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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归心 董事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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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事会风波过去后的第三周,周氏集团的股价终于回到了鹰石资本介入前的水平。林特助把最新一期的财报放在周宰言桌上时,难得地多说了一句:“周总,华东区的营收也回升了,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七。”
周宰言翻开报告,一页一页地看过去。数据很漂亮,每一张图表都画着向上的箭头,但他没有笑。不是因为不满意,是因为他在想另一件事——陈俞昨天在诊室里对他说的话。
“周宰言,你最近回家越来越早了。”
“不好吗?”
“好。但我怕你是为了我,把公司的事压在心里。”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确实是。他不想让陈俞看到他焦头烂额的样子,不想让他知道那些报表背后还有多少未处理的问题。他学会了不瞒着陈俞,但还没有学会把所有压力都摊在他面前。有些东西他还是习惯一个人扛。
合上报告,他拿起手机点开了家里的监控。屏幕亮起来,陈俞坐在画室里,面前是一幅很大的画布,他在画一个人。不是周宰言,是一个女人——温柔的眉眼,微微弯起的嘴角,坐在窗前,阳光落在她身上。周宰言认出了那张脸,是陈俞的母亲。陈俞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在犹豫,停下来看了很久,然后再添一笔。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在跟画里的人对话。
周宰言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了。他重新点亮,给陈俞发了一条消息:“画得真好。”陈俞秒回了:“你又在看监控。”周宰言:“嗯。”陈俞:“你上班不忙吗?”周宰言:“忙。但还是要看你。”陈俞回了一个句号。句号的意思是“收到了,知道了,我也想你了”。
下午三点,周宰言的办公室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林逸和韩承几乎是同时到的。两个人在走廊里遇到,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一前一后走进了周宰言的办公室。林逸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韩承穿着黑色的,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稀客。”周宰言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示意他们在沙发上坐下。“喝茶还是咖啡?”
“茶。”林逸说。
“咖啡。”韩承说。
周宰言让林特助准备了茶和咖啡,自己在他们对面坐下。三个人坐在同一张茶几旁边,像三根立在不同方向但基座连在一起的柱子。
“我今天来,不是为公司的事。”林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是私事。”
周宰言看着他。林逸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张冷峻的、看不出情绪的脸。但周宰言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林修最近不太对劲。”林逸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以前有什么事都会跟我说,现在不说了。我问了也不说。”
“你惹他了?”周宰言问。
林逸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也许是。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你知道的。”
周宰言不知道。他跟林逸的交集不多,仅限于商务合作和偶尔的社交场合。但他知道林逸是什么样的人——跟韩承一样,跟自己一样,都是那种把话咽在肚子里、用行动代替语言的人。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问过他吗?”
“问了。他说没事。但他的眼睛告诉我,有事。”
周宰言靠在椅背上,看着林逸。他想起陈俞以前也是这样,明明有事却总说“没事”,明明哭了却偏说“进沙子了”。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读懂陈俞的那些“没事”背后的意思,花了更长时间才让陈俞学会直接说“我有事”。
“林逸,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不是不想说,是怕你听了会担心?”
林逸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不是怕我担心。他是怕我觉得他麻烦。”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韩承端着咖啡杯一直没喝,听到这里放下杯子开口了。
“陈俞在B市的时候,也这样。”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韩崔启每次想找他,都不敢打电话。怕打通了不知道说什么,怕打了之后更想。”
周宰言转过头看着他。韩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说“韩崔启”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轻微的东西。不是温柔,是一种“我在说他的名字时,心脏会多跳一下”的克制。
“韩崔启现在好了?”周宰言问。
“好了一些。”韩承说,“但还不够。”
三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透出一线阳光,落在茶几上,把茶杯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宰言。”林逸叫他。“你是怎么让陈俞开口的?”
周宰言想了想。“我没有让他开口。是他自己开口的。他回来的那天,站在雪里,看着我说‘你瘦了’,我说‘你也是’。然后他就开口了。”他顿了顿,“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是因为他不跑了。不跑了,就愿意说了。”
林逸看着他,看了很久。“不跑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逃了。不逃开你,不逃开自己的心,不逃开那些不敢面对的事。”周宰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修没有跑,他只是把自己关起来了。你要做的不是撬开门,是站在门口等。等他自己打开。”
林逸沉默了。韩承放下咖啡杯,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楼下的车流和人流,背对着两个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
“我站在门口等了太久了。久到不知道门开了之后,该怎么走进去。”
周宰言看着他宽阔的背影。这个人跟他一样高,肩膀比他宽,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从不手软。但此刻他站在窗前说“不知道怎么走进去”的时候,像一棵站在悬崖边上的树,风一吹就会掉下去。
“韩承。”周宰言叫他。“韩崔启的门一直开着。你走不进去,不是因为他没开,是你不敢推。你怕推开了,发现里面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韩承的背影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转身,但他说话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这样过。在陈俞回来之前,我不敢推开他家的门。怕推开了,里面没有人。怕有人,但不是等我。”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落在韩承的肩上。他站在那里,像被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过了很久,他转过身走回沙发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他说。
“换一杯?”周宰言问。
“不用。苦的好。”
林逸站起来说他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周宰言,你说的等,要等多久?”
