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尽玉珠一树金》常穗

41、第 41 章 “可总要有

　　深秋的京城连日飘着细碎冷雨，梧桐叶被雨水浸得发沉。
　　峦部公主阿雅朵入宫已有三日，圣上遵照议和约定，下旨正式受封昭仪，赐居凝晖殿。
　　赏赐丰厚，金银绸缎、珍奇摆件源源不断送入殿内。
　　名分有了，赏赐丰厚，可传旨内侍言语客气，却从未传召她侍寝。

　　午后雨势稍歇，公主借着赏菊的由头，乘软轿去往钟粹宫殿拜访容妃。

　　殿外宫人通传，容妃略一思忖，应允召见。

　　暖阁之内檀香袅袅，容妃倚坐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薄绒毯，久病之下面色泛着一层浅白。

　　看见阿雅朵走入殿中，她才直了半边身子，唇边浮起浅淡笑意，并未抬正眼瞧这位昭仪。

　　阿朵雅倒也并未因她的怠慢而生气，落落大方的行了礼，容妃有意示威，她便不等容妃抬手免礼，坐在了容妃边上。

　　落座之后，她先是闲谈几句殿内陈设、秋日花木，闲话慢慢转入正题。

　　“入宫数日，一直想来拜见娘娘，只是怕贸然登门，扰了娘娘静养。” 阿雅朵语气柔和，“我生于北边，不懂大梁的规矩，许多事，只能自己慢慢摸索。”

　　容妃浅啜茶汤，淡淡应声：“昭仪聪慧，不必过分忧心。”

　　“聪慧又能如何。” 阿雅朵微微垂眸，眼底适时浮起一层委屈，“圣上与皇后乃是少年结发，多年情谊终究旁人难以逾越，旁人看着我得了昭仪的位份风光无限，可只有我自己清楚，入宫至今，圣上未曾召我侍寝一次。”

　　容妃静静打量她，心底冷笑不止。

　　才三天呢，就等不及了，看来这公主也不是什么聪明人。

　　峦部野心勃勃，阿雅朵身为部族送来大梁的棋子，此刻刻意冷待公主，是平衡之术，意在敲打峦部，不会轻易给予过分恩宠。

　　大梁是中原数一数二的强国，若非峦部近些年兴风作浪，行事过为张扬，边关战事又一时啃不下这块硬骨头，相反频频受扰，圣上并不会愿意纳这位公主。

　　容妃没有顺着她的话一同埋怨圣上，只不动声色的，缓缓将风向引向皇后。

　　“皇后娘娘身居中宫，统摄六宫，诸事繁杂，昭仪初来，许多规矩尚需磨合，难免多些阻滞。”

　　容妃衔着笑，褪下手腕上的玉镯，放在手中细细把玩。

　　阿雅朵眸光微闪，立刻接住话头，顺势露出些许愤懑，叹道：“想来是皇后娘娘顾虑颇多，行事未免太过霸道，我只求在宫中安稳度日，从未想过要去争抢什么恩宠，却依旧难以立足。”

　　她句句都是容妃愿意听见的说辞，表情十分夸张。

　　容妃面上笑意不变，阿雅朵想要借她的势力在宫中站稳脚跟，日后若部族再有诉求，也能借她传递消息。

　　可容妃不愿贸然与外族女子深度结盟，眼下只维持表面和气。

　　“六宫之中生存不易，昭仪好生休养，时机到了，许多局面自然会慢慢转变。” 容妃淡淡收尾，将镯子递给贴身的侍女，交在了阿朵雅手上，“这是本宫初入宫闱时，圣上亲赏的，不是什么稀罕贵重物，但也伴了我好些年头。昭仪刚入皇城，也算一点薄礼，聊表心意。”

　　阿雅朵见状，知晓今日难以更进一步，不再继续试探，又闲谈几句无关紧要的琐事，适时起身告辞。

　　目送阿雅朵的软轿消失在宫道转角，容妃脸上温和的笑意缓缓褪去，指尖轻轻敲击榻沿。

　　一个外族昭仪主动前来示好拉拢，背后藏着峦部的图谋，万万不可轻信。

　　只是多这么一枚棋子，未来朝堂风起之时，或许也能派上用场。

　　——

　　崔明姝怀有身孕，谨遵太医叮嘱深居简出，极少参与六宫各类宴会，却从未放松对宫内动向的留意。

　　贴身侍女轻步走入内殿，双手捧着一封信笺上前回话。
　　“娘娘，宫外有人辗转递进来书信，是二小姐托人送来的。”

