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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097天 再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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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面的那天,B市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陈俞站在诊所的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窗台上的洋甘菊已经换了好几茬,每一束都是匿名送来的,没有卡片,没有留言,但每一束都新鲜得像刚从花圃里摘下来的。他知道是谁。从第一束花出现在桌上的那天他就知道了。只是他不敢确认,或者说,他不想确认。因为一旦确认了,他就没有办法再假装自己不想他。
手机震了一下。
陈俞拿起来看,是周宰言发来的消息。
“我在楼下。”
只有四个字。陈俞走到窗前,拨开窗帘的一角,看到巷口的银杏树下站着一个人。黑色的长款大衣,灰色的围巾,雪花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撑伞,也没有戴帽子,就那么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这扇窗户。
隔着漫天的雪,两个人对视了。
陈俞的手指攥紧了窗帘。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奔涌的声音。他已经三年没有见过这个人了,三年零两个月零五天。他在心里纠正了自己——他记得很清楚。每一天都记得。
他没有下楼。他站在窗前,隔着玻璃,隔着雪,隔着三年的沉默,看着那个人。周宰言也没有上来。他就那么站在银杏树下,雪越下越大,落了他满肩。像一尊雕塑,像一棵树,像一个等了太久太久、已经不在乎再多等一会儿的人。
手机又震了。
“你不下来,我就不走。”
陈俞咬了咬嘴唇,把窗帘拉上了。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咨询记录本,握着笔,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手在发抖,心不在胸腔里,在楼下。在那棵银杏树下,在那个人的身上。他坐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然后他站起来,拿起外套,推开了门。
走廊很冷,楼梯很窄,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了。门是玻璃的,透过门可以看到外面。雪还在下,那个人还在。他的肩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但他没有动,甚至没有掸一掸。
陈俞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冻得他鼻子一酸。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朝那个人走去。雪很深,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陈俞停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周宰言低下头看着他,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就融化了,像泪。
“你瘦了。”周宰言说。这是他们重逢后的第一句话。不是“好久不见”,不是“我想你”,不是“你为什么走”。是你瘦了。跟他三年前在微信里说的一样,跟他在车里第一次远远看到陈俞时心里涌起的第一句话一样。
陈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宰言的脸。那张脸变了,瘦了,棱角更分明了,眉骨更高了,嘴唇更薄了,眼睛下面有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但那双眼睛没变,看他的时候,还是那种沉沉的、温热的、像要把人吸进去的目光。
“你怎么来了?”陈俞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来找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周宰言没有回答。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伸到陈俞面前。他的手指冻得发红,指节泛着青紫,但他没有缩回去。
“跟我回家。”周宰言说。
陈俞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手指比三年前更修长了,骨节更分明了,但形状没变。他记得这只手握着他的感觉,记得它的温度,记得它的力道。他闭上眼睛,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教室里课桌下面偷偷勾住的小指,操场上十指相扣的手,阳台上隔着夜风握在一起的手臂。
他睁开眼,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冰凉的。周宰言的手从来没有这么凉过。他以前总是手凉,但跟陈俞握在一起之后会慢慢暖起来。现在他一个人,没有人帮他暖了。陈俞握紧了他的手指,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周宰言的手指收紧了,扣住陈俞的手,紧到骨节发白。
“你手还是凉的。”周宰言说。
“你也是。”
两个人站在雪里握着手,谁都没有说话。雪花落在他们肩上、头上、交握的手上。世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雪落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
周宰言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他伸出手把陈俞大衣领口上的雪拂去,手指碰了碰陈俞的脖子。指尖冰凉,但陈俞没有躲。
他们并肩走过巷子,走过马路,走过停在路边的车。周宰言没有开车,他坐了最早的一班高铁来的,凌晨四点就到了。在楼下等了三个多小时,等到天亮,等到雪落满肩,等到陈俞终于推开那扇门。
“你几点到的?”陈俞问。
“四点半。”
“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怕你不接。”
陈俞的鼻子一酸,低下了头。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
“你不吃饭吗?早饭吃了没有?”陈俞问。
周宰言没有回答。陈俞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看着自己。不是那种偷偷看的看,是光明正大的、毫不掩饰的、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的看。
“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陈俞的脸一下子红了,别过头加快了脚步。走了几步,手还被牵着,他甩了一下没甩开。“松手,大街上。”
“不松。”
“周宰言——”
“松了三年了,不想再松了。”
陈俞闭上嘴不说话了。手没有再甩。
他们走进了一家早餐店。店面很小,但很暖和,玻璃窗上全是雾气。陈俞点了两碗豆浆、一笼小笼包、两根油条。豆浆端上来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一碗里加了一勺糖,推到了周宰言面前。推过去的瞬间,他的手顿住了。
加糖。他还记得。
周宰言看着那碗加了糖的豆浆,没有说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甜度刚好,跟三年前一样。
“你还记得。”他说。
陈俞低着头咬了一口小笼包,汤汁烫了嘴,他嘶了一声,没有回答。
周宰言看着他被烫得龇牙咧嘴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那是陈俞今天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那种客套的、商务的、对谁都有的笑,是真正的、从心里溢出来的、藏不住的笑。
吃完早餐,两个人走出小店。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把雪地照得亮晶晶的。陈俞眯着眼睛看着远方,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也不知道该去哪。他的诊所周一才开门,今天是周日,他没有预约,没有病人,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
“你今天有事吗?”周宰言问。
“没有。”
“那陪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陈俞想说“凭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字。
“好。”
他们去了B市的河边。河不宽,水很清,两岸种满了柳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雪覆盖了河堤,踩上去软绵绵的。两个人并肩走在河堤上,手还牵着,从早餐店出来就没有松开过。
“你什么时候回去?”陈俞问。
“明天。”
“公司不忙?”
