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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山神”     裴 ...

  •   裴兀真比漆七高出一个肩,这木凳于他而言矮小了些,坐下的时候不自觉弓起背,整个人显得有些局促,听到漆七的声音,出于自小的教养,下意识地看向她的脸。
      彼时漆七弯起的眉眼还未舒展,唇角的笑意未散,她本就是可爱的长相,戾气褪去后,尽显灵动狡黠。
      他眉眼微颤,不着痕迹垂下眼,不期然看见一片裸露的腰肢,曲线曼妙紧致又有力量的柔美,他似被烫到一般抬起眼,目光游移了一会儿,最终落在漆七湿哒哒的黑发上,水珠沿着她的肩头一路往下,打湿了她大片衣襟。
      裴兀真不自觉蹙眉,却忽觉一道冰冷的视线,他抬眸去看,见漆七只是眼也不抬地剥着手中石榴,他收敛思绪,真诚道:"姑娘误会了,报答只是其一,其二则是兀自真存了私心,想与姑娘结识一番。"他就这么默默凝视着她,声音清润温柔,带着诱惑的意味。
      但漆七显然领会不到,又或者没甚兴趣,只道:"你的人何时来?"
      他在树上刻奇怪字符的时候并没有避着她,漆七虽然看不懂,但也知道是裴兀真留给他的同伴···或下属的暗号。
      裴兀真见她避而不谈,恢复了冷清的模样,方才那一顺的灵动神采好似错觉,眸光暗了暗,他那时神思不属,已不大记得写了什么,只是按照以往的经验和对川柏他们的了解,想了想道:"约莫就这两日。"
      漆七闻言,思忖了会儿,看向他道:“你不是想报答我么?我去换个衣裳,稍后你随我来。”说着,起身便往屋里去。
      很快漆七便换了一身灰扑扑束手束脚的衣裳,背着一个斜挎的棉布包出来,一身平民汉子的装扮。
      裴兀真见她还披着湿发,瞄了几眼,还是忍不住道:"山中天冷露重,姑娘若任由湿发散着,当心感染风寒。"说完便一愣,意识到自己逾越,不自觉抿了抿唇。
      不想漆七却并未生气,她打裴兀真进来就发现他也清洗过,但衣服和头发都是干爽的,想起他露的那一手,心中有些意动,摸了把他的袖子:"你的衣服···你是怎么做到的?"
      裴兀真未料她竟没生气,眼中反而流露出好奇的神色,不由顺着她的话:"是内力。"说着,他眸光加深,语调低缓:"姑娘想试试吗?"
      "怎么试?"漆七满脑子内力,对他的异样丝毫未觉。
      裴兀真见状,问她:"可有干帕子?"
      话落,只见一道白影闪过,白虎像阵风似的跑进屋中叼了块帕子出来,像狗似的立在漆七身边,睁着大大的眼睛同样好奇的看着他。
      看着一人一虎同步的表情,裴兀真诡异的沉默了一瞬,而后接过帕子,来到漆七身后,拢起她的发裹进帕子里,他动作有些生疏,指腹有意无意碰到漆七的脖颈,耳后。
      察觉身下的身子微僵,眼中闪过笑意,手微松,拢起的碎短发又掉了出来。
      敏感点猝不及防被陌生人触碰,漆七不由僵硬着身子,正要上手自己来,却见裴兀真已经拢好头发盘起,将手覆在她的头顶,片刻后她感到一股热气自她脑袋上向下流窜,生出暖意,更是透过地上倒影亲眼看见自己的脑袋上冒出腾腾水汽。
      漆七眼睛一亮,“这就是内力?怎么才能得到。”
      知道漆七感兴趣,裴兀真手上不停,轻声道:"想要内力需修习内功心法,这东西都是自小开始练的,练得越久功力越深。姑娘若有兴趣,待我回去后倒是可以寻几本功法来送于你。"
      漆七皱眉:"你不能现在教我?"
      这么会儿的功夫,头发已经干了,裴兀真解开帕子,折好放在桌上,耐心解释:“功法分阴阳,我所学未必适合姑娘,若贸然传授,岂非害了你?”