　　崔明姝正扶着腰，翻看六局送来的内务，闻言放下本子，伸手接过信纸。

　　烛火摇曳，她逐行阅览信上文字，神色渐渐沉静。

　　信中崔玉珠将北疆遭遇尽数写明，坦言顾晏楚已经认出自己，此番归京，极有可能将她藏于边关军营一事外泄，容妃作为顾晏楚亲姐，多半也会知晓内情。

　　虽谢长钰提前备好说辞递入御前，将她留在北疆定义为求医养病，可若是有人刻意从中挑拨捏造，依旧会滋生祸端。

　　她恳请崔明姝在宫中留心各方动静，必要时从中周旋。

　　崔明姝将信纸叠好，收入锦盒。

　　玉珠向来心思缜密，可此番遇上顾晏楚这般偏执之人，步步皆是险境。

　　她抬手轻轻抚过尚且平坦的小腹，眼底思绪沉沉。

　　如今她身怀有孕，本就处在风口浪尖，圣上对崔氏外戚本就心存戒备。

　　一旦玉珠在北疆一事被大肆宣扬，极易被解读成崔谢两家私下结盟，触动帝王最深的猜忌。

　　顾晏楚心有执念，行事早已失了分寸，容妃失子之后不甘蛰伏，手握消息定然伺机而动，如今又来了一个心怀算计的阿雅朵。

　　“派人回信。” 崔明姝抬眸看向侍女，“转告二小姐，信我收到，宫中这边我会多加留意，让她且放宽心不必过度恐慌，谢世子提前递上去的说辞便是最大依仗。”

　　侍女领命，仔细收好口信，躬身退下，着手安排向外送信。

　　殿内再度归于安静，秋雨持续敲打窗棂，细碎声响连绵不绝。

　　*

　　此后，谢长钰处理完连日堆积的军务，便常常寻机会同她相见。

　　这日傍晚，暮色漫过营房栅栏，他寻到独自倚在帐外树下的崔玉珠。

　　周遭并无旁人，风声平缓。

　　谢长钰站定在她身侧，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褪去平日议事的沉稳，多了几分认真。

　　“阿宝，战事未定我不敢轻易许诺安稳，可我想让你知晓，自重逢那日起，我便不愿再与你分开，我心悦你，并非一时怜惜，若你愿意，待边关战事平息，我便以三媒六聘，正式向崔家求娶。”

　　崔玉珠指尖微微蜷缩，抬眼望向他。

　　这些时日的庇护她尽数看在眼底，心底辗转许久的犹豫终于落定。

　　“我愿意的。” 她轻声应下，眼底漾开浅淡暖意，“只是眼下不必急着张罗婚嫁之事，先等局势平稳下来。”

　　一句应允，便是二人私下定下情分。

　　谢长钰眸色骤然柔和，悄悄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腕。

　　后来几日，左然发现谢长钰不再偷偷摸摸的去见人了。

　　也不管其他女医面色多么艳羡或探究的精彩，得了空就要带着崔玉珠往外头走。

　　崔玉珠吹不住风沙，所以两人相处的时间多是在屋内。

　　不过崔玉珠没有将军这般“清闲”，没过两日，许灵溪按照往日约定，请崔玉珠前往军医帐复诊。

　　诊脉不过走个过场，她指尖搭在崔玉珠腕上片刻，便收回手，笑意漫上眉眼。

　　“脉象并无大碍，静养即可。营中储存的药材有些短缺，我打算往山下邻近的村落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收购一些野生草药，崔姑娘若是闷在营中无趣，不妨带着螺春，与我一同前往。”

　　崔玉珠欣然应下。

　　长久困在军营之内，谢长钰并不会带她去多远的地方，偶尔，她也想看一看北疆寻常百姓真实的日子。

　　次日天刚蒙蒙亮，三人结伴出发。

　　第一个村落离军营不算太远，半个时辰的路程便能抵达。

　　不过越往后的村落，崔玉珠心头愈发沉重。

　　沿路遇见外出拾柴的百姓，大多面黄肌瘦，衣衫打满补丁，孩童瘦小孱弱，眼神里藏着挥之不去的惶恐。

　　一站又一站之后，草药收得差不多了，但许灵溪仍会去下一处地方，崔玉珠站在一旁静静观望，待到闲下来，才同许灵溪交谈。

　　“村落里百姓日子太过艰难，常年食不果腹，若是开垦土地耕种粮食，应当能缓解几分。”

　　许灵溪闻言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此地水土寒凉，种不出稻米。”

　　“不是稻米。” 崔玉珠目光望向远处开阔的坡地，“前些日子途经集镇，我见到当地有人种植高粱，耐寒耐旱，很适合这片土地。我们可以向镇上商户借来种子，分给村民播种。”

　　许灵溪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语气多了几分无奈。

　　“崔姑娘想得简单。这类小村落本就居无定所，一旦边关局势紧张，或是遭遇流窜盗贼袭扰，村民只能仓促迁徙，土地刚开垦好，转眼就要舍弃，投入再多心力，到头来也是一场空。北疆像这样的村落数不胜数，我们人手有限，实在帮不过来。”

　　这番话重重落在崔玉珠心上。

　　她从前长居京城，锦衣玉食，所见的困苦大多流于传闻，直至亲身站在这里，才真切明白战乱带给普通人的煎熬。

　　长久的沉默过后，崔玉珠缓缓开口。

　　“不能因为艰难，便索性不去尝试，一次不成，可以再寻法子，若是能够寻到将军调拨少量兵力，在村落周边设置简易哨岗，抵御盗贼，村民便能安心定居耕种。种子、耕种的法子，我来想办法筹措。”

　　许灵溪侧过头看向她，望见少女眼底坚定的光，不再出言劝阻，安慰说：

　　“此事阻碍重重，你若下定决心，我会尽我所能搭把手。”

　　螺春走到崔玉珠身侧，轻轻拉住她的衣袖。

　　“小姐，这条路很难走。”

　　“我知道。” 崔玉珠望着低矮破旧的土屋，轻声回应，“可总要有人试着迈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