“忙。”
“那你还来?”
周宰言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光秃秃的柳枝间透过来落在周宰言的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幅画。他伸出手碰了碰陈俞的锁骨,隔着毛衣的领口摸到了那个纹身。
“言。”周宰言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什么时候纹的?”
陈俞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问周宰言怎么知道的,因为那是一个愚蠢的问题。周宰言什么都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你走了之后。”周宰言替他回答了,“在你锁骨上纹了我的名字。陈俞,你纹的时候在想什么?”
陈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雪已经把他的鞋打湿了,脚趾冻得有点麻。
“在想你。”他说。
周宰言的手从锁骨移到了陈俞的后颈,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陈俞的头发比高中时长了很多,发尾卷卷的,绕在周宰言的指间,像温柔的藤蔓。
“我也是。”周宰言说,“每天都在想。每时每刻。”
陈俞把脸埋进了周宰言的胸口。大衣上还有雪水的潮气,凉凉的,但大衣下面是温热的。他能听到周宰言的心跳,很快,跟他的一样快。周宰言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陈俞的发顶,闭着眼睛,感受着怀里这个人的温度、重量、气息。一切都还在,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不是时间没有改变他们,是他们在时间里长成了同一个方向。
河边没有人。雪很安静,河很安静,整个世界都很安静。只有心跳声。
那天下午,周宰言陪陈俞回了诊所。
陈俞拿了钥匙把门打开,周宰言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诊所有一股淡淡的洋甘菊味道,从窗台上那束花散发出来的。周宰言看了一眼那束花,没有说话。陈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明白了什么。
“花是你送的?”
周宰言没有否认。“每周一束,换了三家花店,怕你发现。”
陈俞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每周一束。他收到了十几束,每一束都以为是花店搞错了地址,每一束都舍不得扔掉。他给窗台上的花瓶换了一次又一次的水,看着那些花开到败、败到枯,枯了还舍不得扔,夹在书里做成干花。他不知道是谁送的,但他留着。像留着那些删不掉的记忆,像留着那个打了一百遍草稿也没发出去的“我想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陈俞问。
“找人查的。”
“周宰言,你又找人查我。”
“嗯。”
“你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
“知道。”
“那你还查?”
周宰言看着他,目光沉沉的,里面有一种陈俞说不清的东西。“不查的话,我会疯。”
陈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想起自己这三年的日子,每一次听到门铃响都以为是周宰言来了,每一次走在街上看到相似的身影都会追上去看,每一次做梦梦到他都会在凌晨醒来再也睡不着。他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没有查他,没有找私家侦探,没有在他身上放定位器——但他想过。他无数次想过。他只是没有做,不是不想做。
“你是一个人来的?”陈俞问。
“嗯。”
“助理没跟着?”
“没有。”
“保镖呢?”
“没有。”
“司机呢?”
“我自己开车到火车站,自己买票,自己坐车过来。什么都没有带。”周宰言往前走了一步,“只带了这个。”
他把手伸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块手表。银色的,表盘简洁,下面的小字已经有些磨损了。
陈俞认出了那块表。是他十八岁生日那天周宰言送他的那块。他走的时候没有带走,不是忘了,是故意的。他怕自己看到它就会忍不住回去。现在它回来了,带着周宰言的体温,躺在周宰言的掌心里。
“你一直带着?”陈俞的声音有些哑。
“每天。放在枕头下面。”
陈俞伸出手,拿起了那块表。表盘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他把表翻过来,表壳上刻着一行字。不是他的生日,是另一行。
“等你的第1096天。”
陈俞的眼泪掉了下来。三年。一千零九十六天。他每天都在数,他也在数。陈俞把表贴在胸口上,表壳是凉的,隔着毛衣的布料,那一小片凉意一直透到心脏的位置。他在心里说: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
周宰言看到了他的眼泪。他没有说“别哭”,没有说“没事了”,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伸出手,把陈俞拉进了怀里。
抱得很紧。紧到陈俞觉得自己快要被揉进他的骨血里。他没有挣扎,伸出手环住了周宰言的腰。腰比三年前细了,人也比三年前瘦了。他抱着他的时候能摸到他后背的肩胛骨,硌手。
“你瘦了很多。”陈俞的声音闷在周宰言的肩膀上。
“你也是。”
“你好好吃饭了吗?”
