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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局 苏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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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行人是什么人?
年仅二十七岁便能掌荡回山的权,仅用两年时间,让荡回山成了与龙虎山,梵阳山齐名的门派,隐隐还有胜过之势。
又岂是一般人。
太虚真人的念头他一眼看穿,不过是想借此举试探各派实力——不,是试探荡回山实力罢了。
谁人不知,纵绝手上有荡回山三位长老的鲜血。苏行人当上掌门那一日,立誓要手刃纵绝,为三位长老报仇。
想到这里,他微微一笑:“说起来,这还是三年前惊鸿四逸这个称号出来后,几人第一次见面吧。”
惊鸿四逸,指的是这一辈武林中最惊才绝艳的四位。分别是荡回山刀剑双影虚怀若谷,龙虎山蓬莱仙子凤云起,梵阳山凌绝公子夜非鱼,遇魂宗狂歌纵酒断归人。
刀剑双人虽是两人,但形影不离,刀剑配合默契的如同一人,因此这二位算作一位。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太虚真人也展露笑容:“不错,老朽也很期待,想看看如今的年轻一辈,究竟成长到了什么地步。”
暮云遮住在蕤松居,地处偏僻,十分清静,只住了她一人。她很喜欢。也不枉她去信提前谋划一番。
宴白再来时,她正坐在院中,一旁放着火炉,上面正温着一壶酒。像是猜到他会来,她微笑着替他斟好酒:“你来了。”
好像昨日那样生分的人不是她。
宴白在她对面坐下,看她衣着单薄,手冻得通红,将身上的貂皮大氅披在她身上:“山上风大。”
温热的大氅落在身上,一股暖流霎时涌向全身。
“多谢宴大夫。”
她今日多了几分狡黠,那双眼睛也比往日更明亮一些。宴白素来喜欢温酒,知她在等自己,心中一暖。
“手伸出来,我替你诊脉。”
暮云遮乖乖伸出手,看他三指搭在她的腕上。旁边的几道剑痕纵横交错,有些碍眼。
不由得想起半年前,也是如此。
宴白为她配了药膏祛除疤痕,暮云遮却不愿。哪怕祛除了全身的疤痕,她也依旧还是寂绝追月,是手上沾满鲜血的杀手。更改不了,那便不改。
“这半年你又妄动内力了?”宴白皱着眉,一边拿出一个黑色瓷瓶:“老规矩,一日一粒。相思子之毒依旧有残留,我已在尽力寻找解毒之法,这些时日切忌动用内力,不然神仙来了你也难救。”
暮云遮笑道:“这是毒绝念霜生平最得意之作,能被你解七分已是不易,我从未想过毒素全清。如今这样就很好。”
又是这样!
宴白有些无力。
一年前救她之时,明明她很想要活下去。可相处下来,他却总能感觉到,她隐隐有些求死的念头。
很多时候只是只言片语,更多的是她说她要去复仇,去将伤害她的人全都杀了。可不知为何,宴白总能感觉到,就像现在。
“你与他们,一直有来往?”宴白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开口问。
“没有。”暮云遮回答的干脆利落。
“所以,你非要来此,是为了什么?”
血染红了天空,哀嚎声此起彼伏,三岁稚儿也未能幸免。叶家满门五十六人,无一幸免。后半夜,火光漫天,偌大的叶宅一夕之间只剩一片灰烬。
唯有寂之一字依旧清晰。
罪行累累的寂绝身上又背了一桩罪名。紧接着便是她的叛逃,和将息阁下了追杀令诛杀叛徒。
明明还只是一年前的事情,如今想来竟恍如隔世。短短一年多,发生了太多。以至于暮云遮有时候会想,大约是她作孽太多,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
“你……”宴白欲言又止。
可暮云遮看得明白。
她如今已是暮云遮,只要她想,这世上再无人知晓她从前的身份。只要她愿意回头……
“我已经回不了头了。”她笑着答,那双眼睛却分明染了几分悲哀。
风越发大了。
屋内摆着一个棋盘,宴白看着她:“来一盘?”
“好。”暮云遮欣然答应。
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被呼啸的风声遮掩,二人似乎都在认真对奕,无一人说话。
夜幕降临时,宴白叹息一声:“我输了。”
“难得有我赢你的时候。”暮云遮笑:“山路难行,宴大夫该回去了。”
宴白点点头,出门时忽又转头,神情认真:“不要救他。”
看他如此认真,暮云遮也十分认真的点头:“放心吧。”
深夜,一只飞镖从窗外扎进木柱上。上面写着纵绝关押的位置和路线。
以暮云遮的实力,绕过守卫并不难。
梵阳山并没有派多重守卫看管纵绝。只是封了他檀宫太荫两处穴位,让他内力尽失。又将他关在百年玄铁制作的铁牢内,每日派人来送些食物而已。
暮云遮拿下头上的木簪,轻松打开铁牢的锁。
许久不见光亮,逐日一时有些难以适应。他伸出手,挡住些微光亮。待完全适应后,才移开手。
面前站着的,却是一个早该死去的人。
他不知想到什么,扯开嘴角:“我早该知道,寂绝又岂会如此轻易死掉。”
“我还以为,见到我你会有几分愧疚之意。”
“你是来杀我的吗?”
