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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计,悲泪,胆惧 此般种种, ...
“啪——”
悬黎面色有一瞬间的怔松,那柄被她捏在手里的泥金乌竹骨折扇,就这样从骤然脱力的指尖滑落。扇骨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空洞而闷沉的轻响,悬黎的手却还维持着虚握的姿势,仿若一尊僵直不动的泥偶。
她看见沈三爷的嘴唇还在翕动,可说了什么却已听不清了。她的耳边一片嗡鸣之声,唯有“天子选秀”四个字,如同一杆烧红的铁钎,狠狠凿进了她的耳朵深处。
“三叔!你胡说什么呢!”
却是沈同安先嚷了起来,又箭步上前将悬黎往身后一护,连袖角带翻了手边的斗彩高足杯也浑然不觉。
“方才哪有什么选秀的旨意,那公公明明只说——”
话音戛然而止。
沈同安瞠大了眼睛,看着沈三爷慢慢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绫绢,面上似有悲意。
他猛地回头看向身后塌下了身子的悬黎,又望向一旁面色苍白的沈二太太,最后死死盯住沈三爷躲闪的眼睛,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三叔,别开玩笑了……太祖皇帝分明早立了规矩,天子及亲王的后妃、宫嫔,必慎选良家子以聘之,而非以臣家女为妇,免其因缘为奸,不利于国也①。更遑论自仁宗朝起,宫里便只聘低阶官吏和军民家的女儿了!”
“咱们家,虽不是什么大贵人家,在吴兴也算小有声望,各地为官的沈家人亦有不少……无论如何,也不该聘沈家的女儿啊!”
沈同安强笑一声,兀自不死心地挣扎道。
说话间,沈大爷已送走了那太监和李县令,踏着沉重的步子折返。
沈同安如同瞧见了最后的希望一般,忙上前拉住自家父亲的胳膊,连声催促道:“爹,你快说说三叔呀!他平日里爱与咱们说笑也就罢了,琼玉一个刚及笄的姑娘家,怎好拿她的终身大事来开玩笑!爹?父亲!”
沈大爷疲惫地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嚷嚷什么……映淮,愣在那里作甚?还不先将你弟弟扶过去。”
说罢,也不管其他人是何反应,只径自跪在沈老太太跟前,沉声道:“娘,儿子无用……琼玉的事情,再无转圜余地了。”
沈二太太闻言悲泣一声,整个人几乎昏厥过去。沈大太太连忙上前扶住,又与沈三太太一起低声安慰起来。
“……不是说,人半月前便定好了么?七日前就要启程的,怎会临到头又来换咱们家的女儿!”
沈老太太重重拍着桌子,满脸悲恸。
“是,本来已经和李兄说好了,人也报上去了。”沈大爷不敢抬头,“结果其中两个,在启程前一日出了岔子。一个毁了脸,一个断了腿,将奉旨遴选的刘太监气了个厉害,却也不敢再送到御前……”
“那就换人……换谁都好,为何偏要换我的琼玉儿!”
沈老太太又是一声悲呼。
“李兄本想从之前的画像里另择二人补进去,但刘太监却说那些人都已经选过了,当时既没选中,如今焉有凑合之理。”
沈大爷将头垂得更低,“又说天子今次选秀,只在圣旨里提到了身家清白四个字,并未要求族中亲眷该如何,是以……命李兄取了归安所有适龄女子的画像,亲自挑选。”
沈大太太正握着沈二太太的手,聊作安慰,闻言立刻瞪了他一眼,“既是画像,多使些银钱,叫画工往难看了画……咱们家与李县令什么关系,十几年的老交情了,他难道还会在这上头为难我们么!”
“你,唉……”
沈大爷重重叹了口气,“若只有咱们一家,李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偏其他家也抱了同样的心思。那刘太监看过画像,挑了好几个,却等到人送过来时,全然与画像相左……李兄为此挨了不少训斥,连画工也被处置了好几个。”
“后来,也不知哪个挨千刀的,说咱们琼玉生得好,人也出挑,那刘太监便拿着天子的绫绢上了门,硬让琼玉出来见礼。”沈三爷恨得咬牙切齿,“来之前,李兄已帮我们拦了许久,可还是……”
沈同安却听得眼睛一亮,忙道:“琼玉不能去!”
说着,又挣开了自家二哥的手,挤到沈大爷身边,重复道:“琼玉不能去,她也伤了、病了!高热发痘疹留了疤,不慎从树上跌下来折了胳膊……什么都好!天子尊贵无匹,何必非要一个身有损伤的女子进宫呢!”
“……胡闹!”
沈大爷气得浑身发抖。
“爹!你难道不想琼玉儿留在家里么!”
沈同安梗着脖子,丝毫不让。
却是话音未落,便感受到身后有一股拉扯的力道——是悬黎攥住了他的衣角。
“……别瞎出主意,让大伯为难了。”
悬黎低声道:“同一个招数,第二次便不好使了。你自己动脑子想想,我方才见那位公公时体健无恙,偏他走后便立刻重病卧床……他又不是傻子,被愚弄了一次,还能忍第二次么?本来死我一个就够了,若因此连累家里,你是想叫我九泉之下都不得瞑目么?”
“呸呸呸!”
