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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千金轻掷扶尘肆 叩户惊闻娇 ...

  •   车马行至南街尚品轩外,忽闻一阵喧哗打骂,混着女子的厉声抗辩,顺着风飘进车帘。

      “前面闹什么?”江浸月抬手掀起半幅车帘,帷帽垂着薄纱,遮住了大半眉眼。

      车夫勒住马,探头望了望回道:“回小姐,是尚品轩的甄掌柜被她前夫堵门了。那姓刘的隔三岔五就来闹一场。估摸着一时半会儿散不了,要不咱们绕条路走?”

      “不必,去看看。”

      车驾缓缓停在铺门口,只见台阶上站着个又高又壮的男人,正指着铺内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甄盼儿!你敢跟我和离,敢情是外头养了野男人!今天我不撕烂你这张脸,我就不姓刘!”

      铺内立着个素衣女子,鬓发微乱,脊背却挺得笔直,正是尚品轩的掌柜甄盼儿。

      她握着裁衣剪刀的指尖泛白,声音带着气音却分毫不让,“刘贺!你我早就在县衙画了押和离,桥归桥路归路!你再敢胡言乱语、上门滋事,我立刻报官,让你吃牢饭!”

      “报官?老子先教训你这个不守妇道的贱人!”刘贺骂得眼红,扬手就朝甄盼儿脸上扇去。

      风声刚起,手腕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扣住。他转头一看,是个黑瘦高个的短打女子,面无表情,力道却大得惊人。

      “哪来的奴才敢管老子的事!滚开!”刘贺使劲挣了两下,纹丝不动,疼得龇牙咧嘴。

      石青声音冷硬,像块淬了冰的石头,“天子脚下,公然行凶,你想进京兆府大牢?”

      江浸月就站在台阶下,帷帽薄纱垂落,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截素白下颌。

      她没说话,只抬眼淡淡地扫了刘贺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世家贵女与生俱来的矜贵威压,刘贺被扫得心头一凛,举在半空的另一只手竟讪讪放了下来。

      车夫也连忙上前挡在甄盼儿身前,虎视眈眈地盯着刘贺。

      甄盼儿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惊悸与屈辱,上前一步,目光冷锐地直视刘贺,“我再说最后一遍,你我已无瓜葛。今日看在贵客面上我不与你计较,再敢来撒野,我便是拼着铺子不开,也要让你尝尝律法的滋味!”

      “你个贱人给我等着——”刘贺还想放狠话,石青指尖微微用力,捏在他肩胛骨缝里,疼得他嗷一声惨叫,冷汗瞬间冒了满头。

      他知道遇上了硬茬,撂下一句场面话,捂着肩膀灰溜溜地跑了。

      铺子里客人受了惊吓,三三两两议论着。

      甄盼儿连忙敛了神色,扬声安抚,“今日惊扰了各位贵客,实在抱歉。今日全场消费一律八折,每人赠一枚安神香囊,聊表歉意。”

      待客人渐渐安定,她才快步走到江浸月面前,敛衽福了一礼,眼底满是感激,“多谢小姐出手解围。大恩不言谢,小姐若是看得上铺里的衣裳首饰,尽管挑选,分文不取。”

      江浸月微微摇头,声音隔着薄纱传出来,“举手之劳罢了。只是你一个女子守着铺子,身边没个得力的人不行。那泼皮今日吃了亏,必定还会再来,只靠报官远水救不了近火。”

      甄盼儿苦笑一声,指尖攥紧了衣角,“不瞒小姐,我这铺子刚有起色,本钱都砸在料子和人工上了,哪里余钱雇护院……往后我多留意着些,真闹起来再差人去报官便是。”

      “报官等得,你这铺子等不得。”江浸月沉吟片刻,开口道,“我借你一千两银子,你先雇两个靠谱的护院,再添些备货。等你生意周转开了,再还我便是。”

