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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录取通知书 七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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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临城热到了顶点。梧桐树上的知了从早叫到晚,柏油路面被晒得泛着油光,空气里弥漫着夏天特有的沥青味和冰棍摊上飘来的甜腻香气。苏软软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有没有快递短信。通知书还没到。按照往年的时间推算,A大的录取通知书应该在七月中旬到达各省,但具体哪一天谁也说不准,她只能等着,每天早上带着希望在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屏住呼吸,然后看到天气预报和班级群消息,吐一口气,下床吃早饭。
等待的这几天里她把家里所有能擦的东西都擦了一遍。书桌擦了两次,书架整理了三遍,连窗台上那盆快被她养死的绿萝都重新换了水。她妈说她“高考前都没见你这么勤快”,她回了句“闲着也是闲着”,然后把厨房的碗也洗了。她爸小声跟她妈说“孩子这是紧张的”,被她听见了,但她没有反驳。
快递短信是在七月十五号上午十点二十三分到的。苏软软正蹲在客厅茶几前啃西瓜,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顺丰速运,您有一件来自A大的快件,预计今日送达”。她放下瓜皮,擦了擦手,然后把这条短信反复看了好多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有点傻的事——跑到洗手间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好像快递小哥会要求她签收时保持仪容仪表整齐似的。
门铃响的时候,苏软软正站在客厅中央,离门口三步远。她拉开门,快递小哥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A大的校徽和一行她梦见过无数次的小字——“本科招生办公室”。信封很薄,比她在考前想象的要轻得多,但捧在手心里却重得让她手指微微发颤。
“谢谢。”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快步走进自己房间。
信封拆开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很稳。录取通知书是正红色,纸张厚实挺括,拿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质感。“苏软软同学:经批准,你被录取为我校文学院中国语言文学专业本科生。”下面盖着A大的红色公章,边框方方正正,油墨浓郁。和录取通知书一起寄来的还有一份新生入学指南和一张校园卡——上面印着她的名字,一寸照片是高二时拍的,照片里的她扎着马尾,对着镜头笑得很腼腆。
苏软软盯着那张校园卡看了很久。照片上的自己穿着校服,那时候她刚转学到临城一中不到一学期,数学刚过一百二十分那条线,和陆沉舟还处于“井水不犯河水”的阶段,文件夹里只有寥寥几张便利贴。她想起那天拍照的时候林语姚在摄影棚外面做鬼脸逗她笑,摄影师说了三遍“同学表情自然一点”,最后放弃挣扎按下了快门。现在这张照片贴在A大的校园卡上,像一个提前写好的预言。
“妈——”她拉开房门。
她妈正在厨房里择菜,听到这一声喊,手里的小油菜掉进了水池里。她妈用围裙擦了擦手,走过来接过录取通知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然后摘掉老花镜,用围裙角按了按眼角。“我就知道我闺女行,”她吸了吸鼻子,“你爸回来让他也看看,让他也看看。”苏爸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外面,苏软软听到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她爸用压得很低的声音说“爸这就回来”,挂断了。苏软软知道她爸大概在电话那头也红了眼眶。
苏软软拿着录取通知书回到房间,把通知书平铺在书桌上,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构图很仔细——通知书放在正中央,旁边是她高考前陆沉舟送的那枚回形针,再旁边是那条天狼星手链。三个物件挨在一起,被从窗户漏进来的午后阳光照得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把这张照片发给了陆沉舟。
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苏软软盯着那几个字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心跳比拆信封时还要快。然后陆沉舟回复了:“恭喜。我在A大等你。物理系的教学楼和中文系的教学楼隔了八百米,我算过了,走过去六分钟。不是异地。”
苏软软盯着最后四个字笑了很久。“不是异地”,这四个字从陆沉舟嘴里说出来,比任何情话都动人。两年前她刚转学到临城一中,八百米是从她家到学校的距离,她每天早上骑自行车经过梧桐街,风从耳边刮过去。两年后这八百米变成了物理系到中文系的距离,中间隔的不是马路和梧桐树,是教学楼、图书馆、食堂、操场,和一起走过去的四年。她打字回他:“六分钟太久了。我走过去大概只要五分钟。”
陆沉舟秒回:“那我走慢一点。跟你同步。”
苏软软把手机放在心口上,靠进椅背里。窗外梧桐树上的知了还在叫,但她觉得那声音忽然变得很好听。
下午,苏软软收到了一条微信,来自沈如婷。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只有一张照片——A大经管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和一封简短的信。“之前给你的那些照片,就当是我的过去了。现在我的未来开始了,希望我们都能遇到更好的自己。”苏软软把那张照片点开放大,仔细看了好久。沈如婷的录取通知书也是正红色的,和她的一模一样,只是文学院换成了经管学院。她想起运动会那天,沈如婷把一沓拍立得照片塞到她手里,说“我不要了,送你了”,当时沈如婷的表情平静得像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那个曾经在她面前站着、把喜欢了五年的人拱手相让的女孩,终于也拿到了属于她自己的那份红色。苏软软打了好几次草稿,最后只回了一句:“一定会的。A大见。”沈如婷没有回复,但苏软软并不觉得意外。有些人不需要多说,能说一句“希望我们都能遇到更好的自己”,已经是她表达情感的最大限度了。
晚上,苏软软在书桌前翻开了那个文件夹。文件夹上的橡皮筋已经换到了第五根,里面的东西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从转学第一天那张泛黄的道歉便利贴,到高考后陆沉舟给她的那张“你是我的英雄”。她把录取通知书复印了一份,折好夹进去,在目录页上添了新的一行:“第53件:A大录取通知书。中文系。他说物理系和中文系隔了八百米,走过去六分钟。我说五分钟就够了。他说他走慢一点,跟我同步。”
手机震了一下。班级群里林语姚又刷屏了——她收到了A大新闻系的录取通知书,发了一连串“啊啊啊啊啊”和“我考上了”,底下跟着全班同学的恭喜和撒花。周燃的A大体院录取通知书也到了,他在群里发了张竖大拇指的自拍,背景是操场上洒满夕阳的篮球架。沈如婷难得在群里发了一句“经管学院录取,谢谢大家”,后面跟着一个句号,不是感叹号,但她愿意在群里说话这件事本身,已经比任何感叹号都有分量。
苏软软靠在椅背上,看着群里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上刷。高三分班时那张座次表上的名字,现在一一出现在了同一所大学的录取名单上。林语姚、周燃、沈如婷、她和陆沉舟——五个人,散落在不同的教学楼和操场,但都在同一个校园里,同一片梧桐树下。她想,高三那年倒计时牌上每掉一个数字,他们都在一起往前走。现在倒计时归零了,他们也走到了。
窗外梧桐树上的知了终于安静了。夜风穿过窗纱吹进来,带着茉莉花的香味。苏软软关上灯,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亮了——陆沉舟发了一条消息:“通知书到了。开学日还有一件。剩下的两件,在路上。”
苏软软弯起嘴角,回了两个字:“等你。”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九月不远了。物理系和中文系隔了八百米,走过去六分钟。她说五分钟就够了,他说他走慢一点跟她同步。两年了,他们从来都是同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