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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松烟留影三更梦 软语温存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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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分明是真的。
江浸月抬起指尖,轻轻抵在鼻间,缓缓吸气。
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梦境里的温度,混着桂花甜粥的软糯香气,还有一丝极淡、极熟悉的松烟墨香。
不是梦。
她指尖微微发颤,反复摩挲着自己的脸颊,那里仿佛还留着指腹划过的温热触感,温柔得不像话。湿意,怎么也散不去似的。
“拿下去吧。” 她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目光依旧落在空无一人的床前。
若梦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到了嘴边的劝话又咽了回去,默默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米粥,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房门合上的瞬间,江浸月才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落下一滴无声的泪。
她不敢睡。
怕一闭眼,就是刑场漫天的血色,就是那把落下的鬼头刀。
可她又盼着睡,盼着能再回到过往的梦里。
脑海里总有个细碎的声音在嘁嘁喳喳,像夏日里恼人的蝉鸣,一遍又一遍地说:你本就不属于这里,他走了,所有人都走了,留不下任何人。
成府上下,真的越来越像一座空宅了。
白日里,极少能见到下人走动。
陆陆续续又走了十几个,剩下的都是跟着成黔多年的旧人,做事依旧勤恳,却都默契地放轻了脚步,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后院的芍药圃早已荒了,杂草长了半人高,廊下结了密密的蛛网,水缸里浮着一层绿萍,风吹过,只有落叶簌簌的声响。
到了夜晚,更是死寂得可怕。
偌大的府邸,只有几盏孤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极了张牙舞爪的鬼魅。
江浸月常常独自坐在窗前,从天黑坐到天亮,听着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头发慌。
“夫人,多少再吃些吧。”佩婷端着食盒走进来,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背影,眼底满是心疼。
江浸月回过神,拿起筷子,浅尝了几口清炒时蔬,便放下了。饭菜依旧是她爱吃的口味,可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
她擦了擦嘴,轻轻挥了挥手。
佩婷叹了口气,不再多劝,示意若梦把碗筷撤下去。
她身子早已大好,便主动留在江浸月身边伺候,看着她整日这样沉默枯坐,心里急得像火烧,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夫人,大夫新熬的安神药好了,现在喝吗?”她把药碗端过来,又放上一小碟饴糖,“大夫说这次换了酸枣仁和茯神,能让您睡得踏实些。”
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苦得让人皱眉。
江浸月面无表情地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呛得她微微咳嗽。她看也没看那碟晶莹的饴糖,便把空碗递了回去。
佩婷收拾好药碗,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拿出一张烫金的帖子,放在桌上,“夫人,尚品轩派人送了帖子来,说三日后举办秋藏品鉴会,添了不少江南来的新鲜首饰和玉器,特意邀您过去瞧瞧。”
“不去。” 江浸月看也没看那帖子,语气平淡。
如今她是罪臣之妻,满京城的人都避之不及,尚品轩倒好,还敢上门递帖子。
“也是。” 佩婷连忙应道,心里却暗自叹气,往日夫人最爱这些热闹,之前尚品轩的品鉴会,还要拉着大人一起去,挑挑拣拣。可如今,别说品鉴会,就是踏出府门一步,对她来说都难如登天。
江浸月却忽然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这尚品轩的掌柜,倒是心大得很。旁人躲我都来不及,他倒好,还赶着上门做生意。”
“咱们是尚品轩十几年的老主顾了,掌柜的念旧情,再说商人重利,总归是想着生意的。” 佩婷小心翼翼地说道。
江浸月没接话,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和若梦去吧。去瞧瞧有什么时兴的样式,挑些喜欢的买回来,就当散散心。”
夫人不去,做奴婢的哪敢去。佩婷连忙摇摇头。
“就当是替我去的。”江浸月看着她,语气软了几分,“帮我买几支素净的簪子,不用太贵重,日常能戴就行。”
佩婷见她态度坚决,只好应了下来,“是,奴婢记下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
江浸月不再整日枯坐,开始学着打理成府的家事,料理成黔留下的各处铺子。
她这才发现,成黔早已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身边最得力的四个人,文武各半,忠心耿耿。武的是信一和嘉礼,一个沉稳内敛,一个身手利落,将府里的安保和外面的杂事打理得井井有条;文的是管家成伯和总掌柜张乾,成伯管着府中上下的吃穿用度,账目清晰,分毫不错;张乾掌管着遍布京城的铺子,精明能干,从不让她费心。
可即便如此,总有一些事,是他们无法定夺的。
比如城南的铺子地方不太够要不要扩建,比如新来的掌柜该如何任用,比如受灾地区的分号要不要减免租金。
每一个决定,都牵扯着府里上下几十口人,还有外面铺子里几百个伙计的生计,甚至是他们背后几百个家庭的温饱。
江浸月坐在书桌前,拨弄着手里的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她从前做什么都随心所欲,喜欢就买,不喜欢就扔,从来不用考虑后果。
可如今不行了。
她拿起笔,蘸了蘸墨,在宣纸上写下“责任”二字。
墨香清冽,是成黔惯用的松烟墨。
江浸月看着这两个字,鼻尖微微发酸。