沈大太太忙拍了三下桌子,急急道:“四方神灵都听着呢,瞎说什么?什么死不死的!皇觉禅寺的主持给你批过命,说你一定能无病无灾、平安到老的!”
被沈同安这么一打岔,悬黎的心反而平复了不少,又听见沈大太太这一通安慰的话,不由得弯了弯眼角,只顺着道:“好,有大伯母这句话,我一定长命百岁。”
不过是照着沈大太太的话,改换了一番说辞罢了,她自己听了都觉得敷衍,偏前者竟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浊气,似乎真怕她意志消沉,存了什么不好的念头。
悬黎陡然沉默下来,目光从眼前一众愁云惨淡的人脸上划过——沈二太太绞着帕子的手几乎要浮出青筋,沈老太太的哭声已变成了压抑的垂泪,连最爽利的沈三太太都别过脸去拭着眼角,更遑论那几个偏头不语的爷们。
悬黎的心忽然抽痛起来,恍惚间竟觉自己才是那十恶不赦之人,否则怎会让至亲因她而难过至此呢……
她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少顷弯腰从地上拾起折扇,指尖抚过被摔出裂痕的玉扇坠,忽又重复起了方才的问题。
“那青帷马车要载我去哪儿,大伯?”
沈大爷搭着沈大太太的手站起来,还不及坐回座上,安放自己跪得已然僵痛的膝盖,便听见悬黎这一声问,不由得露出几分怔愣。
“会把我直接送进宫里么?”
悬黎又问道。
“……不。”
却是沈三爷答的话,“会让你们先住进诸王馆。等司礼监的人,或者天子指派的皇亲夫人再相看一场,从中择出更佳者。被他们选中的人才有资格进宫,正式拜谒皇后。”
“那没被选中的人呢?”
“有为宫女者,亦有归于原籍者。”
“如此说来,我还有一半的可能落选归家呢。”悬黎似乎笑了一下,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娘,你们现在难过便太早了,若到时我被送了回来,你们岂不是白落了今日这一场泪?”
她将话说得轻松,却只换来沈二太太泪眼婆娑的回望,“若掉两滴泪便能换你平安归家,我就是将一双眼睛哭瞎了也甘愿。”
悬黎闻言一颤,匆忙垂下了眼帘,强撑着没有落泪,却心知自己再待下去,便也要克制不住了,遂从座上起身,低声道:“女儿去拾掇些细软,怕是……要耽搁些时日呢。”
转身时却踩到了自己杏色的裙摆,背影中透出几分微微的踉跄。沈二太太伸手便要去扶,却被沈三太太握住了手腕,无声叹了口气,摇头不语。
……
悬黎几乎是奔回了自己的小院。
她用力将屋门合拢,背脊抵住门板的瞬间,整个人顿时如断了线的木偶般,沿着门框一点点滑坐到冰冷的砖地上。她双臂死死环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头,浑身抖得厉害。
她怎么可能不怕呢?
沈家虽远在江南,却也不是对朝堂事、天子事一无所知。又因家风开明,并不避忌在女眷面前谈论时政,耳濡目染之下,她自然也听了许多。
市井传言中的元照容,是个刻薄寡恩、疑心深重的皇帝。
倒不是指摘他对待外臣的态度,而是说他在处置自己的原配陈皇后一事上,实在太过冷酷无情,全然不顾及二人的夫妻情分。
那位陈皇后,原是元照容登基时,由皇太后亲自选定并加以册封的皇后,同时册立的,还有文、张二位皇妃。
后者,正是元照容如今的皇后。
初时,帝后二人感情倒也和睦,情到浓时,元照容更不顾群臣反对,加封了陈皇后整个母族,陈氏一时显赫。
可好景不长。
永嘉七年,陈皇后有孕,因不满文、张二妃在自己面前侍茶时,元照容待她们的亲昵态度,一时气恼拂了杯子,竟被前者在大庭广众之下叱骂,道其失德善妒,不配为后。
陈皇后因此惊胎,血崩流产,其后数月更是病重难愈。元照容却在此时令其搬离坤宁宫,更召集群臣意欲废后。只因陈皇后病重,亦未免损害圣威,方才劝罢。
等到陈皇后病逝,元照容怒气难消,丧仪从简不说,更不许其葬入皇陵。如此尤嫌不够,最后竟为其圈定了两字恶谥,又在陈皇后崩逝一月内,将皇妃张氏册为了皇后。
若到此为止,世人不过叹息一句陈皇后红颜薄命,再感慨一番最是无情帝王心。偏张皇后入主坤宁宫后,于后宫事上万般逢迎,未尝有一事逆天子意。虽讨了元照容的欢心,却也让前者在对待宫女嫔妃的态度上愈发恣意起来——凡有不悦,轻则贬位,重则处死。
元照容登基不过十载,宫里或死或伤的嫔妃便已有十数人之多。若依此论,偏居冷宫竟已算不错的结局。
此般种种,如何不叫人诟病?
又如何,不叫她胆惧……
①参考自《明太祖实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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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无计,悲泪,胆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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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那啥,小糊文也有被举的一天,有存稿但为了压字数,周六恢复更新,之后隔日更到下周换榜,还请各位仙女原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