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3、旧弊藏堤埋祸骨 孤冤碎世破 ...
-
急促的呼喊声骤然划破院内沉寂,“师父!师父!林大那边来人,又有屋舍被雨水冲塌,急着喊您过去救人!”
方溯神色一紧,连忙看向江浸月,匆匆叮嘱,“我过去看一眼便回。你尽快回万家,万家地势偏高,暂不至于被洪水淹到。小光,你立刻动身去往山上的寺庙避难。”
“师父,我跟着你一同前去!”小光上前一步。
“不许胡闹!”
“方舅舅,你也尽快上山避险!”江浸月出言劝他。
方溯只摆了摆手,“我去处置险情,很快便回来。”多年来但凡有灾,他向来奔走在前,总想多行善举,替师父与师妹积一份福报。
一行人匆匆冲出方家院门。
方溯本打算先将江浸月平安送回万府,半路迎面撞上狂奔而来的牛二。铁匠牛二身形魁梧,跑动起来如同一堵移动的厚墙。
“牛二!雨势凶险,你这是往何处去?速速上山避灾!”
“洪水越涨越大!京中来的官兵老爷们守在堤坝,我想着前去搭把手,能出一份力是一份力!”
京中来的官兵老爷。
短短几个字,让江浸月心头猛地一沉。
堤坝……
一个无比熟悉的念头窜入脑海。
江南洪水,堤坝冲断,九死一生。
这场大洪水,分明是她前世成婚多年之后才爆发的灾劫,怎么会提前降临于此?
如果真是如此,那堤坝,怕是要守不住了!
“你快些回万家!”方溯将她送到万家附近,便急匆匆转身奔赴险情之地。
江浸月还未踏入万府大门,府里下人已经迎了上来。
不行,若告诉万家堤坝会塌,他们只会自顾自家逃命,根本不会顾及下游百姓安危。
如今她身处在万家看管之下难以脱身,可石青不受府中桎梏。
江浸月迅速拉住身侧侍女,压低声音急声吩咐,“石青,快去追上方溯,让他设法找到京中新来的主事官员,告知对方堤坝极有可能溃塌,务必提前调度人手布防,加固堤岸!”
心底还藏着一丝微弱期许,若是前来赈灾主事之人正是成黔,他定然会采信这番警示。
石青领命,立刻转身冲进雨幕,前去寻方溯。
一直等到夜半时分,石青才一身湿透折返回来。
她低声回话,方溯试过设法求见主官,却被驻守府邸的侍卫拦在门外,根本无法见到那位京中来的大人。方溯本想托旧主顾的关系递信,只是夜深不便登门,只能等到第二日再想办法。
眼下,只能寄希望于明日了。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唯有浑浊洪水持续不断的咆哮,隐隐自远方传来,如同蛰伏的巨兽低声嘶吼。
江南堤岸旁,一间破败临水茅屋之内,烛火摇曳欲灭。
屋内坐着一个面色枯槁、双眼猩红的中年汉子,名唤陈老水。他世代守堤,半生守着这条江,修堤护堤、任劳任怨,一辈子谨小慎微,只求安稳度日。
邻里都往山上跑,他定定地盯着江面冷笑,这暴风雨,再来的猛烈些吧。
这一夜,河堤行辕之内,亦是暗流汹涌、争执不休。
成黔奉旨钦差,以治水巡案之身坐镇江南,总揽河工防汛诸事,彻夜未眠。
他一身墨色官袍被雨水浸透,眉目冷峻,立于河堤沙盘之前,眼底布满红血丝。连日巡查,他早已察觉此番水势异常凶猛,远超往年汛期,更隐隐察觉堤身隐患重重,绝非寻常年久失修那般简单。
可灯下围坐的一众江南本地官员,却是人人松弛、百般推诿,皆是一副老生常谈、敷衍了事的姿态。
河道同知抚着官袖,慢悠悠开口,语气圆滑滴水不漏,“成大人,江南年年汛期皆有大水,皆是天道四时常态,往年这般雨势也平安熬过,不过是虚惊一场。下官看来,只需照旧堆砌沙袋、巡查值守,熬过大雨便是无事,何须小题大做、劳民伤财?”
旁边的知府立刻附和,躬身笑道,“大人初至江南,不知本地水情。南河堤坝年年修缮、岁岁加固,规制完备、根基稳固,绝无溃塌之虞。眼下只需稳住民心、不生慌乱便是大功,贸然调动大量人力物力、惊扰百姓,反倒容易滋生事端、惹人非议。”
一众地方官员纷纷附和,言辞恳切,实则各怀心思。
他们最怕的从不是洪水,而是彻查堤工。
一旦钦差执意严查堤身、复盘历年修河款项,往年克扣粮款、偷工减料、中饱私囊的诸多龌龊便会尽数败露,乌纱不保是轻,牢狱之灾难逃。故而人人抱团推诿,以“天道常态、无需多虑”搪塞推诿,只想敷衍过了汛期,蒙混过关。
成黔眸光沉冷,扫过众人一张张虚伪圆滑的面孔,心底通透如镜。
他深知地方官场积弊深重,河工一事,从来三分靠天灾,七分是人祸。众人嘴上念着苍生安稳,眼底藏的全是一己私利。
“诸位大人口中的岁岁修缮、根基稳固,”成黔声线清冷,字字铿锵落地,“为何连日小雨便多处堤土松动、屋舍倾颓?往年水势胜于今日,却从未有如今日这般险情频发。是天道异常,还是人事荒废、堤坝虚空?”