      甄盼儿猛地抬头,满脸不敢置信,“一千两?这、这怎么使得!我们素昧平生,我怎么能拿您这么大一笔银子……”

      她活了二十多年,倒霉惯了,前夫滥赌、家道中落,拼尽全力才撑起这间小铺子,从不敢想天上会掉下来这样的好事。

      江浸月自然不是一时心软。

      尚品轩不过数年便成了京中数一数二的绸缎首饰楼,甄盼儿更是出了名的女掌柜,心思灵、手艺精,只是缺一笔启动资金。

      如今出手相帮,既是结个善缘,也是一本万利的投资。

      见她迟疑,江浸月又缓声道,“也不是白借。我有两个条件:第一,日后盈利了连本带利还我;第二,你铺子里每出新款衣裳头面,都给我留一套最好的。你若愿意,咱们就立字据。”

      甄盼儿眼眶一热,重重颔首,“我愿意!多谢小姐!您放心,我甄盼儿拼了命也会把银子还给您!”

      江浸月当即让石青回马车取了银票,又当场写了借据,双方画押签字。

      不过一刻钟工夫,一千两银子便交割清楚。

      石青捏着薄薄一张银票,指尖都有些发紧。
      她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多银子,这位小姐竟说借就借了。

      马车重新驶离南街,晃晃悠悠往城外去。

      车厢里,江浸月撑着下巴看石青还紧绷着脸,忍不住笑了,“怎么,觉得我太轻率?”

      石青老实点头,“一千两不是小数目。”

      “她是个有本事的,亏不了。”江浸月漫不经心拨了拨腕上的玉镯,“对了石青,你看我这根骨,要是学武,能成吗?”她觉得刚才石青的样子帅极了。

      石青抬眼扫了扫她纤细的手腕肩头,语气耿直,“太晚了。”

      “我也不学那些打打杀杀的,就学个轻功,能翻墙、跑得快就行。”江浸月还抱着点期待,“勤学苦练的话,多久能成?”

      石青伸出四根手指。
      “四年?”江浸月眼睛亮了亮,“那也还行,不算久。你以后教我呗。”

      “四十载。”

      “……”江浸月脸上的笑僵住了,“我根骨差到这个地步?”

      “不是小姐根骨差。”石青解释得一本正经,“轻功本就最难练,讲究提气、踏点、筋骨柔韧,得从三五岁扎根基。小姐如今及笄了,筋骨定型,再练也只能比寻常人矫健些,飞檐走壁是做不到的。”

      江浸月泄了气,靠回软垫上,“好吧,是我想简单了。”

      她顿了顿,又随口问道,“你功夫这么好,去大户人家做护院、走镖都不愁饭吃,怎么会落到牙行里?”

      石青闻言,头微微低了下去,指尖攥了攥衣角,沉默着没说话。

      江浸月见状便不再问,每个人都有不愿提的过往,她没必要刨根问底。她掀开侧边车帘,望着窗外掠过的田埂绿树,轻声道,“今日天好,看着倒舒心。”

      一路颠簸,日头偏西时,马车终于停在了周家村村口。

      江浸月踩着脚凳下车,裙摆扫过带着泥土气息的青草。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村里错落的土坯房,脚步顿了顿。

      “小姐?”石青警惕地扫了眼四周,出声询问。

      “无碍。”江浸月轻轻吐出一口气。

      两辈子了。

      前世没机会查,如今,终于站在了这里。

      没有山洪阻路,没有泼皮生事,顺顺利利,就像冥冥中自有安排。

      “走吧。”她敛了心绪,抬步往村里走,“去村西头周三儿家。”

      石青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目光扫过往来的村民,寸步不离。

      周家村不大,问了两个村民便找到了地方。

      日头偏西,周三儿家的土坯院里飘着一股寡淡的野菜糊糊香。

      周氏蹲在灶房门口搓衣裳,满手皂角泡沫泡得指缝发白,腰杆累得直不起来。堂屋门槛上却端端坐着个穿水红细布衫的姑娘,翘着二郎腿,正对着半块缺了角的铜镜抿胭脂,正是周梓音。

