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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一念倾心托余生 满城蜚语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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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浸月随江母从宫出来。
回府时暮色垂落,府中早已备好了晚膳。
一桌精致家宴摆在正厅,菜肴温热,却衬得满室气氛沉闷压抑。江母心绪郁结,食不知味,江浸月亦是捧着碗筷无心进食。
不多时,处理完事务的江承宇步入厅堂,一身常袍,面容端肃,落座便径直开口,“今日入宫,究竟所言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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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母抬眸,面露难色,低声将江如雪想让浸月入宫承宠、固稳深宫势力的心思全盘道出。
“老爷,如雪此举太过荒唐。”江母眉头紧锁,满心忧惧,“陛下年岁悬殊,深宫步步惊心,月儿性子天真刚烈,哪里适合伴驾侍奉?稍有不慎,便是身死名裂的下场。”
江承宇闻言,并未有半分错愕震怒,反倒垂眸执筷,指尖轻轻摩挲着筷身,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深思与异动。
的确,如今江如雪虽贵为贵妃、身怀龙裔,可后宫虎狼环伺,皇后与丽妃势力盘根错节,处处针对打压,单靠她一人,终究势单力薄、难以长久立足。
可若江浸月入宫,双姝同出江氏,互为犄角、彼此帮扶,便是两道稳固的深宫依仗。届时江家背靠双份圣宠,朝堂地位、世家声望,便能再攀高峰,远超如今。
至于江浸月的终身喜乐、深宫苦楚,在他眼中,与家族百年荣光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世家儿女,生来便是为门第存续、家族兴盛而生,何来纯粹的自由与私情?
江浸月端坐席间,将他眼底的算计与意动看得一清二楚,心口骤然一凉。
江母见他久久不语,连忙再度道,“老爷,此事万万不可。月儿与戚家尚有旧约,贸然毁约入宫,不仅落人口实,更会毁了孩子一生!”
“是啊是啊!爹,女儿不想去!女儿平日冒失,若是闯了什么祸,怕是会连累姐姐,此事还是算了吧。”江浸月半是拒绝半是撒娇。
江承宇缓缓抬眸,“此事不急定论,容我三思。贵妃既有此意,又关乎江家兴衰,不可草率。”
“此事虽美,不可轻率!咦——呀——”
台子上的戏唱得正入高潮,江浸月从回忆中抽出,心中这万般纠结终是化作一句疑问。
“成黔,你可愿娶我?”
一语落地,满堂婉转戏腔、悠悠锣鼓声仿佛瞬间尽数消弭。
偌大的雅致雅间内,死寂无声。风声、水声、远处的人声尽数褪去,只剩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成黔久久沉默,没有应声,没有拒绝,没有动容。他只是静静凝望着她,眸色沉沉,眼底翻涌着深沉的考量,辨不清喜怒,却带着沉甸甸的凝重。
这漫长的沉默,远比直白的拒绝更让人难堪、心慌。
江浸月心底刚燃起的微光,一点点冷却、崩塌。她瞬间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立刻抽身逃离。
是了,他现如今怎么会对她有意,是她病急乱投医了。
她慌忙敛去眼底慌乱,脸颊发烫,语气窘迫又仓促,急急开口解释挽回,“你、你千万别误会!”
她语速极快,匆匆道出原委,字字带着焦灼,“是江家有意送我入宫为妃,我才……”
话未说完,楼下戏台锣鼓骤然铿锵炸响,高亢唱腔穿透窗棂,直直盖过她余下话音。
“铛铛锵锵!休要怪我无情!无意!”
喧闹声响彻耳畔,彻底淹没了成黔方才微动的唇齿。
江浸月一怔,蹙眉抬眸,“什么?”
戏台咿咿呀呀的声响太过嘈杂,将他的声音遮得严严实实,她竟半句也未曾听清。
“你方才说什么?”她微微前倾身子,带着几分茫然追问。
成黔稍作停顿,眸光依旧沉沉锁着她,缓缓开口,字字清晰,“为什么是我?”
“什……什么?”江浸月一时怔忡,没懂他言中深意。
“你与戚家早有婚约在先。”成黔目光灼灼,将她所有慌乱窘迫尽收眼底,语气平静却带着深究,“为何来找我?”
江浸月心口一颤。
为什么是他?
心底答案早已昭然若揭。是喜欢,是笃定,是知晓他品性端方、心性赤诚,是往后数年,他曾数次护她于危难、替她挡尽风雨,甚至甘愿为她以身赴死。
可那些深情与守护,皆是五年后的宿命羁绊。
现下的他,与她不过是泛泛之交,无牵无挂、无情无份,甚至才刚刚解除误会没多久......
万般心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句直白坦荡的辩驳,“我不喜欢戚怀安。”
“哦?”
成黔执壶缓缓斟茶,沸水落杯,轻响清脆。单一个字,尾音轻扬,裹挟着淡淡的试探与了然,似在轻笑她言不由衷。
不喜欢戚怀安,那便是心悦于我?