一句话问得满帐官员瞬间噤声,无人敢应答。
可即便心知有弊,成黔此刻亦束手束脚。他虽是钦差巡案,手握督查实权,却无直接调动地方吏役、钱粮的全权,一众地方官员消极怠工、软磨硬抗,他纵有雷霆手段,一时也难以强行推进。
一夜拉扯,空谈无果。官员们嘴上尽数应下值守巡查,背地里依旧松懈怠慢,只盼着雨停水退,平安混过这场汛期。
次日天光微亮,风雨未歇。
行辕侍卫入内禀报,“大人,南城匠人方溯辕外求见,称有万分紧急堤情禀报,事关河堤存亡、百姓安危。”
帐内几位官员闻声,当即嗤笑出声。
知府面露不耐,挥袖道,“一介布衣匠人,也敢妄议河工要务?无非是想借灾情邀功请赏、博取差事罢了,速速打发离去,莫要耽误公务。”
侍卫垂首回话:“来人自称,是有位姓江的托他前来传信。”
成黔倦怠的眉眼骤然一凝,当即沉声下令,“请人进来。”
一众地方官员面面面相觑,心底暗自诧异,却也不敢再多言阻拦。
方溯快步入帐,衣衫沾雨、步履匆匆,成黔屏退左右。
帐门合拢,风雨被隔绝在外,只剩烛火轻轻摇曳,映得满室光影斑驳。
方溯率先踏入,躬身行礼。
“大人,在下方溯。”他拿出手信,递给成黔。
成黔看完,目光一凝,“说。”
方溯不敢耽误,直言道出要害,“大人,现在水势只是暂时平稳,南河中段三里堤段,内里虚空过半,是历年偷工减料留下的死症。寻常小雨尚可遮掩,如今连日暴雨浸泡,基底早已酥烂。今日看似平稳,实则随时会整体崩决。”
他其实也不知道江浸月到底写了什么,但是昨夜他听了江浸月的,去仔细探查,还真叫他找到了症结所在,十分隐蔽,若不是他熟悉,根本看不出什么。
“此非小人揣测。”方溯抬眸,郑重补道,“是江小姐提示我,我才连夜观水察堤,细查岸土、访查乡老,察觉大祸将至。她身困府中,只得托我深夜密报,恳请大人万万不可信地方官粉饰之词。”方溯对这位成大人实在不了解,只是事关全城百姓,他只能信江浸月。
“我知晓了。”成黔点头。
方溯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拿着信纸不说话,不吩咐,甚至不问他是什么人,或者是江浸月的什么人。
“你留在这里。”成黔留下一句。
然后,不知道同外面那些大人们说什么,只知道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方溯不得不感慨这位大人好口才,大概吵了有一刻钟。
终于,成黔回来了。
这位青年,只能说是青年,方溯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满眼红血丝,面色疲惫,没有吵赢之后的喜悦,甚至没什么表情。
“请带路。”
两日两夜,成黔亲自带队奔赴河堤,征调民力物料,连夜加固危堤。
方溯驻守堤上,全程指导工匠兵丁修补隐患,以毕生营造之术查漏补缺。一众乡邻自发奔赴堤岸,扛沙袋、运土石、固堤脚,人人尽心,昼夜不眠。
雨势渐缓,江水回落,摇摇欲坠的堤岸被层层加固、牢牢稳住。连续数次险情,皆被人力稳稳化解。
堤上兵民皆松了口气,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欢声渐起,人人面露喜色,只当这场滔天洪险已然彻底化解。
地方官员再度纷纷聚拢,极尽阿谀奉承。
“成大人神威,力挽狂澜!”
“此番大水得解,全赖大人调度有方!”
“自此江南安稳,再无洪患!”
满场粉饰太平,人人皆以为大势已定、功德圆满,只待雨停水退,便可上报朝廷、论功行赏。
成黔立在堤头,望着暂时平稳的江面,眉宇间却无半分喜色。
他久经世事,深知人为积弊,远胜天灾。可连他也以为,只要死守不懈,便能撑过这场汛期。
“一切结束了,雨过天晴。”方溯拍拍他的肩膀,咧嘴露出白牙。
方溯曾在京中待过一段时间,世家贵女公子的八卦或多或少听过一些,知道江家和戚家不是结了亲,没想到如今瞧着小丫头和这位成大人关系匪浅啊。
他摩挲着下巴,下丫头眼光倒是不错。
“终于可以休息了。”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
众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一泄,疲惫感扑面而来。
成黔蜷起手指看向河岸,还有身后的百姓。
看到了一抹青,在红砖绿瓦,灰扑扑的泥面之上格外醒目。
那人伸出一只手,拇指向上,冲他眨了眨眼,“厉害。”
成黔轻笑出声,只张口,未出声,“多谢。”
-
河堤死角,泥水沉沉,人影寂寂。
陈老水静立许久,满身泥泞,双目空洞赤红。
他看着这群贪官依旧冠冕堂皇,看着害死他孩儿的河工贪案无人追责,看着官府轻轻松松将数年积弊化作一场“虚惊天灾”。
他的孩儿,只因一句真话,沉尸江底、含冤而死。
而始作俑者,依旧安享富贵、端坐朝堂。
天理不公,世道颠倒。
既然苍天无眼、官府不公,那他便亲手造一场浩劫,让所有冷眼旁观、徇私枉法、粉饰太平之人,尽数陪葬。
他不求功名,不求昭雪,只求倾覆这虚伪太平。
众人皆松懈之时,正是最好的时机。
陈老水缓缓摸出藏在怀中的火石引线,指尖因极致恨意微微颤抖。
他潜行至那段被掏空数十年、层层贪腐造就的致命堤心。
这里,是整条河堤最假、最空、最烂的地方。
也是所有官场龌龊,最深的罪证。
嗤——
星火燃起,引线快速吞噬。
陈老水退后数步,望着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堤岸,嘴角扯出一抹悲凉又疯狂的笑。
你们想安稳收官?
我偏要,这天崩地裂。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