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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浊堤藏冤惊世变 前尘碎影乱 ...

  •   嘉礼眼疾手快,猛地扑上前去,指尖死死摁住欲要点燃引线的陈老水肩头,掌心飞快按灭那截吞吐星火的引线,残余的火星在湿漉漉的泥地里转瞬湮灭。

      “我靠!”
      低低一声惊咤脱口而出,嘉礼后背瞬间沁满一层冷汗。

      他低头望着堤身隐秘处密密麻麻排布的炸药,心口阵阵发紧,后怕之意翻涌不止。
      “老头!你疯了!”

      这哪里是寻常撒泼闹事,分明是蓄谋已久、要倾覆整段河堤,葬送江南数万生灵的亡命之举。

      万幸成黔心思缜密,昨夜便察觉地方乱象丛生、人心诡谲,担忧有人借暴雨洪灾作乱生事,特意命他两日昼夜巡查堤岸死角,严查一切异常动静。

      若是稍有松懈,今日这场灭顶洪祸,已然酿成,届时无人能够收场。

      陈老水被死死按住肩头,浑身泥泞颤抖,枯瘦的身躯里爆发出近乎癫狂的力气,猩红的双眼死死瞪着周遭往来的官差兵丁,笑声凄厉破碎,刺得人耳膜发疼。
      “你们放开我!你们这群衣冠禽兽!”

      “你是想要害死全城无辜百姓?”嘉礼咬牙低吼,力道不断加重,死死钳制住挣扎的老人。

      “是!!”陈老水猛地仰头,声嘶力竭,字字泣血,“我要整个江南给我儿陪葬!你们这些贪官污吏,官官相护、沆瀣一气,害死我无辜孩儿,如今依旧安稳端坐、粉饰太平!有种你现在就杀了我!杀了我!我就算化作厉鬼,也日夜缠着你们索命!!”

      凄厉悲愤的嘶吼穿透晚风,瞬间拉扯了周遭所有人的目光。

      方才还在庆贺堤固人安、灾情得解的兵民百姓,尽数侧目,窃窃私语此起彼伏,刚散去的人心再度泛起慌乱涟漪。

      人群骚动之际,一道清挺身影缓步踏雨而来。

      成黔一身墨色官袍半湿未干,墨发沾着细碎雨珠,连日昼夜不眠不休的操劳,让他眼底布满深重红血丝,面色透着难掩的疲惫,可周身气场依旧沉稳凛然,自带肃杀清正之气。

      他径直走到陈老水面前,垂眸看着眼前近乎疯魔的老者,语气平静却极具分量,压下了周遭所有嘈杂。
      “你若当真有冤屈未了,大可赴衙门递状陈情。”

      “以数万无辜苍生的性命,泄你一己私恨。这般行径,与那些构陷良善、贪赃枉法的恶人,又有何异?”

      陈老水闻言,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连连仰头惨笑,笑声悲凉又癫狂,震得人鼻尖发酸。

      “衙门?哈哈哈!衙门有用吗?!”

      “我儿秉性纯良,一心守堤护民,只因揭穿他们偷工减料、克扣河工银两的龌龊勾当,便被他们颠倒黑白、罗织罪名!好好的少年郎,硬生生被逼得雨夜坠江、沉尸江底,含冤而死!!”

      他胸口剧烈起伏,旧伤被情绪牵动,浑身剧烈颤抖,衣衫下隐隐渗出暗红血迹,显然连日隐忍郁结,早已积劳成伤。此刻情绪彻底崩溃,已然濒临脱力癫狂。

      成黔目光微沉,精准瞥见他衣间渗出的血色,心知此人身负旧伤、心绪崩坏,此刻当众对峙,只会激化乱象,惊动百姓、动摇民心,于事无补。

      他放缓语调,声音沉稳笃定,带着独有的公信力,“我奉旨钦差,自京城而来,不受地方派系裹挟,不涉本地官场纠葛。你若当真有沉冤旧案,尽数说与我听。但凡属实,我必如实上奏陛下,为你父子二人平反昭雪,还你公道。”

      可历经数次告状无门、层层打压的陈老水,早已对官府、公道彻底绝望。

      他猛地甩开嘉礼的桎梏,双目赤红,字字泣血,满是绝望与偏执,“公道?我早已不信公道!!我不要平反、不要昭雪!我只要这些草菅人命的贪官污吏,统统去死!!”

