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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老东西刚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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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槐宵赶到时,常安疗养院的院长和一众医护早就守在那儿了。
莱茵做了个手势,让其他手下在车里等着,怕人太多,再把那位惊出个好歹。
入夜气温一降再降,莱茵给三爷披上大衣。
院长却是不停地擦汗:“三爷,抱歉,是我们的责任。今天早上护工推他出去晒太阳,没想到他腿疼都是装的……”
纪槐宵充耳不闻。
他站在那儿,身上的衣服黑如浓墨,脸色格外苍白,像道被撕裂的肃杀月光。
不远处,有谁好整以暇坐在长椅上,把一袋面包撕成小块,扔进湖里,对紧盯自己的两队人马浑然不觉。
脸上甚至带着悠然自得的笑意,好似从疗养院出逃、夜深人静来公园喂鱼,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儿。
男人不到四十岁,耳聪目明,身强体健,怎么看也不该住养老院。
但他已经被纪槐宵关在常安许多年。
那边莱茵低声呵斥,院长连连点头,牙齿直打架,保证这位以后一定24小时身边不离人,再也不让这种情况发生。
这边男人终于注意到又多了人,抬起头,看见是纪槐宵,欣喜地冲他招招手:“小槐宵来啦,过来,来陪我坐会儿。”
众人倒吸一口气。
尽管这两人的关系不是秘密,还是不免对这个称呼感到震惊。
纪三儿成为纪三爷之后,就没了名字。
谁见了不要恭恭敬敬称一句“三爷”,再不济也是“纪总”、“纪先生”。
这世上够格直呼其名的,已经没有了。
男人竟叫得如此亲昵——不仅是亲昵,更怪异的是,像在呼唤一个很年幼的小孩子。
哪怕满腹疑惑,也没人敢抬头。
所以也没人看见,向来岿然不动的纪三爷,在这声温和的“小槐宵”面前,慢慢攥紧了拳。
只有这样,才能止住自己的颤抖。
他浑身发冷,好似真的回到小时候。
在外面呼风唤雨又如何,只要见到这个人,他从来都是无能为力的小孩,这么多年也逃不出男人亲手赋予的梦魇。
纪槐宵一步一步走近。
男人丝毫不在意年轻的那个眼神中彻骨的恨意,还挺高兴:“他们都不陪我讲话,还好你来了。喏,给你。”
说着,把面包递过去。
纪槐宵看见他骨节分明的大手靠近,脑海中刹那间涌起许多回忆,被刺痛一般,猛地挥开。
男人也没抓稳,袋子掉在地上,面包屑撒了一地。
“你这孩子,怎么脾气还是这么大。”男人皱眉,倒也不是真的生气,捡起面包袋,摇摇头,“就说是被宠坏了。”
那种宽和的、不屑跟幼儿置气的口吻,实在令人作呕。
纪槐宵从前是要仰视他的,男人身形高大,是座翻不过、打不碎的山。
如今却可以低头看他了。
纪槐宵声音极轻,耳语似的,不再有一丝战栗:“……你怎么还不去死。”
“我不会死的。”男人对这样的“不敬”仍不恼怒,“我还要喂鱼呢。等喂完了鱼……”
他偏偏不把话说完,笑微微的,好像有什么很期待的事情。
从疗养院“越狱”、千辛万苦来到这个公园,也是为了那件事。
但它不会再发生了。
男人有一张相当英俊的脸庞,已经不再年轻了,眼角的细纹反倒平添醇厚的成熟气质。
从前大权在握、最狂妄之时,是烈酒,多年后冷却下来,也有别样的闲云野鹤,笑起来更是魅力不减分毫。
风趣又迷人,疗养院的小护士们没几个不被吸引的,都抢着照顾他。
可纪槐宵看着,只觉得恨意横生。
他其实有很多方法让这人彻底消失,但不能这么做。
那是他同过去的最后一道联系。如果男人死了,那么他最珍重的那段过去,就再也没有真正存在过的证明,空余斑驳的镜中花。
“不再多坐会儿吗?”
明知邀请得不到回应,话还是要说出来,男人翘着嘴角,目送青年头也不回离开。
如今只手遮天的衡川掌权人,哪里还看得出半点当年那个沉默纤弱的小少年的影子。
真的长大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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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长上前几步,紧张地吞咽了下:“三爷,抱歉,我们……”
瞄见三爷蹙了下眉,这意味着对无用的道歉不耐烦,院长立即改口:“带回后,会请他在房间里静养,多派几个人照顾。”
就是彻底禁足,严加看管的意思了。
纪三爷对新方案不置可否,眉头依旧紧锁:“他想起什么了?”
院长迟疑了下,看向随行的主治医生,后者摇了摇头:“每周都会检查,仍然停留在十一年前。也就是说……”
难怪会有“小槐宵”这么惊世骇俗的称呼,因为在那人眼中,纪三爷还是十几岁的孩子。
司机捧着手机,低声说了什么,莱茵闻言神色一凛,匆匆走过来,对三爷耳语。
三爷今晚情绪本来就很差,此刻更是血色尽褪,苍白得像张纸。看得旁边的医生心惊胆战,不知该不该逾越地主动提出为他检查一下。
但纪槐宵没那个心思。
老东西刚找到,小东西又丢了。
……没一个让他安生的。
“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才发现的,蔡伯去给他送夜宵,房间里没有人。”
三爷不在家的时候,虞醒都会待在他给自己准备的房间里,在三楼,没阳台,想下去只能跳窗。
飘动的帘布、大开的窗户表明,还真这么做了。
没事儿瞎跑什么?
纪槐宵甚至有些纳闷,明明走之前陪他做发声练习都还好好的,怎么突然……
心底冒出一个极为微弱的疑问:不会是因为自己毫不犹豫丢下他出门,生气了吧?
不过马上就否定了这种可能,小狗头脑那么简单,给个奖励能高兴半天,哪里懂生气。
寻人的车队再一次疾驰在茫茫夜色里。
莱茵从后视镜看见纪槐宵揉着额角:“先生不舒服了吗?”
纪槐宵不置可否,睁开眼,看向车窗外倒退的路灯:“今天的事,别告诉蔡卓。”
莱茵一滞,反应过来他是指那位从疗养院走丢:“……是。”
是不想让蔡卓为这个担心吧?
纪三爷的心狠手辣,胧市无人不晓。
他心底最隐秘、最柔软的那一处,那个在九年前上了锁的尘封角落,又有谁知。
会不会有朝一日,也会出现某个人,握着通往心门的钥匙。
三爷:没一个省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