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田》姜慈

8、一个决定 他已经没有

　　阳虞做了一个梦。

　　起初，阳虞还以为自己是回到了童年时住过的那颗宜居星球。

　　蔚蓝的天空中，白色块飘散开，一望无际的田野上碧草如茵，白色块同样起起伏伏，天上的白与地上的白交响呼应，成为串联起这副美丽图景的线索。

　　但很快，阳虞就意识到这里并不是，因为一面擎天的柱形机器占据了视线的核心，无论他怎么移动，它就立在哪里，丝毫不动，就像星海中的灯塔，给人方向和希望。

　　看清了那面柱子之后，眼前的一切瞬间动了起来。阳虞看见，白色的斑点化作一颗子弹，自溪溪姐手中的狙击枪飞贯而出，射穿兰缪尔头上的苹果后，飞向老林的烟头，点起一小簇火苗，又拍拍子弹屁股上的烟灰，飞向薇莉酱的电脑，打碎满屏的蚂蚁字，略过梨珂手中的烟火，绽开漫天的火树银花。

　　转眼间，他的家人们聚拢在一起，手中高举的黄油啤酒的泡沫滚着杯壁流下，黑咕隆咚的老古董唱片机中播响好运来，缴获的战力品堆了一地，漂亮的紫水晶射出光茫映在阳虞眼中，他看见，他的家人们对他笑着说：“新年快乐！”

　　幽灵一族很穷，因为他们只搞科研却不卖产品，因此穷得嘀哩啷个响。

　　不过，掌握技术就一点好——大炮之下全是真理——他们能过个富裕年，还要全赖着各位送上门来给打劫的劫匪星盗。

　　毫无逻辑的梦境滚滚前行，阳虞肆意地仰倒在家的气息中，与他们笑着闹着，那一刻，仿佛连空气都泛着蜜糖。

　　就像所有的美好事物一样，记忆突然到此戛然而止。

　　不善战斗的薇莉酱死在第一星域国的埋伏之下，他的爱人老林为她码写了AI，却再也拼不起那具破碎的身体和灵魂。在多个星域国的迫害之下，齐溪和兰缪尔相继加入娲神计划，以舍弃身体的代价，为族人撑起一片太平天空。

　　然后，是只比阳虞大一点点的梨珂。她外出执行任务，却在最后一刻急匆匆赶回，只为了让阳虞那年不必一个人度过生日。在她们的想法中，阳虞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是应该在万千宠爱之中长大的天之骄子，家人给不了他光明正大的身份，但却可以给他无限的爱。

　　时断时续的通讯被接通中，是梨珂沙哑着嗓子对阳虞说，她的眸子灿若星辰，闪烁着满满的爱意，“生日——”

　　后半句的快乐却再也说不出口，粒子炮的能量流瞬间轰川梨珂的机甲，通讯戛然而止，阳虞只来得及透过时空，最后瞥过一眼，灰飞烟灭的家人。

　　他知道梨珂想说什么：生日快乐，我马上就回家了哦，乖乖等我的礼物！

　　骤然从噩梦中惊醒，阳虞抓起桌子的水，狠狠浇了下去。然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道：自己想家了啊。

　　一来二去，阳虞再也睡不着，便靠在小沙发上拨弄通讯器，内心想着成熟期的事情。老林跟他讲过，成熟期分为三次，第一次最为猛烈，也是最难熬的一次，只要挺过去就是脱胎换骨，他们本身的各种能力都会得到加强。

　　第二次则是过渡间期，也是最容易翻车的一次，因为他们的被动能力——扭曲场域的能力会在自身逐渐减弱的场下被放大。简单来说，就是他会不受控制地破坏联大校园内所见到的一切，因为联大所在的这颗星球本身就是场域的集大成者。

　　第三次则最不稳定，有些族人任其一生也不会存在一次，但有些族人会在生死危机之中爆发第三次，也是因此，被戏称为“涅槃期”。

　　第二次不会距离第一次很长时间，阳虞想，他得着手准备一下如何应对那种“盛况”了。否则，相比起被联合军发现联大校内存在着幽灵族人，他会先死于窒息。

　　这时，一条讯息被发送进来，来自阳虞通过都伊树新认识的一个人，邵嘉许，一个可以绕过联大偷渡的能人。

　　阳虞本想借由对方之手联系老林，两人便简单交流过，而邵嘉许也爽快地答应了会尽快。但，这一条的讯息却反悔了。

　　阳虞心有所感，立刻追问道发生什么了。对方直到三个小时之后，天将破晓之时，才发给阳虞一条消息。

　　彼时，阳虞刚刚做好计划，缓缓睡去，却被那一消息震得心神不宁，再也不能睡去。

　　封栾离校，幽灵族三号通缉犯林被捕，正关在联合军监狱中接受刑讯，联合军全面戒备，联大封锁加强。

　　“人吗，总是要死的。”老林往日的话语此刻竟像是诅咒一般，盘绕在阳虞的耳边。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一道阀门，往日的种种浮现眼前，薇莉酱在老林怀中吐血而亡，梨珂战死他乡尸骨无存，现在就连老林也要……

