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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全知道   陈俞一 ...

  •   陈俞一直以为,周宰言的占有欲只表现在床上。他以为那些深夜的、不容拒绝的、把他揉进骨血里的拥抱和亲吻,就是周宰言“控制欲”的全部。他不知道的是,那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
      事情败露在一个普通的周六下午。
      陈俞在家整理旧物,从书柜最深处翻出一部旧手机。那是他在B市用的那部,换了新手机之后就一直扔在那里,忘了清理。他想充上电看看里面还有什么照片,刚开机,屏幕亮了。
      然后他愣住了。
      手机里多了几个他不知道的应用程序。一个是定位软件,打开后能看到一个小红点,就在他现在所在的位置——周宰言的公寓。一个是相册同步软件,他翻了翻,里面不是他的照片,是摄像头拍的。不是手机摄像头,是别的摄像头。画面里是他的画室,他在B市的那间画室。角度是从窗外往内拍的,对面楼的某个窗户。
      还有一个是录音软件,文件列表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日期和时间。最早的日期是他刚到B市的第一周,最近的是他搬回A市的前一天。他随便点开一个,听到自己的声音——不是说话,是哭。一个人在深夜,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不敢发出声音的哭声。
      陈俞握着那部旧手机,手心出汗,指尖发凉。他坐在沙发上,把那些软件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了很久。定位软件里有他三年的轨迹——从B市的诊所到出租屋,从出租屋到超市,从超市到公园。每一天,每一条路,每一个停留超过十分钟的地方,都被标记了出来。相册里有他上千张照片——他在窗边画画,他在门口扫雪,他低着头走路,他一个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发呆。每一张都是偷拍的,每一张他都不知道。
      录音里有他三年的夜晚——他失眠时翻来覆去的声音,他做噩梦时急促的呼吸,他哭的时候压抑的抽泣。有些夜晚他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孤独的人,但这些录音告诉他,不是。那些夜晚,有人在听。隔着城市,隔着夜色,隔着手机信号,在听。
      门锁响了。陈俞没有动。脚步声从玄关传来,周宰言换好鞋走进客厅,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他看到陈俞坐在沙发上,看到茶几上那部旧手机,脚步停了。
      陈俞抬起头看着他。周宰言的脸很平静,跟平时一样。但他手里那袋水果的提手被他攥得变形了。
      “这是什么?”陈俞举起那部手机,声音不大,但很稳。他以为自己在发抖,但没有。他的手很稳,声音也很稳。
      周宰言没有走过来。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部手机,看着陈俞的眼睛。
      “你都看到了。”
      “我问你,这是什么?”
      周宰言沉默了一会儿。“定位器,摄像头,录音器。在你走之后装的。”
      陈俞的眼眶红了。“你监视了我三年?”
      “嗯。”
      “每一天?”
      “每一天。”
      “我哭的时候,你也听到了?”
      周宰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听到了。”
      陈俞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心疼。心疼这个人,在这三年里,不是只看着那个小红点,是看着他,听着他,陪着他。在他以为自己最孤独的时候,其实一直有人在。
      “周宰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跑。”
      “我跑了你会怎么做?”
      “再找。”周宰言的声音很低很低,“找一辈子。”
      陈俞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把周宰言手里那袋水果拿下来放在地上,然后握住了他的手指。周宰言的手指是凉的,在微微发抖。这是陈俞第一次看到他的手在抖。
      “周宰言,你听好了。”
      “嗯。”
      “你监视我三年,我不生气。你偷拍我三年,我不生气。你录我哭了三年,我也不生气。”陈俞握紧了他的手,“但你以后不许再瞒着我。你做了什么,告诉我。你想做什么,告诉我。你不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就会乱想。我乱想了就会怕,怕了就会跑。”
      周宰言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你还会跑吗?”
      “不会。”陈俞看着他的眼睛,“但你要是再瞒着我,我就跑。跑到你找不到的地方。”
      周宰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说“我不会再瞒你”,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陈俞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陈俞的肋骨被压得生疼。他的脸埋在陈俞的颈窝里,呼吸很重,肩膀在颤。他在哭。没有声音,但陈俞感觉到了。颈窝里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的,滚烫的。
      陈俞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
      “我在。周宰言,我在。”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出门。陈俞坐在沙发上,周宰言躺在他腿上,闭着眼睛。陈俞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慢慢地梳理着。
      “周宰言,你那些定位器、摄像头、录音器,都拆了吗?”
      “定位器在B市的时候就拆了。你来A市之后没有装过新的。摄像头在你搬走之后就撤了。录音——”他顿了一下,“在你回来的那天就关了。”
      “你录了我三年。听了三年。你听了不难受吗?”
