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她若离京, ...
-
崔玉珠踩着月色回到丹霞院时,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两盏。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虫鸣都歇了,只有正房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
刚跨入屋门,便一眼瞧见满地狼藉,碎片散落在青砖地上。
贴身侍女螺春垂着手立在一旁,眉眼间满是惶恐怯意,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顾晏楚独坐案前,方才紧绷的脸色已然敛去,见她归来,唇角缓缓扯出一抹浅淡笑意。
“没什么大碍,不过是下人手脚笨拙,不慎打翻了茶盏罢了。”
崔玉珠自然不信他的话,螺春向来稳重,只在她跟前直言直语,怎会一个手脚笨拙,打翻茶盏被轻言定罪。
必然是顾晏楚无理取闹,拿她的人撒气了。
崔玉珠越过螺春,看向顾晏楚,一时微微失神。
年少初遇时,他亦是这般清朗模样,书香笔墨熏陶养出一身风华,眉目俊秀舒展,笑起来温煦和煦,当真称得上濯濯如月、温润如玉。
她曾少年心动,确然倾心过这般意气风发的公子。
可褪去初见的旖旎滤镜,步入婚后朝夕相处的岁月,她心底渐渐明晰。
心动归心动,相守却是另一回事。
比起空有皮囊容貌的欢喜,她更渴求一份平等相待,彼此懂得的情意,想要的是能真心尊重她心意,体谅她难处的良人,而非这般动辄猜忌、强行逼迫、肆意曲解她本心的夫君。
片刻后,崔玉珠收回纷乱思绪,音色柔柔的,像三月春风拂过湖面:“不过是套茶盏,碎了便碎了,人没事就好。夜深了,郎君早些歇息吧。”
顾晏楚心中暗自揣测,方才院内空无一人,她独自外出许久,此刻神态松弛淡然,全然不见先前的冷戾疏离,想来定是在外遇上顺心之事,心境才这般转变。
他指尖摩挲着案上那支未曾送出的簪子,目光沉沉锁住她,试探道:“方才外出,可是遇上谢长钰了?”
崔玉珠缓缓抬眸,清澈眼眸直直对上他审视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未曾遇见旁人,只是独自静坐,想通了几件心事。”
心底默默补上半句:皆是能让我日后抉择,愈发果决坚定的心事。
她心中自有思量。
当下风气虽算开明,未婚男女同席谈笑皆是常事,可女子一旦和离,名声终究容易受人拿捏。
一旦顾晏楚存心对外妄加说辞,她往后的日子势必步履维艰。
她自身无惧市井流言、旁人非议,可身后牵绊重重,由不得她肆意任性。
家可中尚有几位待字闺中的妹妹,婚事前程全系家族声望,她不能因一己之事,连累妹妹们的婚嫁。
更何况长姐高居后位,身为天下女子表率,崔氏一族颜面系于一身,皇后胞妹若是传出和离丑闻,难免惹人诟病,有损皇家与崔家体面。
种种顾虑盘旋心头,让她暂时无法凭着一腔意气贸然决断。
窗外天色彻底暗沉,夜色浓稠笼罩整座院落。
崔玉珠侧目看向顾晏楚,开口逐客:“夜深露重,时辰不早,郎君还是回别处歇息吧。”
往日里她这般态度,顾晏楚多半顺势离去,今日他却稳坐不动,眉宇间带着几分执拗,不肯退让。
“今日我便留在正院歇息。”
“夫妻相处本就该同居一室,你屡次刻意疏离,反倒显得生分。”
崔玉珠淡淡蹙起眉,直言不讳:“我累了,白日车马劳顿,又受了惊吓,现在着实只想一个人静静。”
“勉强同住只会徒增隔阂,不如各自安歇,冷静思量更为妥当。”
“在你眼里,我处处皆是不妥?” 顾晏楚语气微沉,心头又泛起几分郁气,“我一心想着缓和关系,你却始终拒人千里之外。”
“并非拒斥,只是不愿仓促相处。” 崔玉珠态度坚定。
见她执意分房而睡,顾晏楚三言两语也撼动不了,承她一句“勉强同住只会徒增隔阂。”,今晚终究无法相融共处。
若再逼迫,这本就淡薄的夫妻情分只怕最后的缓和余地都没了。
他沉默片刻,终究压下心底不甘,起身整理衣袍。
“也罢,便依你所言。”
……
巷口夜风萧瑟,树影婆娑。
副将左然寻来时,远远便看见世子立在巷尾阴影里,身姿挺拔卓然,目光一瞬不瞬凝着顾府方向,眼底藏着迟迟不肯收回的眷恋,俨然一副痴然伫立的模样。
左然无奈叹气,缓步走上前,打趣道:“若不是深知世子品性坦荡,今夜见你这般恋恋不舍、久久伫立的模样,当真要疑心,顾二公子与三小姐夫妻不和、日日生隙,都是你暗中手笔。”
谢长钰闻声收回目光,敛去眼底所有温柔缱绻,淡淡扫他一眼,微带不满:“你若有事要议,不去府中候我,跑来此处做什么?”
