身。

　　可惜第一次的造物并没有成功。

　　阳虞总共进行了七次造物，在加入一个变量之后，他成功了。

　　药物出现的一瞬间，阳虞的心跳开始加速，面上与耳后都泛起潮红，但他知道成熟期只有一次机会，他必须确实老林被关在哪里，并划定逃跑路线之后，才能使用。

　　他只有一次机会，在药物的刺激下，他的成熟期应该足以覆盖一颗星球，在全部场域瞬间失控的一刹那，就是他带老林逃跑的时机。

　　联合军会自乱阵脚，但并不会一直反应不过来，最重要的是，他们有卫星，有小行星，还有随时可以出动的星际飞船和各色机甲，这些都不是阳虞可以影响到的。

　　但是那一瞬间的混乱就足以了。星际时代，场域就是保护壳，人类没了场域，就像乌龟没了壳，□□失去防护的同时，心理上的恐惧才最可怕。

　　另外一种药物是前一种药物的仿制，只会放大他的被动能力，扭曲场域，而不对诱发进入成熟期。

　　常态下的扭曲场域只会让阳虞所处地点成为场域能量富集区，放大后，能量富集加倍，宏观表现则是，以阳虞核心的一定距离内，以场域作为能量源的设备会因能量脉冲而炸掉。

　　阳虞按照准备好的腹稿答道，“在我生活区域内，一些设备会无缘无故地坏掉，我检查过那些设备坏掉的原因是巨额的能量脉冲。”

　　郗元的助理皱眉，“这不应该是我们的研究范围吧？”

　　“是的，我换了好几个生活环境，但无一例外，这些设备无论使用或者未使用，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坏掉了。”不被相信，阳虞有些焦急，语速不由得加快，“但是上一次我感觉自己几乎死掉了，而那次我趟过的医疗舱也炸掉了，与之前那些设备坏掉的情况一模一样。”

　　这些话阳虞昨天都讲给梅教授听过，此时他倒是反应平平。郗元却是有些惊讶，她追问道，“你说你感觉自己几乎死掉了，是怎么回事？”

　　“是整个人好像要炸掉一样……”阳虞简单描述了一下自己的感受，几个字总结一下，那就是死去活来。

　　郗元思忖片刻，最终稀奇地看了一眼阳虞。

　　阳虞一心想着老林，自然没有注意道郗元的眼神，不过他就算注意到了也不会如何。

　　他不觉得这一次之后，他还会继续留在联合军和联大继续卧底任务。

　　经过一段只有阳虞认为的漫长路途之后，检测室到了。

　　一个巨蛋形状的仪器置于里间，透过隔断的玻璃窗，依稀可见上面浮动的暗纹，比起一个高端的机器，它更像是什么幻想生物的蛋。

　　此刻，它张开双眼，迫不及待地一窥阳虞体内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