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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日后若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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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一时静得只剩桃花簌簌落地的轻响。
顾晏楚的脸上像是被人当众泼了一盆冷水,青一阵白一阵。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却半晌没挤出一个字来。苏鲤儿这番话,说得好听是天真烂漫、口无遮拦,说得难听,便是把顾家关起门来的那些腌臜话,一股脑儿抖落在了这满京城的贵女公子们跟前。
什么“青梅竹马”,什么“打小一起长大”,这些话在顾府后院里嚼嚼也便罢了,拿到人前说,便是把他顾晏楚的脸面扯下来踩在脚底。
顾家纵是私下对崔玉珠多有隔阂,出门在外也要做出婆媳和睦的派头。
他素来偏爱苏鲤儿的温顺柔顺,可此刻听她字字带刺,只觉颜面尽失——这后院女子的浅薄心思,竟当众摆到了台面上。
他攥了攥袖中的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正欲开口,另一道声音却比他更快。
“苏姑娘慎言。”
谢长钰上前半步,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沉沉落在苏鲤儿身上,无形威压漫开。
苏鲤儿眼眶瞬时红了,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肩膀缩了缩,直往顾晏楚背后躲。
顾晏楚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自家的家事,何时轮得到一个外男来置喙?还是一个与自己妻子渊源颇深的男子。
他抬眼迎上谢长钰的目光,两人视线在半空相撞,似有锋芒交错,周遭空气都紧绷起来。
他字字暗含讥讽:“谢世子倒是好心,只是圣贤有云,‘非礼勿言,非礼勿视’,旁人院内事,旁人枕边人,何须世子这般越俎代庖,处处维护?”
谢长钰神色未动,解释道:“今日是城郊踏春雅会,满场皆是世家亲眷,顾二公子说话,还是慎言为上。”
说完,侧过半个身位,往崔玉珠的方向看了一眼。
今日之事唐突,踏春会是永澧郡主主持,他原本是不想来这踏春会的,是母亲收到顾家人的帖子,强制把他谴了出去。
却没想到,崔玉珠竟会碰见郡主,和郡主一道儿来了。
他已经克制着自己,和崔玉珠搭话也保持着该有的距离,着实不知这位顾二公子,怎么每次都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这些稀里糊涂的话。
想给他扣帽子,他倒不在意,就是这般自己出了气,那崔玉珠呢。
也要成为各家的笑料谈资么。
顾晏楚这会儿本就观察着两人的一举一动,一下便捕捉到了,胸口的火气“腾”地窜了上来,烧得他喉咙发紧。
他想起宫宴那日回廊里的披风,想起崔玉珠靠在谢长钰手臂上的画面,想起那份他从未见过的、她对着另一个男人露出的依赖。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在脑子里搅,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谢世子若饱读诗书,当知‘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的道理。纵然你与内人旧日相识,如今她既已嫁作人妇,世子也该避嫌才是。这般当众出头,知道的说是世子古道热肠,不知道的,还以为……”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冷了几分,“世子对旁人的妻子,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这话已是明里直指二人逾越分寸。
顾晏楚低笑一声,目光落回崔玉珠身上,神色复杂难辨,有恼,有涩,亦有一丝试图得到对方关注的在意。
“阿宝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纵是言语重些,也是为她名声着想,何曾害过她?谢世子这般急着对号入座,又是何意?”
阿宝二字出口,已是极亲近的称谓,藏着他不肯明说的情分。
崔玉珠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面上再维持不住淡然。
满场贵女郎君都在看着,两人这般针锋相对,早已失了体面。
更别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她从前的乳名。
她蹙起眉头:“够了,今日是出来踏春,不是在家中争执,你们都少说两句。”
从前在家,莫说她说这般重的话,身边人察言观色,只要讲出半句她不喜欢听的,看见她撇眉或冷脸瞬间缺了兴致,忙跪下请罪。
她也非不明事理,遇着点不合心的事,就要对侍女们动手的主,往常这些时候,下边人记住了主子的喜恶,摆摆手就过去了。
哪里像现在这般。
他们不管不顾,可不代表崔玉珠喜欢看见这样的场面。
她不愿再在此地多待一刻,转身便往桃林外走去,碧海色的身影决绝的掠过满地落英。
谢长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影子,眸色黯下,指尖微微攥起。
顾晏楚亦立在原地,心头空落落的,方才的怒意尽数散了,只剩一片沉闷的失落。
苏鲤儿见两个这般出色的男子,竟都为崔玉珠失了神,心头妒火翻涌,忍不住道:“夫人走得这般急,莫不是被人说中了心事……”
话音未落,一道冷厉视线骤然射来。
谢长钰睨着她:“顾二公子,劳请管好你身边的人。”
顾晏楚脸色骤然青了,又羞又恼,转头厉声喝住苏鲤儿,将大数火气都泄在了他身上,“谁让你多嘴的?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也敢在此胡言!”