      周宰言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难受。但不听更难受。听你哭了,知道你还在。不听,我怕你不在了。”
      陈俞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低下头在周宰言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轻。
      “以后不用听了。我在。”
      晚上韩崔启发来消息,问陈俞今天怎么了,说他哥说周宰言下午没去公司。
      陈俞回了一条长消息,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韩崔启没有回复“你还好吗”,没有说“他怎么这样”,只发了一句话:“他知道你会原谅他,才敢这样做。”
      陈俞看着这行字,很久没有眨眼。
      是的,他知道。周宰言知道他会原谅他,知道他不会真的跑,知道他嘴上说“再瞒我就跑”,心里想的是“你别瞒我,我什么都接得住”。他太了解陈俞了,比陈俞自己更了解。他知道陈俞的软肋在哪,知道他的底线在哪,知道他生气的时候会说什么话、哭的时候会往哪边偏头。他花了十一年收集这些数据,每一寸都刻在了骨头里。
      陈俞放下手机,走进书房。周宰言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文件,但没在看。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陈俞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
      “周宰言。”
      “嗯。”
      “你是不是在等我骂你?”
      周宰言没有说话。
      “我不骂你。”陈俞的声音很轻,“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你以前怎么看我的、怎么听我的、怎么找我的,都翻篇了。从现在开始,你想知道我什么,直接问我。我醒了没,吃了没,在想谁。你问,我就答。你不问,我就当你不想知道。”
      周宰言转过身看着他。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你会答?”
      “会。”
      “什么都答?”
      “什么都答。”
      周宰言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他拉到自己腿上坐下。这个姿势他们有过很多次,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没有占有欲,没有控制欲,没有那些让他失控的、灼热的、要把人燃烧殆尽的东西。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像是终于可以放下所有武器的释然。
      “陈俞。”
      “嗯。”
      “你今天吃药了吗?”
      陈俞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周宰言第一个问题是这个。
      “吃了。早上吃的。”
      “午饭呢?”
      “吃了。你不在家,我煮了面。”
      “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周宰言的嘴角弯了起来。很小,但很真。
      “好。我给你做。”
      那天晚上周宰言在厨房忙了一个多小时。陈俞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系着围裙切菜、炒菜、试味道。他的动作还是不太熟练,切菜的时候手指离刀锋很近,陈俞看得心惊胆战,但不敢说。他怕说了周宰言就不让他看了。他喜欢看他做饭的样子——认真的,专注的,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比签合同重要,比开会重要,比他做过的任何事都重要。
      吃完饭,陈俞洗碗,周宰言站在旁边擦碗。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槽前,流水哗哗地响,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细碎。
      “周宰言。”
      “嗯。”
      “你以前偷拍我的那些照片,还在吗?”
      周宰言擦碗的手停了一下。“在。加密了。”
      “给我看看。”
      周宰言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放下碗,擦干手,拿出手机,解开锁屏,输入密码,打开一个加密相册,把手机递给陈俞。陈俞接过手机,低头看着那些照片。第一张是他在B市诊所的窗前站着,夕阳落在他的脸上,把他整个人照成了橘红色。他不知道是谁拍的,但知道是从哪个角度拍的——对面楼的某个窗户。第二张是他在公园的长椅上坐着,低着头在看手机。他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但有人在看。第三张是他在超市的货架前伸手够高处的商品,踮着脚尖,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手腕。
      陈俞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翻了很久。每一张他都不知道,每一张都有人在看。那个人不是陌生人,是周宰言。在他最孤独的时候,有一个人在用这种方式陪着他。不是他想要的陪伴,但确实是一种陪伴。扭曲的、病态的、让人后背发凉的,但也是真的、不掺假的、刻进骨头里的。
      “周宰言。”
      “嗯。”
      “你拍了多少张?”
      “三千四百二十七张。”
      陈俞放下手机看着他。“你数了?”
      “每一张都数过。”
      陈俞的眼眶红了。他想说你真变态,想说你是不是有病,想说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像被你关在笼子里的鸟。但他没有说,因为他在那些照片里看到的不是牢笼,是守望。一个人的守望,隔着城市、隔着夜色、隔着永远无法靠近的距离。他不敢走过来,所以他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他还在那里。他没有消失,没有忘记,没有不爱。
      “周宰言,以后不用拍了。”陈俞握住他的手,“你想看我,直接看。我在这里。”
      那天晚上他们很晚才睡。陈俞躺在周宰言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很慢很稳,像潮汐。
      “周宰言。”
      “嗯。”
      “你今天问了我三个问题,吃了没,药吃了没,晚上想吃什么。你以前从来不问这些。你都是自己看,自己查,自己猜。”
      周宰言的手指在他后背慢慢地画着圈。“以后不查了。”
      “问就行了?”
      “问就行了。”
      陈俞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笑了。
      他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很圆,银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床头。那幅银杏树下的画还在那里,两个背影并肩站着。画里的人还是没有脸,但谁都知道那是谁。是两个人,是彼此,是再也不需要躲藏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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