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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君追千里江南雨 我避半生旧 ...

  •   “什……什么意思?”
      江浸月瞳孔微颤,下意识往后轻缩半分,眼底的慌乱转瞬即逝。

      “别装傻,江浸月。”
      成黔的嗓音压得很低,裹挟着廊间微凉的风,字字精准扣在她心头,不容半分敷衍。

      她抬眸直视他,眼底黑白澄澈,看似坦荡无波,“你就是你,还能看谁?”

      四目相对,眸光交锋。

      成黔静静凝望着她,眸色深沉如夜,他缓缓开口,拆穿她的伪装,“第一次,江府坠马,你醒后抬手扇我的那一巴掌。自那日起,你就彻底变了。”

      他曾碰到过她的脸,确认从不是什么人皮面具、易容假象。

      人是全然的江浸月,骨血容貌分毫未改,可性情、眼界、心性,却与从前判若两人。

      他太了解从前的江浸月,骄矜直白、爱恨浅显,不会无端对他展露温柔、处处退让。

      唯一的解释,便是她心底藏着旁人。或许是他眉眼身形酷似某个人,她对着他的脸,倾尽了不属于他的偏爱与迁就。

      江浸月十指紧紧扣在一起,指节泛白,心底天人交战,乱作一团。

      要不要说?能不能说?

      告诉她,她先是到了五年之后,经历了一场场生死后又回来了?告诉她,他们曾是相守相伴的夫妻,最后却落得生死两隔、满盘皆输?

      夏清羽已然殒命宫宴,季润溪也已然算计戚怀安,宿命的齿轮,早已悄然转动。

      可若是她彻底坦白,若是这一世她真的顺遂嫁给成黔,过往的悲剧是否会重演?

      五年后的那场颠覆、那场惨死,会不会再度降临,连如今尚存的这条性命,也彻底葬送?

      无数杂念翻涌,让她呼吸急促,唇瓣紧抿,单薄的身子克制不住地微微轻颤。

      成黔将她所有慌乱尽收眼底,眸色几翻起伏,终究是收回了逼视的目光,没有再步步紧逼。
      他声线放轻,褪去方才的锐利,只剩稳妥的温和,“日后若是遇上难处,随时可寻我帮忙。”
      江浸月勉强压下心绪,轻轻点头,“多谢,暂时还用不上。”

      她不敢再与他多待片刻,生怕眼底藏不住的秘密被他洞穿,仓促开口告辞,“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他看得出来她的躲闪与畏惧,知晓逼得太紧只会让她彻底退缩,最终只是淡淡颔首,妥帖周全一如往常,“我派人护你回府。”

      末了,又低声补了一句,“暗中跟着,不会有人察觉,保你安稳无虞。”

      江浸月暗自松了口气,“好。”

      很快,信一悄然现身,一路低调护送她的轿子返程。

      轿子缓缓行远,消失在街巷尽头。成黔立在原地,静静凝望那道远去的背影,眼底沉沉,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晦暗心绪。

      江浸月,你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若你从未心悦我,若你眼底始终装着旁人,就别次次招惹我。