*
满场世家女郎公子此刻皆敛了声息。
经方才一番争执,谁都没了踏春赏景的兴致。
李姒月瞧着场面僵得难堪,索性主动站出来圆场,以东道主的身份笑着打圆场,三言两语便将方才的风波轻轻带过,借着春日景致为由,宣告今日雅聚暂且作罢。
永澧郡主向来是京中出了名的疏阔大方,素来挥金如土,性子随性。往往今日遇着投缘的世家子弟,随手便是珍玩首饰相赠;明日见山光映雪景致清绝,感念山间守院看护景致的庄丁仆役常年辛劳,也会命人厚厚打赏。
好在这处城郊别院本就是京中圈子私聚之地,并无外人混杂,在场众人皆是自幼相识、知根知底的旧交。
李姒月遣下人备了不少银两细软,分发给在场众人,明着是春日赏礼,实则是封口之意,嘱咐众人将今日桃林争执、男女纠葛一概烂在肚子里,不可外传半句。
待旁人渐渐散去,四下只剩寥寥几人时,李姒月才敛了面上笑意,走到顾晏楚身前,道:“顾二公子,今日之事,我便替众人压下了,往后说话行事,还望你心里多揣几分分寸,三思而后言。”
她顿了顿,眼神带着几分警示,字字落点:“回去也劝劝令堂,莫要在后院随意嚼舌根,编排旁人是非,我素来性子直白,不爱头顶上有爱多嘴生事的长辈,再者这般风言风语传出去,于你顾二公子的名声亦是有损。真闹到我父王与母妃跟前,怕是反倒要对你多有微词,得不偿失。”
“你这府里的义妹我也不喜欢,不安分,喜欢搅弄风云,改名我替你为这义妹掌掌眼,择择书院的门生。”
顾晏楚听她一番话云里雾里,却也辨得出并非善意提点,字字都是敲打。
可对方是诚王最喜欢的永澧郡主,圣上的堂妹,身份尊贵,他纵使心头不甘,也只能压下脾气,垂眸拱手应下:“谨记郡主教诲。”
李姒月见他识趣,也不再多言,转身便去应酬余下的人。
桃林渐渐安静下来,游人三五散尽,只剩满树繁花与落英缤纷。
谢长钰避开众人脚步,独自循着崔玉珠离去的方向,缓步往林子深处走去。
春风穿林,落英沾袖,远远便望见那袭碧色裙衫立在青石岸旁,背对着来路,望着远处山巅未尽的残雪,身形清孤,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他放轻脚步走上前,停在半步之外。
“方才之事,委屈你了。”
崔玉珠闻声,没有回头:“不过是一场无谓争执,何须委屈。”
谢长钰眸色沉了沉,望着她清瘦的背影,喉间微滞,缓声开口,道出心底打算:“我下月便要离京了。”
崔玉珠肩头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父亲年岁渐长,边关防务常年吃紧,朝中有意由我接替镇守。此去驻守边疆,山高路远,归期难定。” 他声音压得低了些,染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少则三年五载,多则遥遥无期,往后再想同今日这般偶遇相见,怕是不易了。”
风卷着桃花落在二人衣间,无声无息。
崔玉珠沉默片刻,才缓缓转过身,眉眼依旧清冷,看不出太多情绪,只依着世交礼数道:“既身负家国重任,便该尽心为国。愿世子此去前程似锦,一路珍重,旅途平安。”
客套得体,疏离有礼,全然是对待寻常世交的口吻,不带半分私念。
好似从前的情谊,都是他一人回忆的梦。
谢长钰眼底掠过一抹浓重的黯淡,心头像被春风裹着的落花轻轻压了一下,闷得发涩。
他定定看着她,话到嘴边,几番辗转,终究没有说破心底深藏的情意。
“京城风雨难料,深宅更是多是非,那女子不是善茬,仗着救命的恩情,难保将来他起了其他心思,不会宠妾灭妻,乱了规矩,你…… 好生自保。日后若遇着实难解的难处,不必硬扛,边关虽远,捎一封书信,我总能收得到。”
崔玉珠眸光微动,睫毛轻轻颤了颤,落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却终究没有应声,只静静立在漫天落英里,任由春风吹散满襟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