暮云遮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蔑视道:“又何须我动手。”
她低声道:“你死在同门手上,不才是更喜闻乐见吗?”
逐日叹道:“走到这一步,终究是我错了。”
他是七绝之首。时常以兄长自居,照顾其他几人。因此听到追月叛逃的消息时极为震惊,但紧接着来的就是阁主下令诛杀追月的命令。
尽管寂绝素来独行独往,但同门一场,岂会没有半点感情。
走到对立,是谁也不想看到的。
暮云遮没有回答,只是问起另一件事。
“去年九月,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丰州叶家?”
逐日沉默。
“那我换个问法。你们为什么会先我一步,执行我的任务?那时候,我还没有叛逃。”
逐日露出苦涩的笑:“聪明如你,又怎会猜不出来?”
“那时候,阁主就已经想要我性命了啊。”暮云遮一副果然如此的语气:“逐日,我只问你,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接下丰州叶家的任务?”
“你深夜来此,只是想问这些吗?”逐日看着她,面容如此熟悉,却好像不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追月了。
“我们之间,还有别的可谈吗?”
“是,我从不接灭门任务,可叶家特殊。”逐日沉默许久,艰涩开口:“阁主答应我,完成任务后,还我自由。”
“其实,我知道自己要死了,来青州之前我就知道。”他低低道:“也好,算是解脱了。”
这实在是极大的诱惑。没有人生来就想当杀手,逐日更不是。无论他是否心有仁慈,手上却也沾染了太多罪孽。午夜梦回时,他总是会被索命冤魂惊醒,无论他供奉多少佛像菩萨,也无法解脱。
自由!
真是可笑!
“原来风清朗月的纵绝,也有私心啊。”暮云遮冷笑:“摘星和吹雨同你一起出任务时,只怕也没想到,你竟存了这样的心思吧。”
“阁主究竟……为什么要杀叶家满门?”她肃着声音:“据我了解,叶家在丰州生活多年,循规蹈矩,几乎从未有过任何错漏之事,更未与任何门派起过冲突。为什么!”
他自知对她有愧,自己又是将死之人,再不想隐瞒。
“有人开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价码。”
“谁?”
“我不知道。”
逐日是真的不知道。
他也曾问过,阁主便是这样回答他的。
暮云遮失望至极,她来到这里,不过就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可如今,最有可能知道这个答案的人,告诉他,自己不知道。
又是许久的沉默。
暮云遮缓过神来,默思许久。
“你当日对我留手,我本该感激。可我实在不是一个会感恩的人。那一剑,我始终牢牢记着。起初,我本想亲手杀了你们报仇,可如今我改了主意。”
她的声音如冰似雪:“看着你们自相残杀,我才更觉快慰。”
“追月。”
逐日轻声叫她:“既然走了,就别再和我们有牵扯。”
“我们之中,若是有人能逃离将息阁,那只会是你。”他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位老友一般欣慰:“临死之际,得知你还活着,我心中负罪感会减轻不少。虽然有些卑劣,但我还是想请求你一件事。”
“放过吹雨,他不过是执行任务而已。”
寂静再度降临,那个冰冷女子离开前,只留下了三个冷冰冰的字。
“不可能。”
到了这个时候,他没有为自己求情,却求她放过吹雨。真是个滥好人,自以为是七绝之首,便想将所有事情揽到自己身上。
可事实上,论武艺不及她与吹雨,论谋略不及蔽雪,论狠辣不如摘星,他多的,只是一份担当而已。
他应该猜得到,被派来杀他的,正是他为之求情的吹雨。
暮云遮没有多做停留,很快回了蕤松居。
阁主吗?
暮云遮想,这世间,唯一知晓答案的,大约也只有将息阁阁主了。
她从不畏惧死亡,却不愿带着重重谜团死去。
大雪纷纷,她踩过的脚印很快被新落下的雪覆盖,像是从没有人走过的模样。她蹲下来,抓起一把雪,团成一团,触手冰凉。这冰凉感,在数九寒天里,让她如同置身寒窟,却觉得安心。
方才雪落下好容易将足迹遮掩,此时一双脚再度踏上,一步又一步,脚印或浅或深,在安静的夜晚,踩在雪上的声音愈发强烈。脚步走近了她。
她没有抬头,落在她身上的雪却停了。
“想好了?”少年嗓音低哑。
“嗯。”
“那便去做吧。”
二人都没再说话,一人站着撑伞,一人蹲着,手中紧紧握着雪球。天地间,万物寂静,二人一伞,像是要隔绝世间一切。
天亮了。
英雄大会如期召开。
各门各派都派了弟子前来,像荡回山,惊雷派,壑水月的掌门也一并来了。梵阳山已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缥缈峰今日,人多到几乎没有下脚之处。
宴白是龙虎山的恩人,自然算得上座上宾,老早就被安排好了位置,坐在主位的孤云道长左侧。
凤云起则与和她同辈的夜非鱼等人坐在下面。
比武台上,一个乱糟糟的身影被押上来,瞬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有大声辱骂的,有拿东西砸的,更有甚者甚至想要冲上台去杀了他,幸好被人拦住了。
逐日望着义愤填膺的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人,神情坦然又从容。
暮云遮隐入人群中,一言未发。
“诸位,且听老朽一言。”太虚真人站起来,安抚了闹哄哄的广场,肃然道:“半月前,我梵阳山有幸,捉到了霁空七绝之首纵绝。消息一经传出,收到不少交好门派的来信,希望能够亲手处置纵绝。老朽十分为难,皆是交好的朋友,实在难以抉择。昨日,与孤云师弟和苏掌门商量一番,最终决定以武会友,纵绝的处置权归胜出者所有。”
原本闹哄哄的台下,在太虚真人开口后,本已安静。如今听真人之言,又再度议论纷纷。
“以武会友?那我壑水月岂非无半分胜算?”