      她一身细布裙衫在这满是补丁的院里格外扎眼,鬓边斜插着一朵新买的绒花,是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从镇上杂货铺淘来的,此刻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眉头还皱着,总觉得颜色不够鲜亮。

      “娘,你磨磨蹭蹭搓到什么时候去?”周梓音头也不抬,指尖沾着胭脂往唇上点,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我那件月白的里衣你给我洗干净没?记得用皂角多揉两遍,还有领口,仔细搓出印子来。还有啊,灶上的水烧开了没?我待会儿要洗头,你给我兑得温温的,烫了凉了都不行。”

      “哎哎,这就好这就好。”周氏连忙应着,在皂角盆里又搓了两把,慌慌张张擦了手就往灶房跑,掀锅盖看水的动静。

      周梓音对着镜子撇撇嘴,随手把胭脂盒往身边的石磨上一扔,又摸出个粗布包来。

      里面是她软磨硬泡要来的碎银子买的香粉、头绳,还有两朵廉价绢花。她挨个拿起来往鬓边比,嘴里嘀嘀咕咕,“这破地方也就卖这种货色,跟嫣儿姐姐用的从京里买的脂粉差远了……要不是家里穷,我至于用这些?”

      正念叨着,院门“吱呀”一声响,周三儿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裤腿上沾满泥点,满头是汗。

      “爹。”周梓音抬了抬眼皮,屁股都没挪一下,伸手就道,“给我拿两文钱,村口张阿婆卖的桂花糖糕闻着香,我想吃。”

      周三儿抹了把汗,憨厚地笑了笑,“昨儿不是刚给你买了头绳吗?家里这阵子紧,等卖了麦子……”

      “麦子麦子,你就知道麦子!”周梓音脸一下子沉了,把绢花往石磨上一摔,声音尖了几分,“人家翠花她爹都给她买新布鞋了,我呢?连块糖糕都吃不上!你说我怎么就生在你们家,穷得叮当响,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周三儿被她说得脸上讪讪的,摸了摸怀里仅剩的三文钱,都递了过去,“行行,爹给你买,都给你。你省着点花。”

      周梓音一把抓过铜钱,揣进兜里,脸色才好看了些,却还是哼了一声,“这点钱够干什么的。等以后我出息了,才不待在这破院子里,漏风漏雨的,连个正经妆台都没有,照镜子还得用破铜片。”

      晚饭端上桌,更是寡淡。

      玉米饼子硬邦邦的,一碟腌萝卜条,一盆飘着几片菜叶的糊糊。

      周梓音拿起饼子咬了一口,立刻皱着眉吐回碗里,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又是这个!我昨天不是说想吃白面馒头吗?你们到底听没听见啊?顿顿吃这个,脸都吃黄了,我才不要跟你们一样糙。”

      “我的小祖宗,这阵子青黄不接的,白面留着等你奶奶来了再吃……”周氏赔着笑劝。
      “奶奶奶奶,你们就知道奶奶!”周梓音站起身,把碗一推,“我不吃了!什么破家,要什么没什么,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我真是倒了霉了才生在这儿。”

      她说着转身就回了屋,“哐当”一声甩上门,留下夫妻俩面面相觑,叹气连连。

      屋里,周梓音往铺着稻草的硬板床上一躺,摸出藏在枕头下的小镜子,对着自己的脸左看右看。她摸着自己细腻的脸颊,心里总憋着一股气。

      她长得这样好看,怎么能窝在这穷乡僻壤?就该穿金戴银、住大院子,被人伺候着才是。

      等以后她肯定要离开这破村子,去镇上,去京城,过好日子。

      江浸月站在院门口,指尖微微收紧。

      她有点后悔了,怎么能这么轻而易举地让江梓音回到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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