他向来谨慎,每次故意打着巡逻的名号路过顾府,爬墙翻进去偷看一眼崔玉珠,半点不肯张扬。
便是贴身副将也极少知晓细节,今夜属实是心绪松懈,在外边多留了一会儿,给捉着了把柄。
只愿这边上就他和左然两人,莫给第三人看去。
左然早就习惯了他这副嘴硬的模样,收了玩笑神色,正色回话:“我方才巡夜途经东街,撞见一桩乱象。户部曹尚书的嫡子曹厉醉酒闹事,当街强抢民女,闹得街巷哗然、民怨四起,依城防巡律出手镇压,将人暂且拘押。”
如今京中治安、街巷纠察、勋贵子弟风纪管束,皆由他们随军武将兼管,权责涉猎极广,撞见此事,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曹厉素来横行跋扈,仗着家世横行市井,此番罪证确凿,明日一早,御史台必定顺势参上一本。” 左然语声沉定,顺势道破朝堂暗流,“曹家近年行事张扬、贪弊积多,圣上本就对世家盘踞朝堂、垄断职权积怨已久,一心扶持寒门新贵,整顿朝纲。这一桩桩小事积压着,保不齐哪日不顺心,便拿曹家开刀。”
谢长钰靠在槐树上,垂眸静静听着。
他从前总以为,他与崔玉珠,终究是有缘无分。
直到母亲一句提点,一语道破所有天机,他才通透其中层层制衡。
“你以为玉珠婚事,只是寻常世家婚配?绝非如此。崔氏一族权倾朝野,皇后身居中宫,崔家早已接连联姻文武重臣,势力盘根错节。若再放任崔玉珠嫁与顶尖勋贵或实权重臣,崔家势力便会彻底垄断朝堂,文武尽归其系。”
“圣上何等心思深沉,怎会容许外戚势大、威胁皇权稳固?所以她即便不嫁顾家,也绝无可能嫁入高门。”
“圣上不便亲自开口制衡,日后也会借容妃之口从中斡旋,将她配给四品以下、无权无势的寻常京官,消磨崔家势脉,稳朝局、固皇权。”
“眼下宫中局势更是微妙。” 左然接着续道,“容妃正盛宠加身,圣眷浓厚,若她日后诞下子嗣,无论男女,皆是圣上第一个孩子,地位必定水涨船高,四妃之位必然稳稳占得一席。届时朝堂势力洗牌,户部尚书一职空缺,最有可能接任的,便是顾侍郎了。”
再者,帝后虽是少年结发,情谊深厚,可皇后经年无孕,始终未能诞下嫡子。
这般局面之下,顾家难免心生旁念。
一旦容妃生子,朝堂后宫局势大变,顾家必定顺势依附,不再固守皇后一脉。
左然想着,圣上器重顾家,喜爱容妃,保不齐是想用顾家去制衡崔家了。
屹立不倒的百年世家,代代重臣、手握朝权,府中更是私藏殷厚,金银良田无数。
北疆有虎视眈眈的柔然部族,年年叩边寻衅、蠢蠢欲动;南疆诸蛮小国休养生息多年,近年亦隐隐有崛起扩张之势。
边境四方战事渐紧,军需耗损巨大。
圣上惜守国库,不愿动立国根基,便只能目光下移,从底蕴充裕的世家门阀着手取财,充盈军资,再论功行赏,分润将士。
风声簌簌,槐花落满肩头。
崔家根基太深、财富太盛,早已是圣上心头忌惮。
顾家便是圣上亲手推出来的一枚棋子,借盛宠容妃造势,新旧势力相互掣肘,朝堂方能牢牢握在帝王手中。
谢长钰眉眼肃冽,心底却通透如镜。
顾晏楚作为嫡子被当做继承人栽培,身后是家族桎梏与位算计,注定凡事以顾家利益为先。
可崔玉珠骨子里澄澈通透,重情重义,心向长姐,作为世家贵女,她也只会站在崔家与世家门阀这边。
他们二人,从婚配伊始便立场相悖、道途不同,所谓夫妻情深、日久和睦,从来都是虚妄空谈。
思及此处,谢长钰微微舔了舔干涩的唇瓣,心头浮起崔玉珠的悄言。
她若将来离开顾家,便会离开京城。
崔玉珠自幼长于京城,扎根相府,半生荣辱皆系于京城,家中还有数名妹妹待字闺中,她这般打算,一来是不愿自己的婚姻纠葛连累姊妹婚嫁前程,二来也是早早为自己谋划退路。
她若离京,无处可去,亦无旁人可依。
到头来,只会寻他,做她的退路。
至于她与顾晏楚的关系缓和?
谢长钰眼底掠过冷然。
这般相悖的两人,哪怕暂且息争、看似缓和,往后也只会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