“你呢?”
两个人都沉默了。谁都没有好好吃饭,谁都没有好好睡觉,谁都没有好好活着。但此刻他们抱着彼此,像是两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不是岸,是对方。是那个在深水里唯一可以抓住的人。
晚上,陈俞带周宰言去了他住的地方。
一间很小的公寓,在诊所楼上,一室一厅,厨房只够站一个人。门口的鞋架上只有两双鞋,一双是他的运动鞋,一双是母亲的拖鞋。母亲周末回老家了,不在。周宰言换了鞋走进来,环顾四周。很小,但很干净;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在该在的位置。沙发上放着一个抱枕,是灰色的,上面有一只猫的图案,跟周宰言以前家里的那只一模一样。
“这个抱枕……”周宰言拿起来看了看。
“超市买的。”陈俞说。
周宰言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超市不卖这种抱枕,这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是周母买的,说“这个猫长得像言言”。陈俞把它带走了,在所有的东西里,他只带走了这块表和这个抱枕。不是巧合。
“你睡沙发?”周宰言问。
“我睡床。你睡沙发。”
“我睡沙发。”
“你是客人。”
“我是你男朋友。”
陈俞愣了一下。男朋友。这个词三年没有用过了,从嘴里说出来像是一颗糖含在舌尖,甜得有些陌生。
“谁说你是我男朋友?”陈俞别过脸。
“你说的。三年前你亲口说的。”
“我没说过。”
“你在车里亲我的时候说过了。”
“我没说话!”
“你的嘴说了。”
陈俞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门外没有声音了。他以为周宰言放弃了,准备开门看看。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
周宰言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关门干嘛?我话还没说完。”
“我不想听。”
“你不想听我也要说。”周宰言往前走了一步,“陈俞,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住一晚,不是为了吃一顿早餐,不是为了在河边走一走。我是来带你回去的。”
陈俞靠在门板上垂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颤。
“回哪?”
“回我身边。”
陈俞咬了咬嘴唇,没有回答。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我没有答应。”
“那你看着我。”
陈俞没有看他。
“陈俞,看着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重得像石头。陈俞慢慢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眼睛——狭长的,深邃的,像三年前一样认真,像三年前一样执着。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我不会再让你走了。”周宰言说。
陈俞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今天哭了太多次了,眼睛已经肿了,鼻子已经红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不想忍,也不想擦。他就在他面前哭。
周宰言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处理一件容易碎掉的东西。
“别哭了。”
“我没哭。”
“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进沙子了。”
“屋子里没有沙子。”
“你带来的。”
周宰言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弧度越来越大,大到不像他平时的笑,眼睛也弯了,整个人都在发光。
“陈俞。”
“嗯。”
“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陈俞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擦干,深吸了一口气。他看着周宰言的眼睛,看了很久。
“周宰言。”
“嗯。”
“我也很想你。”
不是“对不起”,不是“我好后悔”。是想你。每一天,每时每刻,连呼吸都在想。吸气三秒,呼气五秒,每一秒都是你。
周宰言把他拉进了怀里。
这一次比之前所有的拥抱都用力,紧到陈俞的肋骨被压得生疼。但他没有说话,因为他感觉到了——周宰言在发抖,肩膀在颤,呼吸很重。像在哭,但没有声音。他一直都是这样,哭的时候没有声音。陈俞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慢慢地,像他以前拍他一样。
“我在。”陈俞说。
周宰言收紧了手臂。
“别再走了。”他的声音哑得不像样。
“不走了。”
“你说谎。”
“这次不说了。”
周宰言从他怀里退出来,低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拉住了陈俞的手,十指相扣,扣得很紧。
“陪我睡觉。”周宰言说。
“你——”陈俞的脸一下子红了。
“字面意思。我好几天没睡了。”
陈俞看着他的脸,看到他眼睛下面那层厚厚的青黑,看到他眼白里的血丝。他信了。他真的好久没有睡了。
陈俞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拉着周宰言走进了卧室。床不大,一米五的,两个人躺上去有点挤。周宰言躺在外侧,陈俞躺在内侧。被子是浅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
关灯之后,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有完全拉上,透进来一窄条月光,落在枕头旁边。两个人并肩躺着,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周宰言的手在被子下面伸过来,握住了陈俞的手。十指相扣,跟以前一样。
“陈俞。”
“嗯。”
“你明天跟我回去。”
陈俞沉默了一会儿。
“好。”
周宰言的手指收紧了。
“你这次说了好。”
“嗯。”
“不能反悔。”
“不反悔。”
身边的人翻了个身,把他整个人拉进了怀里。周宰言的鼻子抵着陈俞的后颈,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痒痒的。陈俞缩了一下,但没有躲。他把手覆在周宰言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
“周宰言。”
“嗯。”
“你的手还是比我大。”
“嗯。比你大一圈。”
“你记得?”
“什么都记得。”
陈俞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嘴角弯了起来。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落在银色的表盘上,落在那行刻了很久的字上——等你的第1096天。
明天是第1097天。
不需要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