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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1992 ...


  •   蝉鸣像是一把锐利无比的小刀,“嘶啦” 一声就将盛夏那层薄如蝉翼的燥热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陈书瑶趴在老旧的榆木桌上,眼睛紧闭,装睡装得那叫一个逼真。豆大的汗珠顺着她的脊椎骨,跟坐滑梯似的滚落,在那件洗得都快发白的的确良衬衫上,晕染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看着别提多狼狈了。窗外那棵老槐树,像是个技艺高超的筛子,把阳光筛成碎金般的光斑,透过窗户洒进屋里,正好照在那印着 “劳动光荣” 四个红字的搪瓷缸上,红得扎眼极了。

      而这,已经是她重生后的第三天了。

      父亲陈为民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酸味和廉价发蜡味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带着记忆里让人压抑到窒息的感觉,直往陈书瑶鼻子里钻。此刻,陈为民正翻弄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子上的劣质塑料扣发出 “咔哒咔哒” 的声响,听在陈书瑶耳朵里,就跟毒蛇吐信子似的,透着一股子危险的味道。

      “秀兰啊,政府文件都在这儿了。” 陈为民故意把工作证 “啪” 地拍在桌子上,那镀铜的国徽跟桌子磕碰,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这架势,就像是在炫耀自己手里握了多大的权力似的。陈书瑶眯着眼睛,偷偷打量母亲的反应。只见李秀兰搓着围裙的手猛地停住了,指关节紧紧的握着,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惨白,看着就让人心疼。

      这时,煤油灯 “噗” 地爆了个灯花,吓得柜顶上正在打盹的狸花猫 “喵呜” 一嗓子,从柜顶跳了下来。陈书瑶借着伸懒腰的动作,偷偷把炕席下的笔记本往更深处踢了踢。那笔记本外面包着《语文》书皮,里面抄满了整整十二页《土地管理法》条文,字迹被泪水洇湿过三次,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她上辈子的悔恨与不甘。

      “当家的,这手印……” 李秀兰的声音就跟被太阳晒蔫了的菜叶子似的,有气无力,手指悬在印泥上方,抖得跟筛糠似的。陈书瑶眼尖,一下子就注意到父亲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再看他那中山装领口,还沾着一点玫红色的口红印,那颜色,正是九十年代初最流行的款式。陈书瑶心里 “咯噔” 一下,厌恶感 “噌” 地就冒了上来,上辈子她被蒙在鼓里,现在真相却一点点在眼前撕开,每一幕都像一把尖锐的刀,狠狠扎在她的心口。

      窗外的蝉鸣突然拔高了声调,那声音就跟要冲破天际似的。陈书瑶猛地坐直身子,汗湿的后背紧紧贴在竹编椅背上,一阵凉意袭来,刺得她打了个激灵。这动静惊动了正在倒茶的父亲,搪瓷壶嘴跟杯沿一磕碰,滚烫的开水溅到了那份伪造的协议上。

      “死丫头作死呢!” 陈为民扬起手就要打,腕间的上海表带闪过一道冷光。说时迟那时快,陈书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拇指精准地按在内关穴上,这可是她上辈子在按摩店被打了三年,好不容易学来的 “保命绝招”。

      “爸,您这表带松了。” 陈书瑶盯着那表面泛黄的荧光涂层,声音冷得能冻死人,说着,手指猛地发力,表带 “咔” 地一下弹开了,内侧刻着的 “李艳红赠 1991.5” 几个字,就这么毫无遮拦地露了出来,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李秀兰手里的印泥盒 “咚” 地砸在炕沿上,鲜红的印油溅到东墙的年画上,那张褪色的 “连年有余” 年画,此刻看起来就跟活了似的,画里鲤鱼的眼睛,正好对着五斗柜顶层的铁皮盒,而铁皮盒里,锁着母亲替人缝补十年,辛辛苦苦攒下的存折。李秀兰的眼神一下子就空洞了,绝望像潮水一般,瞬间将她淹没。