      -

      回府之后,江浸月彻底下定了远赴江南的决心。

      京中数月排查,关于她生父的身世线索始终寥寥无几。

      她本无意执着,可心底终究存着一丝执念。若生父尚有良知,她便要问清亏欠、讨回公道;若本就是薄情寡义之人,她也彻底死心,再无牵绊。

      更重要的是鸳鸯诀玉佩的真相。

      多方查证确认,此玉出自江南名家方知玉之手,而另一半玉佩与白昔冰息息相关。二人之间定然藏着旧年秘辛、失传旧事,唯有远赴江南,方能寻得答案。

      如今季润溪与戚怀安的风波已然尘埃落定,宿命的轨迹已然悄然偏移又重合。她不知道下一场变故是身世曝光,还是新的危机降临,唯有提前布局,方能安稳立身。

      恰逢外祖母六十大寿将至,这是最好的契机。

      江母离家多年,本就心系故土、思念双亲,听闻寿辰,早已动了归乡之意。

      江浸月软磨硬泡许久,终于说动江承宇夫妇,应允她随江母同归乡贺寿,在江南小住半月。

      一行人收拾行装,浩浩荡荡启程离京。

      自京城走官路南下,脚程轻快只需七日,慢则十日有余。一路秋雨连绵,天色暗沉,连绵雨幕覆尽山河,幸而车马顺遂,未过多耽搁,九日便抵了江南地界。

      踏下马车的那一刻,江南湿润的清风扑面而来,裹挟着烟雨水汽,温柔缱绻。

      可江浸月的心头,却沉甸甸的,五味杂陈。不知成黔看见那封信,会是何种神情、何种心绪。

      江母名万知晓,乃是江南万家独女。

      万家世代经商,祖上万三千乐善好施、散尽千金救济贫民,世人皆称“万散钱”,积攒下百年家业,富甲江南,奢靡富庶冠绝一方。

      世人皆言士农工商、商为末流,可江母嫁入江家,看似寒门攀官宦、低嫁高攀,实则万家底蕴雄厚、豪横富庶,远超寻常世家。

      时隔多年再回万府,昔日模糊的记忆尽数清晰。

      朱门巍峨高耸,琉璃瓦历经风雨依旧鲜亮,飞檐翘角错落有致,倒映在门前碧波池水中。

      府内回廊曲折、雕梁画栋,奇石假山错落,亭台水榭相依,遍地名贵花木、珍奇摆件,处处透着百年富商的雅致与奢靡,华贵却不艳俗,温润又大气。

      万家祖辈积德,家底殷实,人丁兴旺。

      外祖父外祖母身子康健、精神矍铄,老人家半生无忧,平日里最爱闲坐庭院、斗蛐蛐、品清茶,安逸闲适。

      万家膝下三子一女,唯独江母一位嫡女,自幼万般疼爱。三位舅父成家后皆是子嗣满堂,而江浸月作为万家最小的外孙女,又是同辈寥寥的女娃,自然成了阖府上下捧在手心的宝贝。
      刚入府中,三位表哥便纷纷围了上来,热情殷切。

      “妹妹一路辛苦,走,表哥带你去后院抓蛐蛐!”
      “蛐蛐有什么好玩的!妹妹随我去城郊赛马,江南秋景正好!”
      “来我这儿!我备了你爱吃的江南点心!”

      三人争相簇拥,热闹非凡。恰逢秋雨淅沥,户外玩乐不便,几人一番商议,索性结伴前往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设宴小聚。

      席间雨声淅沥,敲打着窗棂。大表哥笑着感慨,“这几日江南连雨不绝,天色从未放晴,还好你们脚程快,来得及时,不然定要被大雨耽搁在路上。”

      江浸月顺势开口,状作随意闲谈,“大表哥,我听闻江南有方知玉大师,你可熟知?”

      大表哥闻言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自然知晓!方大师乃是江南百年难遇的雕刻奇才,手艺冠绝天下,咱们万家商铺至今还珍藏着他早年的雕品,件件皆是稀世珍宝!”

      “我手中有一件旧物,出自他的手笔,想问问大师如今踪迹,是否还有传世新作。”江浸月轻声道。

      “诶呦,这可不好寻。”大表哥微微蹙眉,随即宽慰,“方大师早已隐世绝迹多年,无人知其下落,不过他留有亲传弟子,尽得他一身真传,你若想问内情、辨物件来历,寻他弟子便可。”
      “那我想亲自登门问问,可行?”江浸月抓住机会追问。

      “这有什么不行的!”大表哥爽快应下。

      对面的二表哥笑着打趣,“你们兄妹俩只顾着说话,满桌酒菜都要凉透了!”

      三表哥神神秘秘从外折返,眼底带着笑意,“别急,压轴大菜还没上,保准你们都爱吃!”

      不多时,一盘盘蒸得膏满黄肥的江南大闸蟹端上桌,香气四溢。江浸月连日赶路疲惫,此刻终于松了心绪,安然享用,暂且抛却诸多烦忧。

      入夜,江南雨势暴涨。

      沉沉夜色之中,惊雷滚滚,划破天幕,骤雨倾盆而下,声势骇人。

      江浸月被一阵震天雷声猛然惊醒,坐起身来,望着窗外漫天雨幕与交错雷光,心绪纷乱。

      “小姐,您没事吧?”乐盼连忙起身,掌灯问询。

      “无事,你安心睡吧。”江浸月轻声安抚,随即转头朝外唤道,“石青?”

      门外即刻传来石青的应答,“小姐,奴婢在呢。”

      “方才听闻动静,外头怎么了?”

      石青低声回禀,“回小姐,这场雨下了连日未停,洪涝泛滥,隔壁街巷有几间民房被雨水冲塌了,所幸无人重伤。”

      江浸月心头一沉,“雨势竟这般凶险?”