      这么麻烦。
      漆七从包中翻出一个不知从哪剪下的粗烂细绳,三两下将头发高高扎起,对裴兀真道:"走吧。"
      裴兀真抬步跟上,走了几步发现白虎没跟来,回头一瞧发现它正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去,便知漆七是要留它守家。
      *
      漆七要去的正是此前村民所在的坡子村。
      她脚程快,片刻不停,终于在半个时辰后看见了一片村落。
      裴兀真见她停下,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瞬间便想起那是昨夜见过的村子。
      一般村庄多以草房和泥房居多,但这片村子竟然全起了泥房,甚至还有几间砖房,足以看出这村子是较为丰裕的。所以昨夜虽仅是途径,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白日再一瞧,又发现这些房屋是新筑的,就像是突然富裕起来。这种情况要么是有什么产业带动或者官府出手······想起昨晚在村头瞥见石牌坊上写着“坡子村”三个字,心中思忖起来。
      这坡子村隶属江淮县,他从未听闻江淮县有什么扬名的产物,若是官府···巡察使上月回云京述职并没有提起江淮县有什么异常,那么就是有奇遇了,想起那老者称漆七为山神···
      这坡子村的变化会和她有关吗?
      村口有不少小童跑唱嬉闹,见漆七来了,或反身跑回家,或聚上前来,“山神姐姐”“山神大人”的叫着,裴兀真脚步微顿,拉开距离远远跟着。
      叫声引起了大人的注意,有人放下手中的活从田中回来,有人从家中走出将孩子拉回家中,也有人说着“不可冒犯山神”以此驱赶这些孩子,也有人悄悄关起了门窗。
      这些都被远处的裴兀真看在眼里,不禁咋舌,这哪像是山神的待遇,说瘟神也不为过。
      这些人处处将神挂在嘴边,眼中却露出疏离和防备,但今早漆七拿出那些牲畜时他们又能毫无顾忌的接受,甚至尤嫌不足,真真是怪异。
      可惜他离漆七太远,无法窥见她脸上的神情,只看见她脚步不停的继续往前走。
      漆七一直往村子中心走去,期间也碰见其他村民,这回倒是没再对她避之不及,但也不过是与她打声招呼而已。
      裴兀真看着她走进一间砖房,房内传出孩童的朗朗读书声,他抬头看了眼房上挂着的匾额,不禁有些诧然。
      这是来上学了?
      这般想着,不由靠近了些,靠墙听了好一会儿,最终确定,还真是来读书的,学的还是启蒙的《千字文》。
      大昭国祚昌隆,军事鼎盛,自十三年前文教大兴,无论云京街衢还是乡野村塾,稚童之中,不分垂髫女童还是总角小儿,皆能入塾习字,便是流浪乞儿亦有专门学习的地方,朝堂之上更有女子立身,可漆七竟这般大了才开始读书习字么?
      想起村民对她的怪异态度,裴兀真蹙额离开。
      他思忖,漆七叫上他总不是让他陪着来读书的,便在村子里四处转了一会儿,想与村民打听,可村民们都避着他,便是有几个说上话的,见他打听漆七也都是言语不详。
      但他也不是毫无发现,他看见村头聚着几个大汉编篮子,在与他的目光对上时明显有些紧张,待发现只有他一人时,又明显放松下来,别开头去。
      耳边响起窸窣的脚步声,裴兀真回头,见先前见过的老者身边的中年男子正向他走来,“公子,我们村长请你一叙。”
      裴兀真眉梢轻挑,隐约猜到那村长的用意,正好他也有意,遂轻嗯一声,示意男子带路。
      村长家也在村子中心,离村塾不远,隐约还能听见一些读书声。
      男子带着裴兀真进入一间大厅,裴兀真入厅后却发现那村长压根不见人影,他哼了一声,直走到主位坐下,男子本想阻拦,却在他锐利的目光中顿住脚步。
      没一会儿,那村长便拄着拐进来,见裴兀真坐在主位倒也没生气,默默走到下位落座,哑着嗓子解释:“老朽腿脚不便,让公子久等了。”
      话落,中年男子端着茶盏上来,裴兀真见到是老者一点儿也不惊讶,早上时他便发现那些村民对他的态度不寻常,心中已经猜测出他村长的身份。
      撇了眼那红色的陶土茶具,只觉口中充斥了一股泥土味,唇齿也碰到了石头粒发出咀嚼时的嘎吱声,刺的他冒起芒粟,他似被惊到一般,慌忙移开眼,“找我何事,直说吧。”
      老者自是看出他眼底的嫌弃,面不改色的在他身上扫视一圈,端过饮茶饮了口,笑呵呵道:“听公子口音,不像是江淮县人。”
      老者思忖着,他年轻时在县衙当过师爷,见过不少权贵,自有一套识人的眼力。他观裴兀真言行举止中从容不凡的姿态,以及浸在骨子里的矜贵气度,立时便断定他非寻常人。
      这是打听他的身份?裴兀真垂眸,摸着手上结痂的伤口,淡淡道:“我自云京来。”
      老者闻言,脸色微变,本已起了的心思顿时歇了大半,一时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希望裴兀真嫌弃的更彻底些,然后离开。
      厅中一时安静无比,裴兀真见他哑着嘴巴也没了耐心,干脆直接道:“我昨夜在山中遇险,是你们口中的山神姑娘救了我···只是我有些奇怪,你们为何会叫她山神?”