      “红星招待所 203 房。” 陈书瑶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语气里满是嘲讽,“爸您昨儿落在我同学家的。” 钥匙扣上挂着一颗心形有机玻璃,里面嵌着一张合影,照片里陈为民搂着一个卷发女人,站在新盖的百货大楼前,照片落款1992.3.15。看着这张照片,陈书瑶的记忆一下子被拉回上辈子那些被谎言蒙蔽的日子,她暗暗发誓,这辈子绝对不会再让父亲得逞。

      墙头上围观的赵寡妇像条闻到腥味的鱼,一下子翻过院墙,来到窗前,塑料凉鞋把门槛蹭得 “吱呀” 乱响:“这不是西街发廊的李艳红嘛!上个月还找我借熨斗烫的确良裙子呢!” 她那尖锐的声音,就跟高音喇叭似的,瞬间把周围的邻居吸引过来。那聚集在门口村民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

      陈为民的脸 “唰” 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恼羞成怒地抓起暖壶就要砸。陈书瑶眼疾手快,抢先一步掀开炕席,二十七个空酒瓶 “哗啦啦” 滚了出来,每个瓶底都粘着彩票残片,这些,可都是上辈子父亲失踪后,她在招待所床底发现的。每一个酒瓶,每一片彩票残片,都是父亲堕落的铁证,也是这个家走向破碎的罪魁祸首。

      “去年中秋您说在单位值班,” 陈书瑶一脚踢开一个二锅头瓶子,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其实是和李艳红在东风电影院看《大红灯笼高高挂》,票根我还收着呢。” 说着,泛黄的票根飘飘悠悠地落在协议上,正好盖住 “自愿转让” 四个字。此刻的陈书瑶,就像一个正义的审判者,把父亲的罪行一件件摆在众人面前。

      李秀兰突然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呜咽,这个平日里总是佝偻着腰,默默承受生活重压的女人,此刻像被一道闪电击中的老树,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扑向五斗柜的动作太猛,一下子撞翻了针线筐,顶针滚到陈为民脚边,里面塞着的汇款单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每一张汇款单,都承载着母亲的血汗和对这个家的期望,却被父亲无情地践踏在脚下。

      “八五年四月初三!” 陈书瑶捡起最旧的那张汇款单,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肺炎住院那天,妈背着我走了十五里夜路!” 泛黄的票据在煤油灯下,显出蓝墨水修改的痕迹,收款人签名被涂改成 “查无此人”。看着这张票据,陈书瑶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是父亲冷漠无情的铁证,也是她心中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晒谷场突然传来手扶拖拉机的轰鸣,陈为民眼神闪烁,像只受惊的老鼠,想往门外溜。陈书瑶眼明心亮,一下子堵住他的去路,从铁皮盒底层抽出一个牛皮信封,抖落出七张不同年份的领款单:“您每月五号领工资,六号就去邮局退汇款 —— 经手人老刘愿意作证!” 她的眼神坚定而锐利,就像两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直直刺向父亲的心脏。

      蝉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掐住了脖子,在某个尖锐的音符上戛然而止。屋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所有人都大气都不敢出,静静地看着这场家庭风暴的中心。

      李秀兰的眼泪 “吧嗒吧嗒” 地砸在搪瓷缸里,凝成膜的小米粥被溅得荡开一圈圈涟漪。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女人,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抓起鸡毛掸子,竹柄抽在丈夫小腿上,那声音跟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十年!十年啊!闺女发烧你说单位忙,娘俩啃了半个月红薯……” 她边哭边打,多年积攒的委屈和怨恨,像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地爆发出来。

      陈为民被打得踉跄后退,一下子撞翻了条凳,铝制饭盒 “咣当” 一声摔开,露出半块槽子糕,这可是母亲省下早饭,特意给他准备的。

      陈书瑶趁机翻开《土地管理法》,手指用力戳在第三十八条:“宅基地归集体所有!您这假公章连防伪纹都没有!”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就像法官在宣读一份无可辩驳的判决书。

