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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梦里温粥留旧影 醒时空榻对 ...

  •   风是活的。

      只有真正纵马狂奔、挣脱过世俗的人,才能真切触碰到风的肌理,尝出风的味道。

      正午燥热褪去,长街上残留着余温,风从旷野穿城而来,褪去了烈日的灼烈,清清爽爽,软软柔柔,裹着郊野青草的淡香,拂过眉眼,扫过满身血污,将刑场残留的肃杀与血腥,一点点吹散。

      江浸月伏在马背上,任由身下骏马肆意奔腾。

      马儿早已失了驯服,挣脱了人为的控驭,四蹄翻飞,踏碎长街静谧,朝着无人的前路狂奔。风声贯耳,呼啸不休,将身后所有的喧嚣、冷眼、冤屈与绝望,统统隔绝。

      江浸月忽然笑了。

      笑意很浅,落在苍白干裂的唇角,无半分暖意,只剩解脱般的轻惘。

      她原以为,若要走完这最后一步,定然会纠结良久、迟疑再三。
      可真到了抉择的瞬间,她心底一片澄澈空明,没有犹豫,没有不舍,没有半分留恋。

      抬手,松缰。

      动作轻得像随手拂去一粒尘埃,干净、决绝,毫无回转余地。

      骏马骤然失去牵制,昂首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奔腾的惯性裹挟着她单薄残破的身子,骤然腾空而起。

      失重感轰然袭来,却无半分慌乱恐惧。

      周遭的一切瞬间被无限放缓,拉成绵长温柔的慢镜头。
      大片大片澄澈的绿铺展在大地之上,澄澈的蓝天覆于头顶,绵软白云悠悠浮动,街巷错落的黛瓦层层叠叠,飞檐凌厉,屋脊上的螭吻纹路清晰分明,棱角婉转,历历可数。

      江浸月悬于半空,静静地看着这世间明媚风光。

      原来这人间山河,这般好看。

      希望,有缘再相见。

      身体缓缓下坠,轻盈得像是落在云端棉絮之上,轻飘飘的,无依无凭,却又极致安稳。
      这种感觉妙得难言,挣脱了肉身的病痛,挣脱了执念的枷锁,挣脱了无边无尽的煎熬,是她连日来从未有过的松弛。

      瞬息之间,万籁俱寂。

      风声、马鸣、市井喧闹、心底悲鸣,所有声响尽数消弭,天地间空空荡荡,只剩她一人缓缓坠落。

      她静静等候着结局。

      她预想过重重落地的惨烈,预想过后脑磕碰的钝痛,预想脖颈错位的酸涩,预想后背旧伤崩裂、新肉溃烂的剧痛,预想四肢震裂、鲜血浸染泥土的狼狈。

      肌肤的刺痛、大脑的昏沉、骨骼的碎裂、滚烫的鲜血,所有人间苦楚,她都一一预想过。

      可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磕碰,没有疼痛,没有血腥,没有落地的震荡。

      她只是无休止地往下坠,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永夜,安静、荒芜、冰冷,彻底隔绝了世间所有悲欢。

      江浸月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释然又轻盈。

      成功了。

      ……

      “夫人,夫人,醒醒,喝药了。”

      温柔又焦灼的呼唤穿透层层黑暗,将她从无边永夜里强行拽回。

      一口苦涩浓重的药汁被轻轻喂入唇中,顺着喉咙滑下,寒凉的苦味瞬间铺满五脏六腑,呛得她混沌的意识骤然清醒大半。

      眼帘沉重无比,她费力掀开眼皮,朦胧视线里,首先映入的便是若梦含泪焦灼的脸庞。那一双素来灵动温顺的眼眸,此刻通红肿胀,蓄满了后怕与心疼。

      这一刻,江浸月心底最后一点虚妄的希冀,彻底碎裂殆尽。

      她醒了。

      那场坠落、那场解脱、那场奔赴自由的落幕,终究只是一场大梦。

      她还是被困在了这里。

      “我怎么了?”她开口问话,嗓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枯木,干涩刺痛。连日水米不进、身心俱垮,再加坠马重创,早已将她的身子拖得油尽灯枯。

      若梦泪珠瞬间滚落,哽咽着轻声回道,“夫人,您先前在刑场外心神大乱,策马狂奔,中途忽然松开了缰绳,整个人从马背上摔落下来。万幸街边有老农摆摊售卖草席,成堆的草席层层铺垫,堪堪缓冲了坠势,护住了您的身子,才保住性命。只是您伤势极重,后背杖伤崩裂,又添坠马瘀伤,高热昏睡,整整三日未曾睁眼。”

      “嗯。”江浸月无神地应了一声,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悲喜。

      沉默片刻,她涣散的目光勉强聚起一丝微光,忽然想起府中诸事,哑声追问,“嘉礼呢?信一呢?府里如今如何了?”

