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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也是 分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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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的那个晚上,没有吵架,没有眼泪,甚至没有一句完整的告别。
陈俞记得那天是周六,深秋了,窗外的银杏叶落了一地。他接到母亲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超市打折。但她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针。
“你爸住院了。心脏的问题,要做手术。他想见你。”
陈俞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七八糟。他张了张嘴想问“严重吗”,但这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因为不管严不严重,他都得回去。不是因为父亲想见他,是因为母亲在替他求他。
“好。”他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越来越大了,把他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进去。隔壁的阳台上,周宰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出来。
“怎么了?”周宰言问。
陈俞没有看他。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声音很轻。“我爸病了。我要回去。”
“回去看看,然后回来。”
陈俞沉默了。然后回来。回来之后呢?继续这样每周见几次面、发几百条消息、在课桌下面偷偷勾手指?继续这样藏着掖着、被父母反对、被亲戚议论、被陌生人指指点点?
他累了。不是不爱了。
是爱得太累了。
“周宰言。”陈俞开口了。
“嗯。”
“我们分开吧。”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说出口的。他的嘴唇在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也许是他自己。
周宰言没有回答。风在他们之间呼啸而过,把阳台上的晾衣架吹得哐当作响。陈俞终于转过头,看向隔壁的阳台。周宰言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陈俞看不清,但他看到他的手——攥着阳台栏杆的手,指节泛白,青筋突起。
“你说什么?”周宰言的声音很低很低。
“我说分开。”陈俞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小了,小到像在跟自己确认,“我不知道要多久。可能很久。我不想让你等。”
“我没有问你等不等。”周宰言的声音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陈俞从未听过的、陌生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的声音,“我问你为什么。”
陈俞咬着嘴唇,咬到尝到了铁锈味。“因为我累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挖走了一块。不是那种慢慢撕裂的痛,是一下子空了的痛。那个位置曾经装满了周宰言——他的笑、他的手、他的声音、他看陈俞时的眼神。现在那个位置空了,什么都没有了。
周宰言没有说话。他松开攥着栏杆的手,转过身,走进了房间。阳台的门关上了。窗帘拉上了。月光照在白色的窗帘上,什么都看不到。
陈俞站在原地等着。等着窗帘再次拉开,等着周宰言再次走出来,等着他说“不行,我不同意,你不许走”。但他没有出来。窗帘一直拉着,月光一直照着,风一直吹着。那一天晚上,没有一句告别。
第二天早上陈俞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一个背包,几件衣服,那块手表。他在书桌前坐了一下,拿出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抵在纸上,停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跟周宰言曾经数过的一样——吸气三秒,呼气五秒。
他在纸上写了六个字。
“对不起。我走了。”
然后把那页纸撕下来,折好,塞进了一个信封里。信封没有写名字,但收信的人会知道这是给他的。
陈俞背着包走出房间的时候,母亲已经站在玄关了。她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白了一些。她没有问“你想好了吗”,没有问“你真的要这样做”。她只是站在门口等着。
“走吧。”陈俞说。
母亲转过身拉开门。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坏了很久没有人来修。他们走过周宰言家门口的时候,陈俞没有停下来。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深色的门板上,一秒,两秒,走过。门没有开。里面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陈俞跟着母亲走下楼,走出单元门,坐进了一辆出租车。车子发动的时候,他转过头看着那栋楼。三楼,左边第二个窗户,窗帘拉着的,看不到里面,但在车子转弯的那一刻,那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
是有一只手动了一下。
陈俞没有回头。他转过头看前方,手放在口袋里,攥着那张车票。手指在发抖,但不是冷。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着自己的指尖,想起周宰言握着他的手说“你手凉”的样子,想起他低头帮自己系鞋带的样子,想起他在教室里解开扣子露出那个纹身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播放。他按下暂停,但按不住。他按下删除,也删不掉。
车子开远了。
那扇窗户的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周宰言站在窗后,看着那辆出租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他的手还停在窗帘上,保持着拉开那个姿势,像一个被定格的画面。他身后是空荡荡的房间,桌上放着那封信,没有拆开。
但他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不是“对不起”,不是“我走了”。是“分开”。
他不想分开。
出租车后座上陈俞把脸埋进了手掌里。他的肩膀在颤抖,但没有声音。母亲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没有看他,只是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住了。