      门外的王会计挤了进来,老花镜滑到鼻尖,模样看着有些滑稽:“让我看看!去年新公章要带锯齿的……” 话还没说完,他就像被人点了哑穴,一下子噤了声。因为陈书瑶举起了煤油灯,跳动的火苗里,伪造文件上的公章边缘平滑得就像新磨的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哎哟喂!” 赵寡妇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建国你这手艺,还不如村头刻墓碑的老张头呢!”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陈为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个被当众扒光衣服的小丑,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为民恼羞成怒,突然一把扯开中山装,内袋里一个红丝绒首饰盒 “啪” 地掉了出来。陈书瑶眼疾脚快,用脚尖轻轻一挑,盒盖就被打开了,一只金镯子在烈日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李艳红昨天在供销社显摆的镯子,刻着‘1992.7.16 赠’呢!” 而这个日期,正是上辈子母亲喝农药的日子。这只镯子,就像一颗罪恶的种子,在这个家里生根发芽,结出了苦果。

      李秀兰突然安静了下来,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女人,弯腰捡起敌敌畏瓶子的动作异常轻柔,绿色玻璃在阳光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晕,她拧盖子的手指平稳有力,声音却冷得让人发颤:“当家的,喝过洋墨水吗?” 她的眼神里透着一种决绝,仿佛已经做好了和过去彻底决裂的准备。

      陈书瑶将车票高高举过头顶,对着仓皇逃窜的父亲大声喊道:“三天后 K238 次,乘警是我高中同桌!” 她的声音在屋里回荡,就像一道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把父亲的退路彻底堵死。

      蝉蜕在窗棂上裂开一道细缝时,陈为民突然像疯了一样暴起。他抓起搪瓷缸,恶狠狠地砸向女儿,凝固的小米粥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反了天了!老子养你十八年……”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不甘,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失去理智的野兽。

      “养我的是妈纳的千层底!” 陈书瑶反应极快,头一偏,轻松躲过了搪瓷缸。瓷缸 “砰” 地砸在五斗柜的穿衣镜上,镜子瞬间出现一道道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映出二十七个分裂的父亲,每个碎片里都藏着不同女人的脸。这些女人,就像一群吸血的蚂蟥,把这个家吸得千疮百孔,支离破碎。

      李秀兰突然一把掀开炕柜,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裹着一件婴儿肚兜涌了出来。陈书瑶瞳孔猛地一缩,她认得这件肚兜,那是她周岁时母亲熬夜绣的,右下角还沾着洗不净的血迹。那一夜,母亲边咳血边挑灯赶工,就为了换半斤红糖给她冲水喝。这件肚兜,承载着母亲对她深沉如海的爱,也是父亲冷漠无情的鲜明对比。

      “当家的记不记得这件衣裳?” 李秀兰的声音颤抖得像风里的蛛丝,随时都可能断掉,“瑶儿百日咳差点没命,你拿着买药钱去赌……”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陈书瑶心疼地走上前,轻轻抱住母亲,用自己的怀抱给母亲温暖和安慰。

      陈为民恼羞成怒,抬脚就想踹人,却被女儿眼疾手快擒住脚踝。陈书瑶指尖用力压着他脚背的冻疮疤。她的眼神里满是嘲讽,指甲狠狠掐着那道紫红疤痕。

      “爸的冻疮该换药了。” 她故意碾了碾那块疤痕,声音冰冷刺骨,“村卫生所开的三七粉,您全拿去孝敬了李艳红的关节炎吧?”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子弹,直直击中父亲的要害,让他无从辩驳。