      此人执念已深,恨入骨髓,再劝无用。

      成黔眸光冷敛,不再多言,沉声吩咐,“先带下去,妥善安置。”

      一旁的知府见状,心头大慌,连忙上前插话,“大人!此人就是个失心疯的刁民!他儿子本就是触犯律条、失足殒命,他却心怀怨怼、借机撒泼闹事!来人,速速将他押下去关押处置!”

      “不必。”成黔淡淡开口,一语截断他的话头,语气不容置喙,“嘉礼,亲自带人看管,严加保护他的安全,不许任何人私刑刁难、私下接触。”

      一旦落入地方官员手中,这唯一的人证,定然活不到天亮。其中猫腻,成黔心知肚明。

      “是!”嘉礼拱手领命,即刻带人将情绪癫狂的陈老水稳妥带离堤岸。

      知府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违抗钦差指令,只能暗自咬牙,转头厉声驱散围观百姓,强行压下周遭流言,粉饰太平。

      漫天细雨渐渐停歇,风声渐寂,喧闹散去。

      堤岸之上,百官依旧歌功颂德,百姓渐渐归乡,一场惊心动魄的人为祸乱,终究被悄然压下,只余满地泥泞,藏着无尽冤屈与龌龊。

      江浸月立在人群末尾,一身素衣,静静看完这场对峙纷争,心底五味杂陈。

      随后她随万家仆从一同返程归府,一路步履沉沉,心神恍惚。

      雨势将歇,天光微亮,周遭一切都在朝着“灾情平定、万事安稳”的轨迹走,可她心底的慌乱,却前所未有地汹涌泛滥。

      场席卷江南的滔天洪灾,本该发生在她与成黔成婚之后。
      可如今,一切都提前了。

      究竟是提前了,还是婚后也会发生同样的事情。
      她知道,这种猜测微乎甚微。

      洪灾提前爆发,冤案提前败露,世事轨迹全然偏移。

      那其他的人和事呢?

      乐盼的结局、戚怀安的野心、四皇子的谋逆、朝堂的动荡……无数尘封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涌,杂乱无章,拼凑不出完整脉络。

      很多本该发生在数年之后的事,模糊了、错乱了、消散了。

      “小姐,您怎么了?”

      身侧的乐盼敏锐察觉她骤然驻足、神色惨白,连忙上前轻声询问,石青也随之驻足,担忧地望着她。

      江浸月喉间干涩发紧,指尖微微发颤,猛地抬手狠狠捶了捶自己的额头,眼底满是茫然与惶恐。
      “我……我记不起来了。”

      她的声音轻得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回来以后,她一直认为自己知晓结局,一些事情是可以规避的。

      可此刻,那些清晰的、连贯的五年后记忆,正在一点点崩塌、碎裂,只剩下零碎斑驳的片段,零散地卡在脑海深处,怎么都串联不起来。

      “小姐是忘了什么事?要不要先回府歇息片刻?”乐盼满脸茫然,无从理解她骤然的失态。

      石青眉头紧蹙,望着江浸月惨白如纸、近乎失魂落魄的脸色,心头骤然一紧,从未见过自家小姐这般惶恐无助的模样。

      怎么会记不得?

      明明前几日还历历在目、清晰无比。

      她记得自己嫁给了成黔,记得婚后二人疏离冷淡、分房而居,记得朝堂风起云涌、皇子夺权,记得戚怀安的背叛、四皇子的谋反。

      可最关键的结局,她无论如何都抓不住了。

      她是怎么死的?