那只手比他的手粗糙,指腹上有收银时被纸箱磨出的茧。但很温暖。在这个初冬的早晨,在这一辆开往火车站的出租车里,那是陈俞唯一能感受到的温度。
火车上陈俞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看着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林修,韩崔启,班主任。
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机关了,没有删。不是不想删,是不舍得。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闭上眼睛。
耳朵里是火车的轰鸣声,心里是一个名字。
三年后。
周宰言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如织。他在三十二楼,这个城市最高的写字楼的顶层。他的办公室很大,大到说话会有回音。但他很少说话,因为没有人值得他说。
“周总,这是今天的行程。”
助理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周宰言没有回头。“放那。”
助理转身走了,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窗外那些永远不停歇的城市噪音。周宰言放下咖啡杯走回到办公桌前。桌上放着三样东西——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叠没签完的文件,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两个少年,穿着校服,并肩走在种满银杏树的路上。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照片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像是被摸了太多次。
三年了。
三年零两个月零五天。
他把照片拿起来看了几秒,然后放回去翻开文件开始签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着走。他签完一份,又一份,又一份。每一份都签得很快,龙飞凤舞,不留余地。
签到最后一份的时候笔停了。
不是因为文件有问题,是因为他想到了一个人。想到那个人写字的时候总是很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想到他说“你写字太潦草了,我看不懂”。想到他握笔的姿势——拇指压着食指,中指抵着笔杆,写久了中指第一个关节会红。
周宰言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脸比三年前更瘦削了,下颌线更锋利,眉骨更高,嘴唇更薄。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衬衫的袖扣是银色的,刻着一个字——俞。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字,也没有人敢问。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周宰言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是一条消息,来自他雇佣的私家侦探。
“有消息了。人在B市。叫林周。职业是心理医生。”
周宰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林周。他改姓了,随母姓。但“周”字没有改。那不是巧合。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那个人也在想着他。
“地址。”周宰言打出了两个字。
侦探发了一个地址过来。B市,城西,一个居民区里的私人诊所。周宰言看着那个地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像心跳。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把明天上午的会议取消。”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周总,明天上午的会议是——”
“取消。”
陈俞不知道今天是几号。
他坐在诊所的椅子上,窗外是B市灰蒙蒙的天空。这间诊所不大,两室一厅改的,客厅做候诊室,大间做咨询室,小间是他的办公室。墙壁刷成了浅蓝色,挂着几幅画,是他自己画的——风景,不是人。他不画人了。办公室的书架上摆满了心理学书籍,有一本被翻得最旧,《创伤与复原》。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你值得被喜欢。”
是周宰言的字。
他夹在那里好几年了,从高中到现在,换了好几个本子但一直没有扔掉。不是不想忘,是忘不掉。陈俞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旁边是一瓶白色的药瓶。
舍曲林。他每天吃一片,已经吃了一年半。不是因为抑郁,是因为焦虑。他总是在想那个人。想他现在在做什么,想他有没有按时吃饭,想他是不是还戴着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表。想他会不会恨自己。想他会不会已经忘了自己。
“陈医生,三点的预约到了。”助手在门口轻声说。
陈俞睁开眼睛,把药瓶放进抽屉里,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口。“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一位中年女人。她坐在陈俞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神情紧张。她的眼眶有些红,像是刚哭过。
“陈医生,我儿子……他不愿意跟人说话。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不出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俞看着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时候他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不出来。母亲也是这样坐在某个医生面前,说着同样的话。
“他会出来的。”陈俞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只是需要时间。你在外面等着就行了。不要催他,不要骂他,不要说‘你有什么好难过的’。你就等着。让他知道你在等。他出来的那一天,给他一个拥抱。不要问为什么,不要说‘你好了吗’。就抱着他。”
中年女人听着,眼泪掉了下来。
陈俞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她接过来擦了擦眼睛,抬起头看着他。“陈医生,你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吗?”