“应是龙虎山或荡回山赢吧。”
“论实力,谁比得过孤云道长。其他门派岂非以卵击石。”
“看似公平,实则结果已经可以预见了。”
……
众人议论纷纷,有不忿的,有跃跃欲试的,有嗤之以鼻的。却无人反对。
他们都清楚,这是最好的办法。
两个二十岁上下,两模两样,走路步伐频率却都出奇一致的少年自偏台走到苏行人下首,恭恭敬敬:“师父。”
甚至行礼也十分一致,仿若一人。
这便是惊鸿四逸中,最让人觉得棘手的刀剑双影——虚怀若谷。
暮云遮第一次见,她也有些好奇,既非双生,却能默契到好似一人的刀剑双影,究竟是何模样。
都是清秀少年,执剑的身量略高一些,眼睛十分有神。背刀的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目光十分坚定。
单看长相,并不相似。
苏行人对这对儿弟子十分得意,让他们给其他人见礼。
“这位是太虚真人,孤云道人,那边那位是宴大夫。”他指着自己左侧一一介绍,又指着右侧的女子道:这是惊雷派潇湘月掌门。”
二人便一一行礼。
“早就听闻刀剑双影默契无间,刀剑合壁,天下无双。今日一见,竟是如此年轻。当真是英雄出少年。苏掌门好福气啊。”太虚真人说起客套话无人能及。
“真人谬赞了,凌绝公子也是天纵奇才,武林翘楚。只盼着此次以武会友,能有幸目睹凌绝公子的寒江映雪,一剑霜寒!”
有幸目睹四字显然说的极妙,虽是客套话,却也恭维了太虚真人以及梵阳山一番。看太虚真人的模样,显然是极受用的。
暮云遮看着比刀剑双影大不了几岁的苏行人,却被称作师父。想起江湖中对苏行人的评价。
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
武功造诣极高,听闻二十岁上下就已是荡回山第一人,如今不到而立之年,却已与太虚真人,孤云道长齐名,足可见其天赋!
若只是武功造诣极高,便也罢了。苏行人还有能力有野心有手段,接任荡回山掌门两年,便将荡回山从不及遇魂宗的二流门派带到了如今与龙虎山、梵阳山齐名的三大门派之一。
再看看他如今八面玲珑,游刃有余,与他相交之人,莫不觉得如沐春风。
暮云遮想,这人莫不是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逐日很快被押了下去。
她心有波澜。
逐日从前何曾受过这种屈辱?他是七绝之首,除去阁主,悲风八怪,重门四扇都在他之下,听他号令。其余众人也对他敬畏有加,无有不从。
便是桀骜的其他六绝,也对他十分敬重。
一朝天堂,一朝地狱。心肠冷硬如她,也不免唏嘘。换做是她,只怕也不会如逐日这般从容。
“你知道的,我不接灭门任务!”
“我的规矩,不杀老弱妇孺。”
“若有人能逃离,那只会是你。”
“既然走了,就别再和我们有牵扯。”
“有人开出了无法拒绝的价码。”
“我不知道。”
“其实,来青州之前,我就知道自己要死了。”
“阁主答应我,完成任务后,给我自由。”
昨夜的对话一遍又一遍的在脑中回荡,暮云遮只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东西,恍惚间,她想起自己初见逐日的情景。
“你叫追月?那我便叫逐日吧。”少年的嗓音低沉,却依旧带着几分爽朗,他看起来十分乐观,好像要做的不是杀手,而是侠客。
“虽然是杀手,但欺负弱小未免太卑劣。我要做第一个不欺凌弱小的杀手。”
“灭门?实在有损阴德。我做不到!”
逐日所说的任务,真的是叶家之事吗?
她猛地意识到,也许,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
“云遮!”少女的声音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紧接着,胳膊被人攀住,少女亲昵的凑近了些:“你怎么在这里?”
她不着痕迹的将胳膊抽出来,淡淡道:“凤少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