      还有她的身世,她并非江家亲生的隐秘,她是何时察觉、何时求证、何时败露的?所有关键线索,尽数模糊、遗失。

      越是用力回想,脑海越是胀痛欲裂,像是有无数细密的针,狠狠扎着她的神识,逼迫她停下追忆。

      上天怜她,许她重生归来,逆转宿命、改写结局。可如今,却又一点点收回她的记忆,让她再度陷入未知与迷茫。

      未知的未来,比既定的悲剧,更让人惶恐无助。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眼神骤然坚定。

      记不清,便尽数写下。
      能留住一分,便是一分。

      “石青,速速回房备纸笔。”她语速极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把记得的所有事,一字不落,尽数记录下来。

      顿了顿,她迅速安排妥当后续事宜,条理清晰,“乐盼,若是夫人寻我,便说我身子乏了,已回房歇下,任何人都不必来扰。石青,随我去方家一趟。”

      二人悄然折返方家时,小光已然从山上寺庙归来。

      少年一身素色布衣,眉眼清俊标致,小小年纪却自带一身沉静肃穆的气质,端着两杯清茶缓步走来,动作沉稳规矩,全然不像寻常孩童。

      江浸月心头纷乱稍缓,见他这般一本正经的可爱模样,一时心绪微松,忍不住伸手轻轻掐了掐他软嫩的小脸蛋。

      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在脸颊,小光身形一僵,连忙后退半步,端正神色,眉眼严肃。
      “为何掐我?”

      “瞧着你生得好看,可爱得紧。”江浸月浅浅勾唇,难得露出一丝浅淡笑意。

      小光立刻板起小脸,一本正经地拱手,“男女授受不亲。”

      稚嫩的嗓音说着老沉规整的道理,模样愈发惹人怜爱。

      “你才几岁的年纪,倒比老学究还要古板。”江浸月被他逗得心头郁气散了些许,柔声问道,“你是如何来到方家的?从前事出仓促,一直未曾细细问你。”

      小光闻言,懵懂地摇了摇头,清澈的眼底掠过一丝茫然,“我记不清幼时诸事了,只记得是师父救了我,将我带回方家,悉心教养。”

      江浸月望着他清雅端正、自带风骨的眉眼,心底暗自思忖。这孩子气度卓然、举止规整,绝非寻常寒门百姓家的孩童,身世定然也藏着隐秘。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无妨,记不得便罢了。”

      就在此时,石青耳廓微动,低声提醒,“小姐,外头有人来了,脚步声沉稳,不似寻常乡邻。此地是方家私宅,您在此处逗留许久,若是被人撞见,难免惹人闲话,需不需要暂且避一避?”

      江浸月心头微凛,如今她身在万家,身份尴尬,私自外访本就不妥,确实不宜见外人。
      “劳烦小光带我避一避。”

      小光当即点头,引着她去往自己的卧房。

      卧房陈设极简,干净素雅,除却一桌一椅一床,再无多余物件。没有孩童爱玩的新奇玩意儿,唯有几方方溯亲手雕琢的木具,静静摆在桌案之上,常年被摩挲把玩,木色温润发亮,藏着无声的温情。

      江浸月缓步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窗缝,想要窥听外头动静,辨明来人身份。

      可庭院之中,寂静无声,无半分人语动静。

      她正暗自疑惑,指尖刚欲收拢窗扇,下一瞬,窗棂忽然被人从外头轻轻一拉。

      一张清隽憔悴的面容,骤然映入眼帘。

      成黔立在窗外,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眼底红血丝深重,眉眼间覆着连日操劳的疲惫倦色。治水危局暂且告一段落,他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眼底便多了几分鲜活的温柔,不再是全然的冷肃凌厉。

      四目猝然相对,江浸月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眼底满是错愕慌乱。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浊堤藏冤惊世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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