      经历成黔问斩的滔天大祸,府邸定然人心浮动,乱象丛生。

      若梦抬手拭去泪痕,轻声细语回禀,“府里有几个新进的下人胆小怕事,畏惧朝堂风波,怕受大人牵连,吵嚷着要辞工离府。嘉礼公子与信一正在前院逐一安顿、规整账目,安抚众人心绪。不过夫人放心,大半都是跟随您和大人多年的旧人,感念恩情,心意坚定,无一动摇,都执意留守府中,伺候您起居。”

      江浸月微微颔首,眼底一片漠然。

      世态炎凉,趋利避害,本就是人之常情。富贵时蜂拥而至,落难时四散离去,从来都是世间常态,无可怨怼。

      她抬手,接过若梦手中的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药汁尽数入喉,寒凉浸骨,她却半点未曾蹙眉。

      “要走的,尽数放行。”她放下药碗,声音轻淡却笃定,“按府中旧例足额结算月银,分毫不得克扣,不必挽留,不必追问,各自安好即可。”

      “是,奴婢记下了。”若梦乖乖应下。

      随即她又小心翼翼劝道,“夫人,您已然三日水米未进,身子亏空至极,哪怕勉强吃几口细软吃食垫垫肚子也好。”

      江浸月轻轻摇头。

      她全无半分胃口。此前心神崩碎,人都是麻木的,此刻神智回笼,后背的伤口骤然传来撕裂般的痛感。杖伤本就溃烂红肿,又经坠马撞击,新旧伤势叠加,疼得她只能僵硬俯卧,稍稍一动,便是钻心刺骨的疼。

      “你先下去吧,我独自静一静。”她微微挥手,倦怠深重。

      若梦心疼她憔悴模样,不忍过多打扰,只温声叮嘱,“膳房一直温着软糯白粥,加了您最爱的桂花蜂蜜,清甜养胃,奴婢这就给您端来,您多少尝几口。”

      江浸月本想回绝,可未等她开口,若梦已然轻步退了出去,匆匆去往膳房。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

      江浸月缓缓侧首,望向窗外。
      一方窄小的木窗,框住巴掌大的天空,天高云淡,风清日朗,世间风光依旧鲜活明媚,可这满城春色、万里晴空,再也暖不透这屋舍半分。

      被困在樊笼里的孤鸟,也会进退无路,挣脱无门,满是遗憾地追忆过往吗?

      药力渐渐发作,沉沉倦意汹涌袭来,席卷四肢百骸。连日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眼皮重如千斤,她打了个浅浅的哈欠,终究抵不过极致疲惫,沉沉昏睡过去。

      昏昏沉沉,意识缥缈,似醒非醒,似梦非梦。

      朦胧间,她听见细碎轻柔的脚步声,缓缓趋近床前,步伐轻缓。

      她混沌的心底,莫名浮起一桩执念,唇齿间无意识呢喃出声,声音轻得如风似呓,“对了……成黔的头被斩落,尸身无人收敛,定然被拖去乱葬岗了。吩咐信一、嘉礼,去乱葬岗寻一寻,把他的尸骨寻回来,好好缝补规整。好歹让他留一具全尸,入土为安,莫要曝尸荒野,尸骨无存。”

      耳畔寂静无声,无人应答。

      她分不清此刻是梦境还是现实,只觉得眼皮愈发沉重,意识层层下沉,彻底坠入迷蒙幻境。
      下一瞬,一缕清甜温润的米香,缓缓漫入鼻尖,驱散了满口的药苦。软糯的谷物香气混着桂花的清甜、蜂蜜的甘润,还有一丝熟悉的酸甜,温柔又熨帖。

      空腹三日的肠胃骤然传来一阵空虚的鸣响,浓烈的饥饿感席卷而来,压过了浑身的病痛。

      她微微睁眼,视线朦胧,只看见一碗温热的白粥递至唇边,下意识微微张口,小口小口地吞咽起来。

      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软糯细腻,入口即化。粥里不仅放了桂花蜂蜜,还撒了她平日最爱的杏干碎,酸酸甜甜,中和了白粥的寡淡,也抚平了连日的苦涩。

      太真切了。

      香甜、温热、熨帖,每一丝滋味都清晰分明,真实得不容置疑。

      她急于填补空腹,也贪恋这片刻的暖意,三两口便将整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腹中空虚尽数被填满,周身暖意蔓延,连日寒凉与疲惫,仿佛都被这一碗甜粥抚平。

