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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抵途,薄面,邹女 这世上,真 ...

  •   “……姑娘们,都请下车吧,咱们已到诸王馆了。”

      晃悠许多日的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桃萼将帘子掀开一条缝,小心翼翼地窥了眼外头的情况,方才轻巧跳下马车,又朝车内的悬黎伸出一只手。

      悬黎刚要抬手,却又迟疑般顿停,掩在袖底的指尖隐隐有些颤抖。她反应过来,咬着牙重重闭了眼,再睁开时,神情总算恢复了正常。

      桃萼不知悬黎心中挣扎,见自家姑娘迟迟没有动作,只以为是自己站得太远,遂将手伸得更近了些,口中轻唤道:“姑娘?”

      悬黎朝她一笑,便将手搭了上去,另只手撩开帘子,踩着脚凳下了马车。

      映入眼帘的,却并非预想中的金钉朱户,而是一扇仅容两人并行的乌木小门。

      她们走的,不是诸王馆的正门,而是仅供仆从马车出入的西侧角门。

      刘太监就立在角门的台阶上,指尖不耐烦地叩着几块钟形木牌,偶尔分出一缕余光瞧着她们的动静。

      “穿过两道月洞门,左转最里头那间,便是姑娘的屋子了。”

      刘太监掀了眼皮,见是悬黎,方才扯开一抹笑,又伸出手往西一指,“虽远了些,但胜在清静雅致,不会扰了姑娘休息。”

      “有劳公公。”

      悬黎颔首谢过,桃萼则接过刻着“丙三”的木牌,又塞过去个荷包。

      刘太监掂了掂分量,态度愈发和善,“若咱家带的,全是姑娘这般的明白人,一路上也能少些烦忧了……”

      话音未落,便听见后头马车又传来几声嘶鸣——同样被选中的另外两人,正惊魂未定地扶着车壁,一脸的慌张相。

      悬黎看了两眼,猜测她们大抵是方才下车时不慎扯到了马鬃,被青骢马吃痛甩头的模样给吓住了。

      只是,同行的车夫、小太监,还有地方随上的数名差役,竟无有一人上前,替这二人架个脚凳,便其行动。

      “姑娘们是金贵人,可到底还没做上娘娘呢,便不要急着为难咱们了……”刘太监嘴角那点假笑一下子没了,嫌弃般将木牌掷给身后的小太监,示意他们给人递过去,“磨磨蹭蹭的,就知道耽搁咱家的时间……还当在自个儿家里不成!”

      这话实在难听,亦和对待悬黎时的态度截然相反。

      至于原因么,再简单不过了。

      悬黎目光掠过先她一步下车的两人,一个正捏着木牌反复端详,另一个已疾步朝馆内走去。两人的腰间,都系着一个鼓囊的荷包。

      五十两银票换来的三分薄面,此刻正明晃晃地摆在她的眼前。

      悬黎将手拢回袖中,不闻也不问,连头都不曾偏一分,只朝刘太监一颔首,便带着桃萼进了门。

      人,总得先保全自己。

      ……

      “……真是的,站在哪儿不好,偏藏在角落里,动也不动的,生怕吓不死人么!”

      悬黎刚穿过一处抄手游廊,还没走到月洞门,便听见前方传来一声女子不满的低呼。

      正是最先踏进诸王馆的那一位。

      悬黎知道她,知道她姓邹,知道她父亲是吴兴小有名气的富商,知道她是邹家最小的女儿,自出生起便没受过委屈,从来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但也仅限于此了。

      “不是说,这诸王馆从前是专供亲王们进京时暂歇的么,怎么里头的人一点规矩都没有……连咱们家都当不得,真是晦气!”

      邹姑娘正与丫鬟低议着,余光瞥见悬黎的身影,上下打量了几眼,像是在回忆什么,好一阵才道:“是沈姑娘呀,好久不见。”

      说着,又勉为其难地抬了抬下巴,便算是见礼了。

      这倒不是敷衍。

      她们此行北上进京,一路上确实不曾打过照面,连饭食都是由太监送上马车。纵停留驿馆暂歇,也是各自分开了进的屋子,以至到今日,才终于瞧清了彼此模样。

      悬黎倒不在意,只上前两步,对着人行了个万福礼,同样道:“邹姑娘,好久不见。”

      “真是没想到,走了两个眼皮子浅的,却把沈姑娘你给换来了……沈家没人了么,竟舍得让二太太唯剩的命根子进宫?”

      邹姑娘丝毫不遮掩自己的惊奇,说出的话却不甚好听。

      “邹姑娘的话,我倒是听不明白了。”

      悬黎拧眉作不解状,“咱们几个,不都是遵天子命上京选秀的么?此乃皇恩,沈家自然感激涕零,又有什么舍得不舍得的,邹姑娘莫要与我说笑了。”

      “不明白?”

      邹姑娘睨了悬黎一眼,无趣般摆了摆手,“我就当沈姑娘你是真不明白吧。左右你别碍我的事,若误了我的前程,可别怪我不念咱们的同乡之谊了。”

      说着,又挑剔起悬黎的一身打扮来,“都进京选秀了,也不知道挑几件好看的衣裳换上……沈家也不过如此嘛!”