陈俞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有过。”
“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离开了那个城市,离开了那个人,改了名字,换了一种身份。但那些东西没有离开——它们住在他的身体里,在每一次心跳里,在每一次呼吸里。吸气三秒,呼气五秒。
周宰言数的,他一直记得。
“后来我活下来了。”陈俞说。
中年女人走后,陈俞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发呆。窗外的天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通讯录里只有母亲和几个工作联系人。没有林修,没有韩崔启,没有周宰言。
他有时候会搜他们的账号。林修的微信头像是一张篮球场的照片,签名还是高中的那句话——“活着真好”。韩崔启的头像是一片海,签名是空的。周宰言的号他搜过无数次,但每一次都停在“添加好友”的页面,没有点下去。
不是不想加,是不敢加。
加了之后说什么?说“好久不见”?说“你还好吗”?说“对不起”?每句话都太轻了,轻到不配承载这三年的重量。
陈俞把手机放下,打开抽屉拿出那瓶药。今天已经吃过了,但他还是倒了一颗在手心里。白色的,很小,很轻。他看着它在掌心里呆了一会儿然后扔进了嘴里,没有喝水直接咽了下去。
苦的。
比眼泪苦。
夜晚。周宰言坐在车里,车停在B市城西的一条巷子口。外面在下雪,B市的雪比他们家乡的雪大,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车窗上凝了一层雾气,他伸出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道,透过那条缝看着巷子深处。
那间诊所的灯还亮着。浅蓝色的窗帘后面有一个人影。周宰言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一个轮廓——很瘦,比高中时候瘦了很多。肩膀窄了,下巴尖了,整个人像一片纸,风一吹就会飘走。
那个人影在窗帘后面站着,站着站着忽然蹲了下去。久久没有站起来。
周宰言的手握住了车门把手。骨节泛白,青筋突起。他想冲过去,想推开那扇门,想把那个人从地上拉起来,想说“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你怎么不吃饭,你是不是又不睡觉,你药有没有按时吃”。
但他没有动。
他坐在车里,握着门把手,看着那扇浅蓝色的窗帘。雪落在车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蹲下去的人影终于站了起来。窗帘被拉开了,陈俞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周宰言看到了他的脸。
比高中时候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有青黑。头发长了一些,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毛。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上有一个纹身。
周宰言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个纹身他很熟悉。因为跟他胸口上那个一模一样。陈俞。不,不是“陈俞”,是一个字。“言”。在左锁骨下方,靠近心脏的位置。
周宰言的手从车门把手上滑了下来。
他在车窗的这一边,看着窗玻璃上写着一个名字——不是陈俞,是周宰言。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写的,也许是在等的时候,也许是看到那个轮廓蹲下去的时候。水汽凝成的字,很快就模糊了,但他还是认得出那两个字。
他的。
陈俞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他不知道那辆黑色的车在巷口停了多久,不知道车窗上写着什么,不知道车里坐着谁。他只知道今天的雪好大,大到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晚上。
也是这样的雪,也是这样的冷。
但没有人在等他。
他把窗帘拉上了。巷口那辆车的引擎发动了,尾灯在雪夜里亮了两秒,然后熄灭了。车没有走。它停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像一棵树,像一个等了太久太久、已经不知道除了等还能做什么的人。
深夜。
陈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药已经吃了,但今晚的药好像失效了。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脸,他的声音,他的呼吸,他说“吸气三秒,呼气五秒”。他把手放在胸口上数着自己的呼吸。
在心里数,像有人在听。
但没有人在听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滑进布料里不见了。不是第一次,这三年他哭过太多次了。次数多到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不哭是什么时候。
他不是没有想过找周宰言。他打开过微信搜索过那个号码,打开过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很多次,删了很多次,最后什么都没发。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周宰言已经有了新的人,怕周宰言说“我恨你”,怕周宰言说“我已经不爱你了”。
他宁可没有答案。
没有答案就意味着还有可能。
陈俞翻过身面向墙壁。他伸出手碰了碰那面墙。冷的,是新的墙,不是以前那面了。隔壁没有周宰言。他把手缩回来塞进被子里蜷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猫。
闭上眼睛之前他最后想了一个人——不是周宰言,是那个蹲在教室门口给他送纸杯蛋糕的学弟。赵亦辰,他现在应该也大学毕业了。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他还做不做蛋糕,不知道他是不是还会在被人欺负的时候不敢说话。也许有人站出来了,也许没有。
陈俞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把那一切都删了。
但他记着。都记着。
第二天早上,陈俞到诊所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束花。白色的洋甘菊,用浅蓝色的包装纸包着,上面插着一张卡片。没有署名,没有留言,什么都没有。只有花。
陈俞看着那束花看了很久。手在发抖,他伸出手拿起那束花,闻了闻。洋甘菊的味道很淡,像阳光,像秋天,像某个人衣领上的味道。不是同一种味道,但它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他把花插进了窗台上的花瓶里,没有扔掉。
B市。周宰言的酒店房间里。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手机上是一个定位软件,屏幕上的小红点停在城西的一个位置——那间诊所。