      恍惚之间,耳畔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咳嗽。

      那声音熟悉入骨。

      江浸月心头骤然一酸,眼底瞬间湿热,不知道是突然填饱了肚子感动还是其他什么原因,酸涩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成黔?是你吗?”她喃喃轻问。

      话音刚落,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腹细腻温柔,一点点擦拭着她眼角滑落的泪水。

      可泪水源源不断,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像是积攒了的委屈,尽数在此刻倾泻。

      “你……你赶紧去投胎吧,不然成了孤魂野鬼就没下辈子了。”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俯身,掌心温柔拍抚着她的肩头,动作熟稔。

      安稳、踏实、温柔。

      沉沉睡意再次袭来,她沉溺在这虚幻的温存里,睡得愈发沉熟。

      朦胧晚风拂过耳畔,只留一道轻柔缥缈的叹息,暖意渐消,触感渐淡。

      一阵穿堂风骤然掀动床前素色帐幔,微凉的风息拂面而来,瞬间刺破层层幻境,将她彻底唤醒。

      江浸月猛地抬头,唇齿间依旧萦绕着桂花杏干的清甜。

      “夫人,您醒了!”

      床前传来若梦欣喜又轻快的声音,若梦端着一只雪白瓷碗立在床边,碗中米粥热气袅袅,清甜香气缓缓散开,与她方才梦里的滋味别无二致。

      若梦眉眼弯弯,满眼关切,“快趁热喝点粥,养养身子,您太久没进食了。”

      “我不是刚喝完——”

      江浸月下意识开口,话音未落,整个人骤然僵住。

      她微微抿唇,舌尖细细舔过唇角,那股清甜酸甜的滋味清晰留存,温润真切,仿佛方才饱腹的暖意、温柔的安抚,就发生在瞬息之前。

      可眼前的粥碗尚且冒着鲜活热气,分明是刚刚熬好、刚刚端来的模样。

      一股极致的慌乱与茫然骤然涌上心头,她抬手,急切攥住若梦的手腕,指尖微凉,力道却极重,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颤抖,“你刚才是不是来过?是不是已经端粥进来喂我喝过一次了?”

      若梦被她突如其来的急切吓了一跳,满眼茫然无措,连忙轻轻摇头,“没有的夫人,奴婢方才只进来送过一次汤药,这碗米粥是奴婢刚刚才从膳房端过来的。”

      “不可能。”

      江浸月低声呢喃,指尖微微发颤,心底一片冰凉。

      滋味是真的,声音是真的,抚过脸颊的温度也是真的。那般逼真的温存,怎么可能只是一场梦?

      可眼前空荡的房间、温热的新粥、若梦茫然的神色,无一不在告诉她,方才皆是虚幻。

      是她执念太深,不肯释怀,思念成疾,才在昏沉睡梦之中,编织出这样一场自欺欺人的幻境。
      梦里有温热甜粥,岁岁如常的温存。
      梦外刑场血色未干,斯人长眠不归,天地空旷,只剩她一人孤苦苟活。

      巨大的空洞与悲凉瞬间席卷全身,方才梦里的暖意尽数褪去,刺骨寒凉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缓缓松开攥着若梦的手,指尖无力垂落,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若梦见她神色死寂、双目空洞,宛若失了魂魄一般,心头骤然一紧,连忙放下粥碗,俯身轻声安抚,“夫人,您是不是梦魇了?是不是身子哪里疼?您别吓奴婢啊。”

      江浸月久久没有应声,只是静静趴着,背脊僵直,一动不动。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可这点肉身之痛,不过尔尔。
      良久,她才轻轻摇头,“我无事。”

      只是大梦一场,空欢喜一场,空执念一场。

      “粥放着吧。”她偏过头,避开那碗温热的甜粥,眼底酸涩泛红,却早已哭不出泪水,“我暂时吃不下。”

      若梦看着她死寂消沉的模样,满心心疼,却不敢多劝,只能乖乖将粥碗放在床头小几上,温声叮嘱,“那奴婢先退下,粥一直温着,您何时想吃,何时再用。若是身子不适,随时唤奴婢。”

      江浸月微微颔首。
      房门被轻轻带上,屋内重归死寂。

      空荡荡的房间,空荡荡的府邸,空荡荡的人间。

      她独自俯卧在床,望着窗外那一方窄小的天空,终于无声地闭上双眼。

      原来求死不能,求生无味,才是世间最极致的煎熬。

      风又起,穿过窗棂,拂动帐幔,带着夏日的草木清香。

      浮生一梦,万事成空,故人永逝,余生皆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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