      老者见他似对漆七感兴趣,眸光微动,瞬间转了心思,叹了口气道:“公子既是被山神救下,想必是已经去过无回山了。”
      原来那山叫无回山么,是有去无回的意思?
      这念头刚冒出,便听村长道:“十八年前,江淮县曾发过一次水灾,我与其他人便是那次灾后逃难于此安家的,那时贫苦,老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我们自然也起了上山打猎的念头。”
      老者年纪大了,容易口干舌燥,正想端了茶润润喉,瞥见裴兀真眼底的不耐烦,忙放下杯盏继续道:“很快,二十里外那片地貌奇特,山峰如尖刺般拔地而起的山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果然,我们进山之后便发现山中有许多珍贵草药,但同时也发现山中有诸多毒蛇虫蚁,野兽盘踞,就如它尖刺般的外在一样危险。我们入山几次,次次有人丧命,有些运气好些的虽捡了条命,但也像我一样成了半残。"
      说着老者拉了拉右边脚的裤腿,那条腿的肌肉已经萎缩,只有小臂粗,腿肚布满黑色瘀斑,那里曾经似乎被剜去了一大块肉,留下鸡蛋大的畸形疤痕,一眼看去像是被虫子寄生。
      老者动作突然,裴兀真还来不及移开眼,便看见了他腿可怖的样子,当即拧紧了眉,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老者自己也不习惯将这只腿视于人前,裤子提起一瞬便马上放了下去,叹了口气:“那山里宝贝多,但也更加危险,我们刚经历过一场灾难,没有人比我们更想活着,再不愿失去亲人。日子虽贫苦但也不至于活不下去,不过几次便没人愿意再去那儿,便是进山也会走远些绕开。”
      “此后几年,村子里偶尔会有一些路人,旅人···他们都对那片山感到好奇,若听劝的远远避开,若不听劝的进入山中后便如我们一样或死或伤。渐渐的,无回山是座诅咒之山的传言也在周边的村子传开,也没人再敢去了。”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老者觉得嗓子都快冒烟了,顾不得那么多,端起茶牛饮完又舒适的打了个嗝,方才接着道:“直到两年前,村子里突然来了一个穿着奇怪的女人,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话,在村子里转了许久才离开。”
      听他说了这么多废话,总算说到点上了,裴兀真眉宇微动,收起散漫,“那女人就是现在的山神?”
      老者点头,看了眼一直安静的中年男子,“村里人觉得她可疑,担心是拍花子,我就叫了大刘和老陈悄悄跟去,他们跟了一段路,竟发现她往无回山的方向去了,便想要追上前提醒,没想到路旁却突然窜出了一只白虎将两人扑倒。"
      老者说完,中年男子老陈闷着嗓子开口:“我们那时以为要就此丧命,没想到那女人说了一些奇怪的话后,那畜牲就放了我们,跑到那女人跟前,随后我们便看见那女人爬上了白虎的背,白虎驮着她进了无回山。”
      中年男子应是不善言辞,说完又闭了嘴,老者便接过话来:"我们当时以为那女人也会死在山上,没想到两日后那女人竟驱使白虎带着山中的猎物再次来了我们村,与我们交换衣裳和吃食。"
      裴兀真食指轻叩扶手,若有所思,“这些年一直如此?”
      老者点头,瞧了裴兀真一眼,语气有些古怪,"一直到今早之前都是如此,以物换物。"
      裴兀真脑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他抓不住,心里莫名的不痛快,想起早间他给的那十个铜板,还有那些村民的态度,冷声道:“你们倒是精明,没少占人家便宜,我也没你们有因此多待见她。”
      老者讪讪,没想到他会为山神说话,想他来自云京不好得罪,当即眉头紧锁,聚起愁云,叹道:“这十多年无回山的诡异口口相传,三人成虎,便是我们自己也信了几分。您是不知,头一年她日日蹲在我们村里鹦鹉学舌,加之她来历成谜,村民都觉得瘆人不吉利,害怕诅咒应验。虽然我用山神的说法来安抚村名,但他们心中难免还有成见。不过老朽保证,他们没有坏心,只是害怕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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