江浸月瞬间察觉自己言辞疏漏,耳根通红,羞赧慌乱涌上心头,连忙别开眼,“算了,就当我从未问过。”
话音刚落,成黔清淡的嗓音缓缓响起,稳稳落进她耳中,“我又没说要拒绝。”
江浸月猛地抬眸,眼底慌乱褪去,盛满猝不及防的惊喜,“你答应了?”
成黔放下茶壶,抬眸望她,眸色深沉郑重,字字恳切,“江浸月,你好好想清楚。你今日所求究竟为何?你当真想明白了?”
他语气模棱两可,不拒不应,让人捉摸不透。
江浸月心头五味杂陈,惶惑不定。不知他是婉言推辞,还是审慎自重。
二人就此约定,三日为期。三日之后,待江浸月彻底想清、笃定心意,便亲自来找他,而他,也会予她最终答案。
她先出去,等了一炷香,成黔才走。
到底什么意思,江浸月没琢磨明白成黔究竟是想答应,还是想拒绝。
拒绝?
若不是那戏台鼓声,江浸月便能清晰地听见那身欣喜若狂的“好”。
只是她思忖自己的事情,未能将他眼底翻涌的狂喜看清。
伊人告白、主动相求,心间早已波澜万丈。可他不敢轻易应下,怕她是绝境之下一时冲动,更怕她来日悔不当初。
他不愿做她一时的救命浮木,只想做她此生无悔的归宿。
只是万般筹谋,小心谨慎,抵不上一句,阴差阳错。
三天时间,不等江浸月理清心绪,一场铺天盖地的流言,已然席卷整座京城。
流言初起之时,不过是茶楼酒肆间一段无关痛痒的市井闲话。
不知何人率先挑起,杜撰出一段风流秘事:京中一位早有婚约的世家贵女,不耐原配庸常、心生旁骛,偏偏倾心于清贵无双的新晋状元郎。二人暗生情愫、暗自挂念,眉眼传情、心意缱绻,是一段悖逆礼教、逾矩私情。
起初无人知晓当事之人姓名,只当是市井百姓杜撰的猎奇话本,供人茶余饭后消遣。可流言最是擅长无中生有、添油加醋,越是禁忌暧昧的风月传闻,传得越是迅猛炽热。
不过半日光景,这段模糊的闲话便被有心人刻意细化、精准对标。
有人暗中点拨,直指传闻中那位身有婚约、不守闺训的世家女子,便是江府嫡女江浸月;而被她倾心相付、暗结私情的状元郎,正是往届金科状元、如今入职翰林院的编修成黔。
大街小巷、世家内宅、朝堂市井。
原本空穴来风的故事被越传越真、越描越不堪,无数闲人肆意增补细节,字字句句裹挟着恶意揣测与龌龊联想。
有人言之凿凿,称二人春日踏青私下幽会,独处半晌、举止亲昵;有人蜚短流长,道江浸月屡次借故外出,皆是为私会成黔;更有甚者恶意诋毁,说她背约移情、私通外男,败坏闺训、不知廉耻。
暮色初垂,酉时将至。
成黔方才外归府邸,一身风尘未褪,靴底尚且沾着街巷尘土。府中小厮快步迎上,垂首躬身,将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双手奉上。
“大人,方才一位姑娘特意送来的,嘱咐务必交到您手中,不许经旁人之手。”
成黔微微蹙眉,伸手接过素笺。纸面素净,字迹清秀利落,寥寥数语落在纸上:酉时,清茗酒楼,盼君一晤,事关紧要,万望前来。
指尖摩挲纸面,他心头瞬间猜出来人身份。
近日京中流言沸反盈天,攀扯二人的风月闲话早已传遍朝野内外、市井街巷。此刻私下相见,于他于她,皆是莫大风险,稍有不慎,便会坐实流言、彻底毁了二人清誉。
可笺上“事关紧要”四字,沉甸甸压在心头,让他终究无法置之不理。
稍作思忖,成黔换了一身寻常素色锦袍,遣退侍从,孤身策马,往城内清茗酒楼而去。
清茗酒楼坐落于闹市僻静一隅,楼上雅间隔出一方清净天地。窗外错落飞檐映着沉沉落日,楼下街市人声喧嚣,隔着一层木窗尽数隔绝,静谧适宜。
江浸月早已提前抵达,择了最里侧的雅座。窗扉半掩,落日余晖浅浅洒入屋内,桌案上只摆着一壶未启的雨前龙井、两只空置白瓷茶杯,干净素朴。
门外传来轻微推门响动,江浸月即刻抬眸。
成黔推门而入,反手轻合木门,彻底隔绝屋外所有喧嚣纷扰。
屋内寂然无声,只剩窗外隐约的街市叫卖,轻轻入耳。
流言漩涡中心的二人,静静相对,默然会晤。
不等他开口,江浸月便率先抬手,语气坦荡,澄清道,“事先声明,不是我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