      围观人群突然像炸开了锅一样骚动起来。跛脚的老刘挤了进来,邮局制服上别着一枚褪色的主席像章,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陈为民每月六号准时来退汇款!” 他抖开泛黄的登记簿,密密麻麻的红指印里,混着一个蓝印,正是陈为民小指沾的印油。登记簿上的每一个印记,都像是一个个无声的证人,见证着父亲这些年的罪行,此刻,它们被一一摆在众人面前,让父亲的丑恶行径无所遁形。

      “八七年腊月廿三……” 老刘的烟嗓就像砂纸磨过旧时光,声音沙哑又低沉,“秀兰嫂子抱着高烧的丫头来拍电报,你抢过汇款单就按手印……”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沉重的锤子,狠狠敲在人们的心上,也敲碎了陈为民最后的伪装。

      陈书瑶突然 “嘶啦” 一声撕开衬衣下摆,露出腰间狰狞的烫伤疤,那疤痕在烈日下泛着蜡质的光,就像一张无声控诉的嘴:“那年妈去邮局追钱,您掀翻的火锅汤全浇我身上了!” 这道疤痕,是她童年痛苦的记忆,也是父亲残暴行为的铁证,如今,她要把这些伤疤揭开,让所有人都看清父亲的真面目。

      李秀兰的呜咽突然变成了愤怒的嘶吼。这个被岁月折磨得寡淡如水的女人,此刻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抄起顶针就砸向丈夫:“畜生!瑶儿疼得整夜哭,你说姑娘家留疤正好省嫁妆!”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仇恨,多年来的压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要为自己和女儿讨回一个公道。

      顶针精准地砸中陈为民的金牙,金属碰撞声里迸出一串火星。陈书瑶趁机翻开《土地管理法》,泛黄的纸页间飘落一张黑白照,照片里年轻的母亲抱着婴儿站在老宅前,背后是如今要被拆掉的雕花门楼。母亲笑容灿烂,眼神里充满了对生活的期待,可如今,生活却给了她如此沉重的打击。

      “宅基地证在这儿!” 陈书瑶抖开一张盖着锯齿纹公章的文件,声音坚定有力,“昨天土地局换发新证,您偷藏的旧证早作废了!” 她的声音就像一把正义的利剑,斩断了父亲的阴谋,向他宣告,他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了。

      王会计的老花镜差点跌碎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惊讶地说道:“这、这是带防伪编码的新证!” 他用枯枝似的手指摩挲着公章边缘,嘴里念叨着,“每个齿痕间距三毫米……” 他看着陈书瑶的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敬佩,这个平日里不起眼的小姑娘,竟然藏着这么大的能量。

      陈为民突然像发了疯似的扑向窗台,想要逃跑,却被晾衣绳缠住了脖子。那晾衣绳是李秀兰搓了三天的麻绳,浸过艾草汁的纤维勒进他肥厚的颈肉,在皮肤上印出细密的 “之” 字纹。他挣扎着,像一只被绳索紧紧束缚的困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当纪委干部亮出证件时,陈书瑶正细心地帮母亲梳头。桃木梳齿划过母亲花白的发丝,带起细雪般的头屑。镜子中映出母女俩的身影,背后是满地狼藉的谎言,还有被岁月碾碎的二十年时光残骸。陈书瑶看着母亲憔悴的面容,心中一阵刺痛,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把所有的苦难都抛在脑后。

      李秀兰突然按住女儿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奇异的光,声音清亮得不像一个五十岁的农妇:“瑶啊,妈想吃国营饭店的肉包子了。” 陈书瑶看着母亲,鼻子一酸,用力地点点头,眼眶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蝉鸣再次响起时,晒谷场上的知了猴正奋力从地洞里钻出来,像是在挣脱命运的枷锁。陈书瑶望着被带走的父亲,突然想起上辈子那个喝农药的深夜,母亲躺在地上,口吐白沫,眼神绝望而空洞。她紧紧抱着母亲,声嘶力竭地哭喊,却怎么也唤不回母亲的生机。而此刻,掌心母亲温暖的温度如此真实,告诉她,一切都不一样了,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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