她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夕阳斜斜地照进来,在门框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灰尘在光束里轻轻浮动。
总以为,下一秒,就会有人推开那扇门,逆光而来,身姿挺拔,风光霁月,叫她一声,“浸月。”
门口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
江浸月怔怔地看了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拨弄算盘。
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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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浸月喝了安神药便困倦得厉害,这几日尤甚。天边才刚抹上一层黛色,烛火还未点起,她便眼皮发沉,沾着枕头就睡了过去。
夜半时分,她被一身黏腻的汗意惊醒,翻了个身,被褥都浸得发潮。她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热。”
半梦半醒间,她总觉得身侧躺着个人,体温温热,隔着薄薄的寝衣传过来,熟悉得让人心安。她抬手推了推,带着惯有的娇嗔,“成黔,你往那边挪挪,别老是贴着我。”
话音刚落,便有一阵清凉的风缓缓拂过脸颊,带着松烟墨的淡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气。一下,又一下,温柔地扫过她汗湿的鬓角,驱散了满身燥热。
舒服极了。
她半眯着眼,朦胧的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映出身侧人挺拔的轮廓。他果然没挪,只是握着一把蒲扇,一下下慢悠悠地给她扇着风,扇骨划过空气的轻响,像极了无数个寻常夏夜。
“成黔?”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鼻音。
不等他回应,她便像只寻到暖窝的小猫,手脚并用地缠了上去,紧紧搂着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温热的胸膛。
心脏贴着心脏,有力的跳动透过衣料传来,真实得让她鼻尖一酸。
“我好想你,”她的声音闷闷的,“你怎么才到我梦里来。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好想你。”她攥着他的衣角呢喃。
“我来晚了。”低沉温润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心疼,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惹得她微微发痒。
江浸月抬起头,借着朦胧的月光,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眉眼依旧清俊,鼻梁挺直,唇线分明。
她伸出手,颤抖着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划过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下颌,触感温热真实,不是梦。
“成黔,成黔。”
“是我。”
她凑上前,像小鸡啄米似的,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说起话来比谁都硬,嘴唇却软软的。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话音未落,便被他扣住了后颈。
成黔俯身,精准地衔住了她的唇。
窗幔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月光在地上投下流转的光影,天旋地转间,江浸月只觉得浑身发软。
他的唇带着微凉的温度,辗转厮磨间,吞噬了她所有的呼吸。
“呼 ——”
她猛地睁开眼,一声惊呼破喉而出。
大口大口的冷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夏夜特有的燥热与草木气息。
额前的碎发早已被冷汗浸透,湿哒哒地贴在鬓角,身上的素色寝衣也浸得半透,黏腻地贴在肌肤上。
“夫人,夫人,怎么了?”守在外间的佩婷听见动静,快步进来,微弱烛火中,映得她满脸担忧。
江浸月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哑声开口,“只有你在这儿?”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侧,床榻半边空荡荡的,被褥平整,没有半分躺过的痕迹。只有半开的窗子吹进一阵晚风,撩动床幔轻轻晃动,投下斑驳的光影。
“窗子是你开的?”她声音发颤。
佩婷点点头,将灯笼放在床头小几上,“方才见您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出了一身汗,奴婢便悄悄开了半扇窗透气。夫人可是觉得热?我去冰窖再取些冰块来。”
江浸月低头,摸了摸后颈,他练剑,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练剑磨出的薄茧,摩擦颈间肌肤的时候,会有粗糙感,与自己指腹细腻柔软全然不同。
那感觉分明、真切。
“你一直没走开过?”她再次追问,眼神里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急切,“这半个时辰,可曾看到什么人进来?或是听到什么动静?”
“奴婢一直在外间榻上守着,半步未曾离开。” 佩婷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越发心疼,“这两日您睡得总是不安稳,奴婢也不敢深睡,一有动静便醒着。”
“是我弄错了。”
江浸月缓缓垂下眼,指尖依旧停留在后颈,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她捂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声音疲惫,“你下去休息吧,窗子再开大些。”
佩婷不放心,还是去取了一盆冰块放在屋角,看着她躺好,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屋内重归寂静。
冰块融化的水汽带着丝丝凉意,缓缓弥漫开来,可江浸月却觉得浑身燥热,仿佛还陷在方才那场梦里。
彻彻底底,光怪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