他没有放定位器。是侦探查到的。他没有亲手放,但性质是一样的。他还是在追踪他,还是在窥视他,还是控制不住想知道他在哪、在做什么、跟谁说话、有没有笑。
三年了。他以为时间会让他变好,让他放下,让他像一个正常人一样不再执着于一个不告而别的人。但时间没有让他变好,时间让他变得更饿了。饿到发疯,饿到受不了,饿到不顾一切也要找到他。
周宰言把手机放下,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瘦了,老了,眼睛里的光灭了。不对,不是灭了。是藏起来了。在找到他之前,不能亮。
他拿出手机给侦探发了一条消息。
“继续盯着。不要打扰他。只要知道他每天在做什么就够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躺下。酒店的床比他家里的床大,被子比他家里的被子白。但他睡不着,因为隔壁没有那个人。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了摸。那里放着一样东西,不是照片——是那块手表。陈俞走的时候没有带走。他把它留在了书桌上,压在那封信上面。周宰言不知道为什么他要留下这块表,也许是想让他忘掉。也许是怕自己带走了会一直想。也许只是忘了。
周宰言把手表从枕头下面拿出来,在黑暗中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表盘还是那个银色的表盘,指针还在走。三年了,它没有停过,因为他每天都上发条。像他的心,三年了也没有停过。
他把手表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金属表带是凉的贴着皮肤,冰得他一激灵。但他没有拿开。因为这是那个人留下的唯一的东西。除了那张只有六个字的信纸,除了那句“对不起,我走了”,除了那个空荡荡的、再也没有响起过敲门声的隔壁房间。
他留下了一块表。
和一颗走了三年的心。
B市,城西诊所。
陈俞坐在办公桌前写着咨询记录。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窗外。雪停了,天晴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对面楼顶的积雪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他低下头想继续写,余光扫到了窗台上那束洋甘菊。
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像一片片薄薄的雪。他不知道这是谁送的,没有署名,没有留言,没有发件人。也许是哪个预约的病人,也许是楼下的花店搞错了地址。但他舍不得扔掉,因为它很像那个人会送的花。
不张扬,不热烈,清清淡淡的。但放在那里,就让整个房间亮了一点。
陈俞盯着那束花看了一会儿。
他拿出手机搜索那个号码。三年了,他搜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点过“添加好友”。今天他点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然后按下了“发送”。
好友申请。
验证信息空白。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我是陈俞”?不是了。
“好久不见”?太轻了。
“我想你”?太重了。
他什么都没写,就是一个空白的申请。像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个“等待验证”的状态。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在等。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也许在等那个申请被通过,也许在等那个三年没有亮过的头像忽然亮起来,也许在等一个奇迹。
但奇迹没有发生。
手机一直安静着。
陈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写咨询记录。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不像他以前的字。他以前写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他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不出格。现在的字变了,潦草了,散了。
像他这个人一样。
B市,周宰言的酒店。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不是侦探的消息。是微信,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海,签名是空的。验证信息空白,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这是谁。
他知道那片海,那是他们高三毕业那年一起去的海边。他知道那个签名,本来就是空的,一直都没有写过字。他知道这片海,这个空白的签名,这个没有写任何字的验证信息——都是他。来找他了。
周宰言盯着那个好友申请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了,他点亮,又暗了,他又点亮。他的手指悬在“通过”上面,但没有按下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通过之后,对话框里什么都没有。他怕两个人面对面,隔着屏幕,隔着三年的沉默,不知道第一句该说什么。他怕说了“你好”之后发现已经无话可说了。他怕他不再是他了。
周宰言放下手机走到窗前。雪停了,B市的夜空比他想象的要清澈。能看到几颗星星,不多,但很亮。他想起陈俞说过一句话,“星星有什么好看的,在天上又摘不下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他想再看一次那种光。
周宰言转身回到床边,拿起手机,按下了“通过”。
对话框打开了。
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两个人都没有发消息。
周宰言看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开始打字。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来来回回很多次,最后他发了一句话。
“你瘦了。”
不是“好久不见”,不是“我想你”,不是“你为什么走”。是“你瘦了”。
这是他在车里看到那个站在窗前的人影时,心里涌起的第一句话。不是愤怒,不是质问,是心疼。是在看到那个瘦削的、单薄的、像纸一样的人影时,心脏被人生生攥住的疼。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出现了一行字。
“你也是。”
不是“你也瘦了”,是“你也是”。他也在看着他。不是昨天,不是前天。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周宰言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那块手表还在那里,凉凉的,但贴久了就暖了。窗外B市的夜空很安静,他的心也是。三年了,终于不再只是呼吸了。他等到了那一个字。也是。
他等到了。