“不知道。等到不用再等为止。”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林逸的脚步声,很稳,很慢,像他这个人一样。周宰言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林逸走出大楼,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没有立刻开走,它在停车位上停了很久,久到周宰言以为他不会走了。然后车子启动了,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消失了。
周宰言回到家的时候,陈俞还在画室里。他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看着。陈俞背对着他,正在画那幅母亲的肖像。画已经接近完成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画布上,女人的笑容被照亮了,温柔得像能融化一切。
“回来了?”陈俞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门口站着的是谁。
“嗯。”
“饭在锅里,你自己盛。我把这幅画收个尾。”
周宰言没有去厨房。他走进画室,站在陈俞身后。画架上的女人在微笑,眉眼跟陈俞很像。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你妈年轻的时候很好看。”
“现在也好看。”
“嗯。你像她。”
陈俞放下笔转过身看着他。周宰言的脸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干。他在公司待了一整天,开了一天的会,跟林逸和韩承聊了一下午。他累了。
“今天公司有什么事吗?”
“没有。林逸和韩承来了。”
“他们来干嘛?”
“聊林修和韩崔启。”
陈俞愣了一下。“他们聊这些?”
“嗯。他们不知道该怎么靠近那两个人,来问我。”
陈俞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你怎么说的?”
“我说,等。等他们不跑了,门就开了。”
陈俞伸出手整了整他的领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你是心理医生,最会听人说话。我听多了,也学会了一点。”
陈俞笑了一下。“你不是听多了。你是在意了。因为在意,所以愿意听。愿意听,才会懂。”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阳台上喝茶。A市的春天来得晚,三月底的风还是凉的。陈俞裹着一条毯子,靠在周宰言肩上。远处的天际线在夜色中闪烁,万家灯火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周宰言,你说林修会跟林逸开口吗?”
“会。迟早的事。”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林逸在等。他愿意等,林修就会知道。”
陈俞沉默了一会儿。“那韩崔启呢?”
“韩崔启比他哥勇敢。”周宰言的声音很轻,“他早就准备好了。是他哥不敢。”
陈俞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夜风吹过来,把毯子的一角吹起来,周宰言伸手帮他掖好。
“周宰言,你今天在公司看监控,看到我在画我妈。你发了‘画得真好’。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
“想什么?”
“在想,什么时候给你也画一幅。不画背影,画脸。画你看着我的样子。”
周宰言的手指在他肩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你以前说不画脸,因为画不像。”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我能画出来了。因为你看着我的时候,我不会再躲了。”
周宰言低下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把那一小片阴影照得很清楚。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那你画。画好了挂卧室。”
“好。”
陈俞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城市的灯火有些已经开始熄灭了,夜越来越深。他伸出手在窗玻璃上画了一个太阳,跟上次一样,弯弯的弧线代表光芒。
“周宰言。”
“嗯。”
“今天在诊室里,有个病人问我,怎么判断一个人是不是真的爱你。”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看他愿不愿意等你。等你不跑了,等你想通了,等你愿意开口。等多久都不走。”
周宰言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陈俞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两个人都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那天深夜陈俞睡着了。周宰言没有睡,他靠在床头,怀里的人缩成一团,手攥着他的衣领。他低下头在陈俞的眉心落下一个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林特助发来的消息:“周总,鹰石那边彻底清仓了。他们这次亏损不小,应该不会再来了。”
周宰言看着这行字,没有回。他把手机放下,重新把陈俞揽进怀里。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银色的光洒在那幅银杏树下的画上。两个背影并肩站着,金黄色的落叶铺了一地。画里的人还是没有脸,但谁都知道那是谁。
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的人,是不敢靠近终于学会靠近的人,是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藏在行动里的人。
夜很长,但天总会亮的。天亮之后,新的一天开始了。林修会打开那扇关了很久的门,韩承会学会怎么走进那扇一直开着的门。而他们,会在每一个清晨和黄昏,一起看太阳升起又落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