      邹姑娘嘟囔了两句,扯着自家丫鬟便要离开,“走走走,坐了这么久的马车,我都快憋闷死了!咱们回屋,再叫他们打水来,我要沐浴……走这条道,离那地方远些,省得沾上晦气。”

      悬黎目送人离开,面上笑意略淡了些。

      她原以为,这位邹家姑娘也是被迫进的京,如今瞧来,却似乎不是……原来这世上,真有逐名利而舍生死的人。

      桃萼扁着嘴上前,托住悬黎手肘,小声抱怨,“这位邹姑娘的话,可真难听……”

      “嘴长在别人身上,要说什么,咱们也拦不住……只顾好咱们自己吧。”

      悬黎不置可否,正要离开,却忽而想起了什么一般,偏头朝那邹姑娘说的地方投去一眼,果见一个模糊人影站在角落。因有竹帘相隔,悬黎瞧不清那人相貌,只看其一身服制,猜测或许是在诸王馆里服侍的宫女嬷嬷一流。

      似乎察觉了她的视线,那道影子略一微晃,又定住,仿佛在隔着竹帘注视着她。

      一语不发,又神出鬼没的,怪不得邹姑娘方才会被吓到……

      悬黎克制住想要后退的冲动,心中略一忖度,也不管那人能否看清,只远远见了个礼,这才带着一脸困惑的桃萼往写有“丙三”的屋子走去。

      ……

      进了屋,悬黎才总算松了口气。

      她拿过桌上摆着的茶壶,也不管里面的水是否温热,兀自斟满了两大杯,一杯递给桃萼,一杯仰头灌进自己的肚里。

      缓了缓,尤嫌不够,又给自己倒了个满杯。这回倒不急着喝了,只捧在手里,不时啜饮一口。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慌里慌张的。”

      桃萼奇怪道。

      悬黎沉默了一会儿,蓦地开口,“我就是突然觉得,这地方不是人待的,咱们还是早些归家的好。”

      桃萼歪着头想了想,“是……因为方才站在角落里的人么?姑娘认识她?”

      “你家姑娘我连吴兴都没出过,又怎会认识诸王馆的人?”悬黎浅浅一摇头,“只是此地已近皇城,能出现在这里的,除了宫里的人,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个……就不知道,是专门为选秀的事从宫里出来的,还是一早便拨到诸王馆伺候的了。”

      “可,也跟刘公公差别太大了吧……”

      桃萼回想起方才如鬼魅般的人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又小声嘀咕道:“可若是宫里的人,怎不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咱们面前,偏弄出一场神出鬼没的动静。若非邹家姑娘走在咱们前头,被吓到的人便是咱们了。”

      “是啊,神出鬼没的……说不准就把咱们哪句话给听见了。”悬黎摩挲着杯壁,低声喃喃,“在别人眼皮子底下过活,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光想想都觉得可怕。”

      可惜这声音实在太轻,近如桃萼也不曾听清,只茫然地看向悬黎,又疑惑地唔了一声。

      悬黎却只一摇头,转而问道:“我方才的话,没有什么失当的地方吧?”

      “姑娘说的话都好听,比那邹家姑娘更是好上一万倍!”

      桃萼立刻道。

      悬黎失笑,“难得见你这么不喜欢一个人。”

      桃萼嘴一撅,正要说话,忽而想起她们现下已不在沈家,忙搬着圆凳挨着悬黎坐下,放轻了声音,“那邹姑娘的话好生无礼……咱们何时说过要与她争,又何时想过要进宫做娘娘了?邹姑娘有大志向,自去奔她的前程,偏要来挤兑咱们。张口沈家,闭口二太太的,难道邹家又是什么多了不得的门户么……姑娘就该拿出在家时的脾气,狠狠与她争上两句才是,也叫她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

      “你这话,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

      悬黎嘴角笑意愈大,又伸出一截葱白指尖,轻轻戳了戳桃萼气鼓鼓的脸颊,“我倒觉得,没什么好生气的。”

      见桃萼一脸的不解,悬黎干脆多解释了两句,“从前同在吴兴,我便与她没什么往来。待今朝选秀事毕,天南海北,两相离途,就更不会有关系了。本就不是一路人,又何必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若将自己气出了个好歹,岂非太不值当?”

      再者,刘太监不也什么都没说么……

      想来不是在路上被邹家姑娘给了较她们翻倍的银钱,就是一早被邹家人打点妥当了,力保自家女儿在进宫前顺畅无忧。

      如此,她更不能争一时之气了。

      无波无澜地过完这几日,脱身归家才是要事。

      悬黎咽下未说尽的话,只看着桃萼似懂非懂地点了头,笑了笑,抬手将杯子凑近嘴边,正要再喝一口,却被桃萼给拦了下来。

      “这水都凉了,我去给姑娘换一壶热的吧。”

      悬黎却道:“这地方,咱们人生地不熟的,你去哪里换水,将就喝两口也就是了。”

      “邹姑娘方才还跟自家丫鬟说要沐浴呢,”桃萼心中已有了主意,“想来是可以找到人的……我先去问问刘公公,再不济,觍着脸问问邹姑娘也是好的。”

      只是话音还未落,便听外头传来几声含糊的呼喊。

      「……放手!」

      「人呢……你们……来人!」

      听其声音远近,当是距她们最近的一间屋子。

      而里面住着的,正是邹家姑娘。

      桃萼立刻扭头看向悬黎,高兴道:“姑娘,您听!邹姑娘这就叫人打水了,我这会儿出去,正好赶上呢!”

      说着,便要起身。

      悬黎却觉有异,连忙将人扯住,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侧着头细听起动静来。

      不多时,又传来几声重物坠地的声响。

      而后,重归死寂。

      悬黎与桃萼对视一眼,正惊疑不定之时,槛窗上却突然多出一抹细长的影子。

      “……沈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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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那啥,小糊文也有被举的一天,有存稿但为了压字数,周六恢复更新,之后隔日更到下周换榜,还请各位仙女原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