　　老林说，联合军内藏了一个秘密，而他们幽灵族是解开这个秘密的关键，因此，才会被众多星域通缉。

　　老林说，小鱼可是我们家最出色的孩子了，完全可以做大科学家！

　　老林说，联合军中万人敬仰的科学家吗？这个卧底任务，小鱼会喜欢的。

　　他何时喜欢过万人敬仰了，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是，家人留在身边……

　　愤怒恐惧之下，阳虞捏碎了木头椅子，炸开的木头碎片扎进手心，涓涓的血流下，映得阳虞眼中血红一片，成熟期的撕裂感仿佛卷土重来。

　　突然间，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击中他，成熟期……他有办法救老林了。

　　或许，这是一次兵行险招，但阳虞决定冲动一次，不按照老林的要求，在联大慢慢展现天赋，再慢慢地爬到联合军内部，耗费无数精力地解决那个有关幽灵族生死的秘密炸弹

　　阳虞不知道那个秘密炸弹是什么，为什么能决定幽灵族的生死，但，这些在此刻都没有老林重要。

　　他已经没有那么多家人去牺牲了。

　　**

　　翌日，梅冠玉老教授收到了一份堪称学术巨擘的报告。

　　开阔的办公室中，茶香袅袅盘旋，梅冠玉眼中半是震撼，半是惊喜。不过，作为老狐狸，他自然不会泄露自己的真实情绪，而是眯起眼睛，轻轻地说：“你确实要将这份报告交给联合军？”

　　“是的，教授，我想要为全星际做一点贡献。”阳虞肃正地站在梅冠玉的对面，像是一颗迎风挺拔的小白杨。

　　“只是……”阳虞话音一转，小白杨瞬间被暴风雨笼罩，透漏出几分害怕和忌惮，“我被人威胁了，我想……寻求您的帮助。”

　　“哦？”梅冠玉隐去眼中的怀疑，关心着学生，“说说看，无论如何我是你的老师，能帮的老师一定会帮你的。”

　　表面身份作为一个小国中的大科学家的遗腹子，阳虞表现得十分合格，他敛起眼帘，苦涩一笑，“若是说我全心全意为星际您必然不可能相信，但——”

　　他的声音突然高昂起来，“我愿意将我的余生全部奉献给百域联合体，我甘愿隐姓埋名，我再也不想被他们支配了，太可怕了……”

　　梅冠玉见状，将阳虞按在椅子中，又递给他一杯只剩余温的茶，“慢慢说，这里是百域联合第一大学，背后站得是败于联合军，是全星际最强大的军队，我们会保护你的。”

　　“是幽灵教团，是他们谋杀了我的母亲，因为这份报告！”阳虞愤怒地站起来，却又好像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跌回椅中。“他们好像以为我母亲研发的智能核心，有特异能力。”

　　“他们说这个智能核心或许跟愿望机所出同源，他们害怕母亲继续完成只能核心的研发，因此杀了母亲，又在我接受这个实验后，找到我，逼问我愿望机在哪里，确定我什么都不知道后，就想杀了我，我好不容易逃回学校，却被他们下了一种莫名的药……”

　　听完阳虞的叙述，梅冠玉才恍然意识到这个孩子，是那天他和邵七撞见晕倒在封栾怀中的那个人。但这显然是最不重要的一项。

　　“好孩子，别害怕，幽灵教团还不敢将手伸进学校中来。”梅冠玉震声说道，强硬地稳住阳虞的心神，“这个实验，你完成了吗？”

　　“……我完成了，完成了，教授。”像是交出最后一枚砝码一般，阳虞紧闭双眼，等待接受命运的审判。

　　“好，从今天开始，你跟着我学习。”梅冠玉的话仿佛一剂强心针，生生将那颗半死不活的小白杨救回一半。

　　“谢谢教授！”阳虞激动地站起身来，惨白的脸上焕发出崭新的生机。

　　“不用谢我，是你的学识打动了我。至于你身体里的药……”梅冠玉沉吟，“明天你同我去联合军内部一趟，我会拜托首席医疗官亲自为你检查。”

　　无论如何，梅冠玉对于可以为星际做出贡献的科学家，总是留有几分善意，也是因此，他才会不遗余力地推进联大的改革。

　　未来总是需要一些人托举的，无论他们的初心是什么，只要他们的努力是为了人类的明天，他们就是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