      “是。”石青点头,“我听小厮说,江南多地积水成涝,灾情已然蔓延数日,只是咱们府邸地势高、修缮坚固,未曾受波及。”

      江浸月凭窗而立,望着茫茫雨夜,愁绪丛生。

      雨势不休,道路泥泞封堵,她一时根本无法出门打探方知玉与玉佩的线索。

      连日困在万府之中,心底的执念与焦灼愈积愈浓,终于在次日雨势稍缓之时,决意带着石青出门寻人。

      江南的雨缠绵又蛮横,连日滂沱将整座城浸在一片水雾茫茫之中,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油亮湿滑,低洼处积满浑水,步履稍快便会溅得满裤泥泞。

      江浸月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避开沿街积水,按着表哥昨日指点的方位,辗转寻到了城郊一处僻静小巷。

      巷尾立着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青砖砌墙、木门斑驳,相较于万家的富丽恢弘,此处院落狭小简陋,甚至透着几分清贫困顿。

      院内干干净净,青石地面扫得一尘不染,只是陈设寥寥、器物稀疏,空空荡荡的,全然没有名家弟子居所该有的雅致华贵。

      江浸月收了伞,抖落伞沿簌簌雨水,望着眼前朴素破败的宅院,心底满是疑惑。方知玉乃是江南顶尖雕刻大师,名动一方、身价不菲,他的亲传弟子,怎会过得这般窘迫清苦?

      她压下满心诧异,抬手轻叩木门,轻声问询,“请问,方师傅在吗?”

      片刻后,屋内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一道青涩稚嫩的身影掀帘走出。是个年纪尚轻的光头小沙弥,身着素色布衣,眉眼干净,看着乖巧质朴。

      小沙弥探出头,望着门外淋雨而来的江浸月,语气平和,“你找谁?我师父不在。近日江南连日暴雨,民居多有损毁,师父出门帮百姓修缮屋舍去了。”

      江浸月闻言微怔,心底疑惑更甚,试探着追问,“你师父可是方溯?”

      她实在费解,方溯身为玉雕名家传人,怎会收一位佛门小沙弥为徒?难不成这位传闻中隐世的雕刻高手,亦是出家之人?

      小沙弥乖乖点头,“正是家师,小姐若是有急事,可去东街街巷寻他。”

      窗外风雨未歇,雨丝斜斜乱落,风裹着雨粒扑面而来,寒意浸骨。这般滂沱大雨,街巷泥泞难行,寻人太过周折。

      江浸月轻轻摇头,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袖,“无妨,我便在此等候他归来。”

      “可是施主,雨势未减,师傅在外帮工,归期未定,你怕是要等到天黑了。”小沙弥好意出声劝阻。

      他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道温润温和的男声,穿透潇潇雨幕,由远及近,“小光,你在同谁说话?”

      这道嗓音温润清透,带着几分通透感,方才还平淡无波的语调,在看清院中人影的瞬间,骤然戛然变调,裹挟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与猝喜。

      江浸月闻声蓦然回头。

      雨雾纷飞里,男子一身素衣沾着细碎雨珠,衣衫微湿,立在巷口风雨之中。他望着她的眉眼,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怔愣良久,才带着满满的错愕,脱口而出,“师妹?!”

      -

      京城皇宫。

      朝堂之上,官员躬身急报,神色凝重,“启禀陛下,江南连日暴雨,江河泛滥,良田被淹、民居损毁,多地爆发水患,灾情危急,亟待朝廷驰援治理!”

      满朝文武寂静无声,无人敢轻易接话。江南水患难治,堤坝修缮凶险,且路途遥远、事务繁杂,是桩实打实的苦差,更是危差。

      死寂之中,一道清挺身影跨步出列,俯身叩首,“臣请旨,前往江南督办河工、督造堤坝,疏导洪水、安抚流民。臣愿拼尽全力,护大盛江南子民周全,纵粉身碎骨,亦无怨无悔!”
      是成黔。

      盛帝龙颜大悦,即刻下旨,册封成黔为江南治水巡案,全权督办江南所有水患灾情,临机决断、便宜行事。

      旨意即刻下达,不容耽搁。

      成黔匆匆归府收拾行装,府邸下人尽数忙碌。

      嘉礼快步迎上前,看着连夜归来的主子,连忙禀报,“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成黔这小半月都宿在翰林院处理公务,府中积压了不少事。

      说着,他双手呈上一封素白书信,恭恭敬敬递到成黔面前,“这是江小姐半月前所留的信。江小姐动身远赴江南之前,特意留下,嘱咐待大人归来转交。”

      “她去江南了?”

      “是,江小姐随母亲去江南探望外祖,参加寿辰。”

      成黔指尖微顿,接过那封薄薄的信纸。纸面干净素雅,带着淡淡的浅墨清香,是她独有的字迹,清隽灵动。

      他指尖缓缓拆开,一字一句,默然细读,眼底情绪层层翻涌。

      【成黔,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们是夫妻,但是并不幸福,如果注定知道五年后结局,那我们到底要不要按照既定的轨迹走,我不知道我所行之路是对是错,在想清楚之前,容我逃避一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君追千里江南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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